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慶
徐冽指了指孩子,像處置垃圾一樣,輕飄飄地說道:“既然如此,殺了罷。”
雲心頓時胃部翻了幾番,只覺得血液都衝向眼前,猛然起身,衝到明兒身邊。
“將軍,行事別太過分,這孩子能知道些甚麼?若如此嗜殺成性,將來早晚要受到反噬。”她冷冷地說著,眼神死死鎖在徐冽身上。
不知是心軟還是甚麼別的原因,兩名士兵竟真的沒動手,而是將押在孩子肩膀上的手抽了回去,默默站在原地。
徐冽不知被戳中了甚麼心事,暴起怒道:“你說我別太過分?小王妃要不要想想,自己如今是甚麼身份,還敢教訓別人?階下囚而已,還以為真是那尊貴的王妃呢?”
空氣頓時變得沉重起來,他這一怒,連帶著兩個士兵也跟著身軀一震,趕忙低下頭,拉扯著還在哭喊的明兒繼續向外走。
外面驟然颳起風來,嗚嗚聲順著囚室那道門縫鑽進來,與人的嗚咽聲並無二致。
明兒越來越遠,聲音融入到風裡,逐漸消弭了。
這個孩子,是五溪無論如何也要保護的人,而最後卻是因為她…
雲心五味雜陳,既擔憂明兒的安慰,又怕影響軍情,一時間腦中天人交戰,最後認命道:“好…我告訴你糧草所在,你放他們回滁州。”
這句話卻沒起到任何作用。
徐冽搖了搖頭,殘忍地笑道:“我已經失去耐心了。”
說完,他舉起手中的茶碗,十分愜意地啜飲一口,甚至從懷裡掏出了些白花花的糕點吃了起來。
雲心手指攥得青白,看著那些糕點,怒火直衝上頭頂。
親手扼殺一個稚童,卻能毫無結締地又吃又喝,可見此人內心的狠戾無情。若丹陽軍中的人,都是這般心性,不如早日打下來為好!
最後一口茶喝下去,徐冽用袖子擦過嘴,雙手背在身後,踱步到了雲心面前。
手腕處一痛,皮肉周圍像是被甚麼禁錮住了,根本不能移動半分。雲心這才從心緒中回過神來,發現徐冽不知用了甚麼鎖,竟然將兩人手腕箍在一起,半分餘量也沒有。
那東西十分精巧,分量不輕,估計是特意定製的,除了鎖芯,還需要卡上幾道機關才算牢固。
就在這時,視野角落突然寒光一閃,一支袖箭破空而來,直直命中了徐冽的後背,捅了個對穿,從鎖骨下面露出一點帶血的寒光。
這一下傷的不輕,徐冽吃痛地挪開身體。
緊跟著第二隻袖箭射了過來,只聽一聲脆響,箭頭直直命中雲心腕間的鐵器,好巧不巧,正打在機關連線處,將鎖頭震得四分五裂,掉在地上成了一堆廢鐵。
手腕獲得了自由,雲心趕忙朝囚室外面跑去。
視野中闖入一個身形,宛如夜色中最明亮的星子,讓人移不開眼睛——
一位青年墨髮高束,五官深邃,薄唇緊抿有些失了血色,唯有眸子在火光中格外神采熠熠,顯出幾分野性和危險。
雲心認得他,是陸英。
小將軍收回胳膊垂在身側,上面套著的機栝格外眼熟,是雲心昏迷前帶著的袖箭。
他身長七尺有餘,整個人如同挺拔的松,如果忽視掉膝蓋上拴著的那個掛件,看上去絕對是位馳騁沙場的鐵血悍將。
至於那個掛件,正是面含笑意的明兒。
雲心鬆了一口氣,朝陸英行了個大禮,感激道:“多謝將軍,救了這孩子的命,也幫了我。”
說完,她直直地看向陸英的眼睛,露出了友好的笑。
先前只看過她安靜睡著的一面,就覺得女子容顏姣好,讓人移不開眼睛。雲心這一笑,眉眼彎彎,更宛如柔風中春花初綻,陸英一下子看得呆了。
明兒從沒見過他這樣,揪了揪抓著的褲腿,問道:“叔叔,你發甚麼呆呢?”
說者無心,可被這孩子道破了心思,陸英總覺得臉上發熱,支支吾吾半晌,才開了口:“陸明…你小孩子家家的,別亂說話。”
雲心看著他們倆,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直到一個聲音打破了這份美好——
“陸明?!”徐冽已經被陸英的親信捆了起來,看著明兒,難以置信的說道,“我布在滁州的情報網調查過,他身邊所有的侍衛,除了五溪全都已經見了屍體,那個叛徒給襄國人賣命,能讓小皇子活著?”
他陷入自己的怪圈中,念念叨叨不知在說些甚麼,隨後爆發出詭異的怪叫,恍然大悟一般,指著雲心笑道:“我弒殺,暴虐,你呢?你是玩弄人心的怪物!”
