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悅
半個月的時間在陸英的認識裡就沒有這麼漫長過。從囚室中救人出來的第二日,軍中便有了陸將軍豢養襄國王妃的傳言,由於實在太過荒謬,他本不想理會。
可沒想到,傳言起初不過寥寥數語,漸漸地便如雨後春筍一般生髮起來了。
一時間,所有士兵的注意都放到了他身上,尤其是想到陸容原本的身份,此事就顯得更加耐人尋味。
用腳後跟想都知道這幫小崽子們琢磨些甚麼。陸英咬著後槽牙,將拳頭攥得直響。
在數次探究和揶揄的眼神掃過時,他也不由得有些擔憂。
該怎麼解釋呢?
軍中親信自然不會聽傳這些子虛烏有的謠言,可萬一徐冽非要到丹陽王面前告自己一狀,那就麻煩了。
而且這事八九不離十,有徐冽在背後推波助瀾,告到陛下那裡是早晚的事。
早知道就不去甚麼慈幼局了,捉個王妃回軍營,跟捉個祖宗似的。
他懊惱地抓了抓頭髮,貼著牆面滑坐在地上,不顧高高梳起的發冠被自己弄的一團糟。
那日王神醫看到昏迷的雲心,朝自己直豎大拇指,滿口稱讚“我們行醫之人都打不了這麼準”,並且表示他這一掌生生給人打瞎了的時候,陸英多少也有些愧疚之感。
所以回到軍營之後,打算佯裝審訊,將人困在囚室之中,待過些時間養好了傷,將頸後的瘀血盡數散去,再行處置。陸英甚至隱秘地寬慰自己,到那時女子恢復了視力,正式審訊也不算欺辱了她。
可誰能想到,鬼將軍這瘋子闖到囚室中,胡鬧一通,徹底打破了他的計劃。
衛兵來通報時他人正在滁州前線,等趕到囚室中,看到的便是鮮紅飛濺,刑囚白玉的景象,只能將幾乎沒有氣息的女子從冰冷的水中撈了上來。
想到這裡,他起身朝人伸岀手,用手背試了試溫度。
依然滾燙。
室內仍然充斥著藥味,爐上的水壺間或發出滾開的聲響。
雲心認為自己這一遭已經丟了性命,於是放心大膽地睡著,總覺得睡到地老天荒也不礙事。
可那水壺發出的動靜卻總是打攪清夢,像逗弄人似的若隱若現。她聽了許久,有些煩躁,正覺得意識回籠,想要挪動身體的時候,疼痛卻立刻給了她教訓。
到了地府,依然會有痛感嗎?
這般迷迷糊糊地想著,額頭被搭上了打溼的帕子。
她不知道自己身體燙得嚇人,雖然那帕子被細心地用溫水打溼,觸碰到肌膚時卻仍然顯得冰涼。
被那陌生的溫度一激,意識更清醒了幾分。
陸英察覺到了女子的變化,眼看著粉唇微動,卻聽不清聲音,下意識將耳朵湊了過去。
“瓊華,水燒開好久,鬧我睡覺…”聲音虛弱中帶著撒嬌的意味,陌生的觸感在無意識中蹭過了陸英的耳尖。
柔軟的,溫暖的甚麼……
五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,連女子身上的馨香都壓過了藥味,充斥著鼻腔。
想到他們二人這糟糕的姿勢,陸英驀地直起身,不顧自己臉頰飛紅,將燒開的水壺拿到一邊,匆忙出了屋。
一直隱藏在心底的感覺生根發芽。
屋外,兩名親信神色古怪地看著他。
這兩人耳力不錯,方才也沒聽到屋內有甚麼動靜,將軍就這樣見了鬼似的逃出來,未免太奇怪了。
陸英揮了揮手,示意兩人退下,又叫住了其中一個:“阿富,你留下。”
沒被留下的那人回頭做了個鬼臉,屁顛屁顛地溜了。
隨侍近十五年,陸英從沒露出過方才那樣的表情,不知道有甚麼驚天地的大事要發生。
阿富心裡咬牙,怎麼叫阿貴躲過一劫,偏偏自己留下來受難。憤恨的同時,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,一本正經地問道:“主子,有何事要吩咐?”
陸英半倚著門柱,漫不經心地問道:“若是我娶一個襄國女子,你說父親會同意嗎?”
阿富嘴角抽動。
這問題怎麼回答?他一個隨侍親信,又不是丞相家裡人,怎麼還能對家務事指手畫腳。
結合近日軍中那沸沸揚揚的傳言,阿富用後腳跟想都能想到,那所謂的“襄國女子”,不就是門後這位王妃嗎?
