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將軍
四下荒涼,城門處的土地透著微微的紫,在周圍土色的襯托下如同落日霞光一般。蕭煜與謝寧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痛色。
這“美景”不是平白而來的,恐怕是有大量的血跡滲入土壤中,充分地浸沒,硬生生地染透了這塊地方。
寒風掃過鼻尖,似乎都帶著殘留的血腥味,訴說著發生在城牆下的戰事。
蕭煜定了定神,說道:“戰事剛過不久,這處…還有人收斂屍骨,此地應該還有幸存的百姓。”
他指了指從前夜市的方向,說道:“你我分頭去找,一個時辰後再雲生客棧匯合。”
謝寧點點頭,直奔蕭煜手指的位置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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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英私宅。
距離察覺心意的那日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,這間宅院的主人卻還像懷裡揣著只兔子似的,坐臥都不得安生。
只要一從軍營回來,必定直奔雲心的房間,之後再裝模作樣地與兩名侍從交代幾句。
可能是外界的動靜太過明顯,實在讓人不堪其擾,這天,雲心終於醒了過來。
恢復意識的同時,竟然還看到了些朦朦朧朧的光影,隨著眨眼一點點地清晰起來。
雖然視野還像蒙了層白紗似的,卻也比不能視物要強上許多。
這是哪兒?
她打量著自己,身上的衣服乾淨整潔,傷口也好了大半,雖然有些鞭痕看上去十分可怖,卻大多沒甚麼痛感了。
“我就說嘛,你也該醒了。”
一名鶴髮的老者坐在旁邊,翹著一條腿,手上拿著把竹編的扇子,正朝爐火上有一搭無一搭的扇。
最有意思的是,他臉上還留著小山羊鬍,也盡數白了。
多日未曾說話,喉嚨像被鏽住了似的,又幹又疼,雲心張了張嘴,卻沒能發出聲音。
老者嘆了口氣,熟練地拿手指伸向水碗,往裡面輕巧地一蘸,隨後朝她的嘴唇抹上去,算是簡單的潤澤。做完這些,他又去盛了碗黃褐色的藥湯給雲心。
“快喝吧,這東西就當水喝下去,你這姑娘細皮嫩肉的,又沒受過甚麼磋磨,能在鬼將軍手裡活下來,不易了。”
鬼將軍?
雲心雖然對這些話好奇,可也知道不能瞎問。在說話的間隙,昏迷之前的記憶一點點回籠,她是如何被人打暈,關入那間囚室的,也包括陸英說的那些話…
此刻自己在丹陽人手裡,誰也不能信任。
於是她沉默地打量了老者許久,也不肯將藥碗接過去。
藥碗就這麼停在半空中,舉得人手臂發酸,王神醫看出了她的心思,有些惱怒:“小姑娘,你命懸一線,都快去找閻王爺報到了,我可是硬生生地將你扯回來兩遭,不說點感謝的話也就罷了,藥都不肯喝?我可不害…你!”
他一生氣,立馬語速加快,連帶著臉上的山羊鬍也要立起來似的,氣勢洶洶像要打架,沒想到最後一句險些咬了舌頭,將前面樹立的威嚴都盡數打消了。
雲心被道出了心思,察覺到自己的小人之心,訕訕地笑了笑,接過藥碗喝乾淨了。
老者見她如此聽話,滿意地點點頭:“這就對了,我和他們丹陽人不是一頭的,嗯…要說起來,和你們襄國也不是一頭的。”
藥湯劃過喉嚨,將滯澀的部位一點點展開,雲心嘗試著輕咳兩下,沙啞著嗓子說道:“多謝您了,方才有所冒犯…不知該如何稱呼?”
老者“啊”了一聲,拍了拍腦門,笑道:“我也是老糊塗了,竟沒告訴你姓名,”說罷,他想了一會,又繼續道,“說姓名也沒甚麼意義,不過是紅塵中一個過客,你叫我王醫師就行了。”
王醫師?
這稱呼太過熟悉,雲心不禁回憶起了那名清暉堂內的女子,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當真如此,兩名王醫師的容貌好像也有些相似。
她心裡開小差,面上仍笑盈盈地說道:“王醫師,給您賠禮了。”
說著從榻上坐起來,眼看就要起身行禮。
“別!可千萬別,你這才好點,就開始折騰自己,到時候再出了事,我可不治了。”王醫師厲聲說完,撚了撚自己的小鬍子,又坐回去給藥爐扇了幾下火。
“要說起襄國,我倒是有個弟子在那,叫張懷知的——”
老者話說一半,便聽著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來人不在少數。
阿富率先警覺,在院裡嚷道:“陸英將軍的私宅,何人敢擅闖?唔唔……”
他不知道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聲音,緊跟著,便響起了敲門聲。
那聲音在極其安靜的院內敲響,顯得格外突兀,帶著十足的壓力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王醫師抿著嘴搖了搖頭,示意雲心不要出聲。
聽不到屋內的動靜,那人卻也不急,別有深意地說道:“小王妃,這回你可等不來救兵了,也別忙著裝暈,我知道,那老貨已經把你救醒了。”
屋內兩人面面相覷,依然沒有應門。
王醫師臉色鐵青,偷偷做了個口型“鬼將軍”。
雲心恍然大悟,難怪這聲音聽起來格外耳熟。彼時她尚不能視物,不認得這位“鬼將軍”的長相,也正是因為視力受限,聽力竟格外靈敏,將折磨自己的聲線記了下來。
雕花木門蒙上了人形的陰影,原是那人等了一會,倚靠在門邊休息起來。
過了半晌,像是想到甚麼有意思的事,鬼將軍帶著笑意說道:“小王妃若不出來也可以,我去審審陪你扮家家酒的那些個娃娃,估計也能問出些甚麼來…”
雲心眉頭緊鎖,此生還未見過如此寡廉鮮恥的人。
他竟然要對那些孩子下手!