陸英皺著眉頭,下令:“把徐冽帶下去,看好了,之後我親自送到丹陽。”
兩個士兵利落地將人拖了出去,將囚室的門重新關嚴。
雲心若有所思。
小皇子,陸明…
所以明兒就是丹陽失蹤的小皇子,五溪當時所說的話,甚麼滁州的富戶,甚麼在地道內臨時躲避,分明是當時已經識破她的身份,臨時找的託辭。
“明兒…是我們陛下的心頭肉,偷偷跑到滁州去玩,偏偏趕上那地方不太平。”徐冽伸手摸了摸後頸,繼續說道,“滁州,又有一些我們的…算是暗樁吧,傳回了錯誤了訊息,陛下誤以為兒子死了,氣得非要拿百姓陪葬,這才派徐冽帶兵過去。”
雲心皺眉,指出了他話中的漏洞:“可這訊息與丹陽奪取我國貿易所用的糧草並無關係,兩國開戰早在丹陽王的計劃之中。”
陸英被他這句話一噎,俏臉一紅,可能是想替丹陽王說上兩句,可雲心字字句句說得有理,糧草的事自己都不太清楚,只好抿了抿嘴唇,重新選了個話題。
“陛下肯定沒想到,是你救了陸明,到時候肯定要用最高的禮遇對你,我是想說…就是…所以現在軍營中不會有人再審訊你了。”
這人救了自己數次,雖然彼此陣營不同,卻也不該抱有太大的敵意。
想到這裡,雲心也軟化了口氣,伸手點了點明兒的臉蛋,溫柔道:“如今你算是回了家,五溪也可以放心了。”
小孩子順勢蹭了蹭她溫暖的手心,離開了陸英的大腿,轉而粘著漂亮姐姐不肯走了。
陸英率先走到囚室,將門開啟,等裡面兩人先走。
雲心間擺脫不開,索性將孩子抱在懷裡。身上的傷還未痊癒,整個人又虛弱得很,沒走兩步便身上潮熱,出了許多汗。
這時,遠處一個聲音格外熟悉,直衝著囚室而來。
“我看你好了傷疤忘了疼,喏,傷疤還沒好呢!”王醫師跳著腳地責罵著,眼珠四處亂轉,待掃到門邊的陸英,便牢牢鎖定在這人身上。
很顯然,這裡一個傷員,還是個女子,不能罵太狠。另一個是牙都沒長齊的孩子,罵不得。
隨後,他換了一口氣,繼續說道:“你說說你,英小子。堂堂七尺男兒,你不知道她大傷未愈,勞動不得嗎?還眼睜睜地看著她抱孩子。”
王神醫又一次語速加快,陸英十分頭疼地捏了捏眉心,將陸明從雲心身上把下來,扛到一側肩膀上。
這姿勢像扛個包袱似的。
雲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直言道:“丹陽人大多灑脫不羈,陸將軍又常年在軍營中,倒是有些天真純稚的性格。”
陸英被她這麼一說,低下頭快走了幾步,腿長邁開的步子就大,又加緊了頻率,幾人的距離越拉越遠。他又察覺到這一點,重新放緩了些。
雲心恍惚間聽到他小聲說了句,“我可一點都不天真”,有些失笑。
不用她說,明兒就偷偷反駁道“就是天真”。
一路上都充滿快樂的氛圍。
從囚室出來,陸英重新為雲心安排了房間,還是在他的私宅中,只不過並不是之前那處了。
等眾人到達時,阿富和阿貴兩個人顯然才忙活完,正在門外就著銅盆洗手,說說笑笑的。看到陸英回來,也沒有多嚴肅,只朝他們打了個招呼便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“我讓他們重新佈置了房間,你看看,有甚麼不滿意的,或是有甚麼要求都可以提。”陸英說著站在王醫師身前,顯然是不想讓雲心以外的人進去。
這點小心思早被老者看透了,伸手朝他大腿擰了一把。
雲心點了點頭,卻發現陸英齜牙咧嘴的,關心道:“將軍?”
“無事…無事。”
明兒坐在陸英肩膀上,將所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,咯咯笑起來,說道:“雲心姐姐快進去吧,陸英小氣鬼,你看完才許我們看呢!”
雲心無奈,上前推開門,卻被內裡的佈置吸引。
裡面放置著花梨木桌椅,做工精緻,還有山水畫為裝飾的屏風,床鋪則放置在內室,還精心地佈置了床幔。
整體風格與襄國別無二致,若不是屋外的環境陌生,她簡直以為自己身處襄國哪家的廂房之中。
不僅如此,內室還貼心地放上了書桌和筆墨用具。
雲心看著這一切,也難免有些失神,朝陸英說道:“將軍費心了。”
有些東西在襄國隨處可見,稀鬆平常,可是到丹陽便不易得了。倒不是價格多貴,只是這些佈置恐怕要四處蒐羅,才能湊出這麼一間。
她自從見面之後,不是道謝就是在客套,言語間盡是疏離。
陸英心底有些失落,下意識將心聲說了出來:“若是要感謝我,往後別叫將軍了,直接叫我陸英,好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