俘虜
雲心微微啟唇,眼睛直視著男子說道:“陸英。”
微風拂過,吹亂了她鬢角的一縷青絲,搭在雪白的脖頸上,更添了風情。
小將軍被視覺和聽覺雙重刺激,紅著臉摸了摸鼻子。視線四處亂飄,就是不肯和雲心對視,連眼尾都有些豔色。
王醫師和陸明似乎並未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古怪,鬧著要進屋去看看,尤其是這位王醫師,前腳進了門,後腳就感嘆起來。
“嘖嘖嘖,英小子,我來丹陽時你可沒這麼費心。”他跳著腳衝到陸英身邊,瞥了一眼雲心,悄悄耳語道,“是不是看著人家小姑娘漂亮,動心思了。”
他這句話本是戲言,依陸英往日的性格,必定要炸了毛反駁的。
王神醫本來都打了腹稿準備還擊,卻看小將軍羞紅了臉,抿抿唇,一言不發地瞪了自己一眼。
完了…真說中了啊?
雲心只看兩人神神秘秘地說了些甚麼,猜測大概是有甚麼丹陽的軍政要務商量,也不上前打擾,安靜地打量周邊的景緻。
整間宅子環抱著一棵巨大的樹,枝幹粗壯,足有云心的腰一般粗,在樹下隨意地擺著幾個小杌子,零零散散地分佈著。
都說宅院反映主人的性格,可見這位不拘小節,卻也有些生活情志。
手中一暖,是明兒將自己的小手塞了過來,還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,有些欲言又止。
雲心發現了他的情況,蹲下與明兒平視,柔聲道:“怎麼了?有甚麼話要對我說?”
陸明看了看那邊悄悄說話的兩人,和雲心咬耳朵:“姐姐,能不能在丹陽住一段時間?我們這裡人都很好的。”
說完,他向後退了一步,小手仍然不捨地抓著雲心的手指,輕輕搖了搖。
身後突然闖進一個聲音,打斷了這隱秘的談話:“接下來,王妃就在我這裡住些時日…”陸英停頓了一下,說道,“襄國大軍已經離開了丹陽邊境,正往滁州方向撤軍,若有可能,我希望兩國不要開戰。”
雲心也真心實意地點點頭,起身說道:“將軍若能勸說丹陽王,止戰以恢復民生,我想襄國也不會主動挑起戰事。”
聽著她這番話,陸英神色反倒有些古怪,凌厲的眉糾結在一起,星眸也盛著複雜的情緒,過了許久,才模稜兩可道:“我會將王妃的話說給陛下。”
說罷,他朝雲心點點頭,邁開步子出了大門。
王醫師目送人離開,輕輕嘆了聲氣,走近道:“咱們先進屋,我給你號號脈,開幾副藥。”說完,又換了副口氣,朝著陸明哄道,“小明兒就回你自己的房間,等你陸英叔叔回來,好不好?”
丹陽的冬天到底是冷,在外面待了許久,陸明的鼻頭都有些發紅,這還不捨得撒手,直看得雲心忍俊不禁。
可眼下自己的處境…說好聽些,是受到優待的外客,不好聽些,就是被囚禁的俘虜。這是個孩子,可也是敵對方的皇子,她無法忽視身份的轉變。
也不忍心對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施加敵意。
只好輕輕摸了摸陸明的頭,勸道:“姐姐要進屋休息一會,不走,明兒也回屋吧。”
陸明聽她這樣說,才勉強一步三回頭地進了隔壁房間。
雲心這才放心回了房間。
王醫師坐在花梨木椅子上,十分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一盞茶,猛地灌了下去,隨後打量要寵幸哪樣點心。
桌上貼心地放了幾樣糕點,都是漂亮又綿軟的,一看女孩子就會愛吃的品類。
散發著誘人的甜香。
想到自己疏鬆的牙齒,王醫師終究停下了作亂的手,抬頭正好看到坐在面前的雲心。
被嚇了一跳的鶴髮老者,只好捋著鬍子乾咳兩聲,掩飾自己的尷尬。
雲心倒是見怪不怪,坦然地伸岀手腕,放到王醫師面前。
原本細膩白皙的手腕如今盡是可怖的傷痕,如同樹枝一樣交錯分佈,傷處是嫩紅色的新肉,遠遠看去都讓人不寒而慄。
王醫師伸手摸了摸脈象,並不意外地說道:“鞭傷都無傷大雅,和後腰那處一樣,最多留點疤。只是泡在冰水裡受到的寒氣,再加上你的膝蓋有舊傷,恐怕要壞事。”
說著,他點了點雲心的膝蓋處,十分精準了按了下去——
疼痛瞬間擊垮了她。
不同於受刑時的那些皮肉之苦,是一種陰寒的,持續不斷而尖銳的疼痛。
聽到雲心的痛呼,王醫師說道:“你這傷年輕時還不算事,只是到老了,行動必定受限。”說罷,他利落地拿起比列了個方子,又囑咐道,“喝藥也只是輔助,別受寒,慢慢養著就是。”
這個年紀的人,都是不知道輕重的,他年輕時又何嘗不是呢?