娶有夫之婦…主子真敢想啊。
屋裡的女子他草草看過一眼,的確美貌。主子行事向來出人意表,這事別人敢想不敢做,放在他身上,要是阿富點個頭,恐怕下一秒陸英就敢回國求賜婚。
這同意與不同意都不能從自己嘴裡說出來。
阿富的心裡繞著九曲十八彎,陸英卻是半點沒看出來,等了許久沒聽到迴音,有些不耐地咂了咂嘴。
男子漢大丈夫,猶猶豫豫地像甚麼樣子。
陸英心一橫,半是羞澀半是糾結地說道:“我也不是…不是多中意她,只是我人叫她輕薄了,總得有個交代。”
阿富心都涼透了,結合陸英此前的生活經歷,輕薄這詞,在丹陽的字典裡恐怕就沒出現過,更不可能出現在自家主子那個腦袋裡。
最恐怖的不是這位的文化水平瘋漲,而是此刻展現出來的忸怩作態。
甚麼不中意,這分明是太中意了!
阿富含含糊糊的點了個頭,笑道:“自然,自然。”
小將軍得到回應,頓時心花怒放,嘴角都壓不住了,想笑又不能笑,不知道的還以為吃壞了東西。
突然——
一個小兵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,滿頭是汗,在空氣中還冒著白色的蒸汽。
陸英心情頗佳,將人的領子逮住,拎到身邊,挑眉道:“甚麼事慌慌張張的,跑的像一屜剛出爐的包子。”
小兵本來上氣不接下氣,聽了這話差點噗地樂出聲來,被自己嗆了一下。
待咳嗽終於平復下來,這才說道:“小將軍,可不好了。徐將軍回了丹陽,估計是告狀去的。”
陸英擺了擺手,若說沒偷偷跑回丹陽就不是他徐冽了,多大點事至於慌成這樣?
本想訓斥一番,想到屋內尚在昏迷的女子,心裡就像被羽毛輕輕掃過,一下子也柔軟下來。
“我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這麼一打岔,可算將阿富從水深火熱中救了出來。趕忙趁著陸英的注意力不在這裡,三步並做兩步地去尋阿貴了。
遠處傳來一聲鷹嘯,富貴兒大張著翅膀破空而來,自然而然地落在陸英的肩膀上。
“你這傢伙又來做甚麼?”
他笑了笑,用手指點了點富貴兒的腦袋,解下鷹身上帶著的密信,開啟看了看。
臉上瞬間沒了笑意。
陸紗傳來的訊息,襄國那位將軍已經離開夏離,直奔滁州而去了。
想不到公主殿下平時折騰人的功夫不小,到了自己心悅的人面前成了軟腳蝦,竟然在眼皮底下還能給放跑了。
他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,推門進了屋。
這是他名下距離軍營最近的住所,連陸容也不知道的所在。平日裡就他和阿富阿貴三個人在這裡生活,一切從簡,只有床榻和碳爐等基本用品。
榻上的人依然保持著方才他出屋時的樣子,雙手交疊在胸前,皺著眉,像是在做噩夢。
陸英兀自搬了把椅子,坐到雲心身旁,託著腮開始神遊。
漆娘曾經說過,若一名男子心悅一名女子,就能聞到她身上特別的香氣,不僅如此,還會偏心,會偷偷惦記她還不承認。
這都是當年父親喜歡上母親的表現。
陸英對漆娘說的話,比陸容說的還要信服,因而十分苦惱。
一見鍾情這件事,怎麼看都和常年混跡在軍營中的少年沾不上邊。
坐上將軍的位置也有三四年的時間了,雖然次數不多,他也是見過女俘虜的,每次到了要動手的時候,也不曾猶豫。
神奇的是,從見到這個女子的第一面,他就沒來由地心軟。
先是因為打瞎了她而愧疚,又是因為她受刑險些丟了性命而心疼…看到她渾身泡在冰水裡,幾乎沒了呼吸的那一刻,連自己的心臟好像都停止了跳動。
那一刻,他想的是,這樣一個弱女子,又不像陸紗那樣混跡沙場,怎麼承受得起要命的酷刑?
一次又一次地無端生出憐憫,這不是喜歡是甚麼?
雲心頭頂的帕子被體溫烘得發熱,在睡夢中皺著眉,下意識側頭拱了拱,將那溼熱的布巾蹭了下來。
陸英又重新換了一條搭上。
襄國和丹陽的關係緊張,她又是襄國的女子,身份上就不合適。她醒來之後,還要進行審訊,直到問出襄國的軍情才能罷休。
最重要的是,該怎麼讓她接受自己呢?
對於男女之事,陸英的觀念簡單而直接。喜歡便娶回家,若是娶不回家,就不許她回家。
確認自己的心意之後,那甜蜜的感覺便噴薄而出,不自覺地看著女子的睡顏,打量起她的長相。
不同於丹陽女子的模樣,她面容十分白皙,與畫裡的美人一般。眼睫纖長,似一柄小扇子,在臉上投下小片陰影,眉目間盡是溫婉的風情。
視線移到嘴唇哪裡,看著那淡粉色的兩片,方才的記憶驀地回籠,陸英的臉頰又燒起來——耳尖似乎還殘留著麻酥酥的觸感,癢到人心裡去。
真是好沒出息。
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,起身出了屋。
遠隔千里,蕭煜和謝寧策馬回到滁州,直奔雲生客棧,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,別說一個小小客棧,整個滁州城的人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