她不顧王醫師瘋狂搖頭,朝門外應道:“將軍若有話要問,進來問便是,不必拿稚子作威脅。”
說罷,起身向門外走去。
外面好像早有準備,見屋內開了門,便有兩名士兵進來,一左一右將雲心捆了起來,壓著她彎下腰,以臣服的姿態呈現在徐冽面前。
瞧見這副樣子,徐冽身體內暴虐的部分平復了幾分,滿意地用虎口掐住雲心的下巴,迫使她面對著自己。
女子眉如遠山,溫婉清麗,頗有一種淡極生豔的氣韻,只是雙眼極亮,而那光芒,是用恨意點燃的。
徐冽鬆開挾制,拍了拍那張臉蛋:“帶下去吧。”
兩個士兵高聲應答,將雲心帶離了房間。
屋內經過一番折騰,滿室狼藉,連藥壺都摔在地上,灑得到處都是。
這下,徐冽才看到留在屋內的王醫師,正怒氣衝衝地瞪著自己。
方才,他好像無意間,罵了句老貨……
“徐冽,我救你的命,真是此生做得最錯的一件事。”
丟下這句話,王醫師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。
地上的藥湯蜘蛛網似的蔓延開,流淌到靴尖,將棕色的皮子染得發黑,洇出不規則的痕跡。
滿室藥香,一如當初徐冽死裡逃生那日。
他苦笑著擦了擦乾澀的眼睛,頭一次露出柔軟的神色,囁嚅道:“若非如此,我該怎麼活下去。”
這句話悄悄地在空氣中散了,誰也不曾聽見。
很快,徐冽便換回了方才狠戾的神情,往囚室中走去。
王醫師離開後本想去搬救兵,可等到了軍營中,才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——將軍營帳中空無一人,好不容易才打聽到訊息,陸英早就被徐冽捆了,還是丹陽王下令,以軍法處置。
這下王醫師心可涼了半截。
這襄國的小丫頭,怎麼那麼多災多難的,光落到“鬼將軍”手裡已經是第三遭了。
而且…徐冽居然用甚麼東西威脅她就範。
小孩子!是陸英帶回來的那群孩子!
他本不願摻和兩國的戰事,甚至連出診這事都是被陸英軟磨硬泡著才來的,可現在…
哪個大夫能不對自己的病人負責?
王醫師認命地嘆了口氣,默默備了一貼藥劑,帶著往囚室而去。
此時,本應該充斥著哀嚎和尖叫的囚室被清空,只有兩人相對而坐。
雲心十分意外,自己不僅沒有被吊起來上刑,反而被鬆了綁,又坐在了椅子上。
面前有張紅木方桌,與椅子像是一對的,連雕花也十分考究。
桌面擺著一壺茶,正徐徐冒煙。若是忽略周遭的環境,倒像是招待甚麼貴客。
徐冽坐在雲心正對面,好客地為她倒了一杯茶,裝作談心似的說道:“小王妃,我只有一個問題,你若答了,從此以後在丹陽便是貴客,誰敢欺負你,我徐冽第一個殺了他。”
那盞茶被他推到面前,雲心卻沒理會,依然一聲不吭。
此時,外面的聲響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是孩子們的喧鬧聲。
她瞬間被激怒,朝徐冽說道:“你若敢動他們,將來你若落敗,我必定將你千刀萬剮,讓你吃自己的肉,喝自己的血。”
這本是讓人不寒而慄的話,可誰知徐冽卻瞬間興奮起來,有些期待地說道:“告訴我,襄國的軍糧存在哪裡,或者別告訴我了,我直接就對他們動手吧!”
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紅暈,兩隻大手捏住雲心的肩膀,一點點逼近。
真是個瘋子。
雲心本想再與他周旋一會,想辦法將徐冽的注意力重新放到自己身上。
可這問題她無法回答,那三分之一的軍糧已經分給百姓了,哪裡還有。至於剩下的…秀帝知曉這邊的戰事,恐怕也會讓大軍撤回滁州,伺機而動,不會再送了。
想到這裡,雲心直言:“軍糧不是被叛徒送到你們丹陽了嗎?”
徐冽立刻招了招手,在孩子們格外悽慘的哭鬧聲之後,兩個士兵將一個男孩拖了進來。
被他們拽著不停掙扎的,正是明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