這時,響起了敲門聲。
阿貴在外面說道:“咱們拿了些果子,在丹陽不多見的,給姑娘拿來了些。”
雲心起身開了門。
“姑娘好,這是主子在滁州淘來的,說是叫橘子,本來是存在冰窖裡的,今日特意命我們拿些來給您。”阿貴快言快語,一邊進屋將東西擺在桌上,一邊說著話。
眼見桌上僅有一杯茶,又另倒好一杯,轉身繼續說道:“主子吩咐了,姑娘是貴客,有事只管叫我,喊阿貴就行。”
阿貴長得十分喜慶,圓臉圓眼睛,一笑起來眉眼彎彎,加上又能說會道,幹活也利落,讓人很有親近之感。
雲心點頭答應之後,不禁多說了幾句:“你叫阿貴?是哪個字?”
她問出來,這位侍從有些無措,摸了摸後頸:“姑娘可別笑話,我家主子取名的品味有些…他豢養了一隻鷹,叫富貴兒。隨後看著我和我哥,說你們就叫阿富阿貴吧。”
陸英看著挺正經的,原來還有這樣的一面。
這話說完,雲心笑了笑,不顧王醫師不捨的眼神,將桌上擺的糕點盡數拿給阿貴,說道:“這我也吃不進去,給你吧。”
阿貴也不推拒,拿了點心便退了出去。
隨後,雲心重新回到了位置,輕飄飄地說了一句:“這位侍從可不簡單。”
王醫師拿了個橘子,正剝著皮,說道:“所以我方才沒說甚麼正事。”
兩人心照不宣,從進了屋,他們的對話恐怕就被這位阿貴盡數聽去,等到陸英回了府,也會一字不落地傳到他耳朵裡。
橘子剝好,王醫師用染黃的指甲掰了一瓣,送進嘴裡。
還真甜。
他把整個橘子吃完,又擦了擦手,這才說道:“人走了。”
“先生有甚麼話要說?”雲心喝了一口茶。
“你如今的處境,可不像陸英口中說的一樣,即使是丹陽的貴客,他們也不會輕易放你離開。”王醫師發現雲心神色平靜,繼續說道,“我呢,有個倒黴徒弟是襄國人,有個敗家的閨女也在襄國開醫館,行動也不受限,要是有訊息倒是可以幫你遞一遞。”
陸英有所隱瞞這件事,雲心一開始就知道。只不過王醫師這後半段的話,倒讓她很驚訝。
徒弟是張懷知,敗家的閨女…
雲萱曾經說過,王醫師曾經管張懷知叫師兄……姓王,又開醫館。
雲心試探著問道:“先生所說的醫館,是不是叫清暉堂?”
不說還好,一說這位王醫師倒是恨恨的咬著牙,怒道:“是啊,這丫頭拿自己的名字開醫館,招搖撞騙,敗壞我名聲。”
也不算敗壞吧。
不過確認了王醫師的身份,雲心倒覺得此人可以信任,很快寫了封信交給了他,囑咐道:“勞煩先生,這封信送到滁州便可,不必去襄國。”
“你放心,滁州我常去,丹陽這邊也不會懷疑。”王醫師點點頭,將書信放到衣襟內,很快便出了門。
雲心看了看桌上的橘子,有些出神。
南橘北枳,這東西在襄國也只有南方才能種,丹陽是絕不會有的,怪不得阿貴說這東西稀罕。
那年進宮,皇后娘娘在屋內吃著橘子,叫她別把那些心思放在政事上,專心和蕭煜早點要個孩子。
彼時他們的婚姻還名不副實,可現在…想到蕭煜,她忽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。
心底是甜蜜又苦澀的。
在雲生客棧,她試探過蕭煜的心意,得到的都是肯定的回答。即使當初的婚事是他算計得來的,可這份感情卻並不虛假。
在極樂門生死一線,可他不曾退縮。雖然回襄國之後,他從未提過和顏二是如何脫身的,可在更換衣服時,總會難以避免地看到那光裸的後背上大片的燒傷。
便知道彼時他也一定是九死一生,拼了命地想要為她找到些許線索。
經歷過生死,她忽然覺得,若要將所剩的生命視為耗材,交到蕭煜手中是最好的。
他總是站在自己身旁,不懼危險,甚至為了來丹陽和秀帝做交易,只為完成她想做的事。
此生得這樣一位郎君,已經是絕無僅有了,又有甚麼不滿足?
也不知他在夏離怎麼樣了…
丹陽邊境,陸英策馬疾馳,馬蹄揚起地上的黃沙,掃過人群。
城門處王醫師正在核驗文牒,正好撞見了趕來的陸英。
小將軍粗喘著氣,伸出手:“你…把該留下的東西交出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