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終
幾人全神貫注地交談,並未察覺她是何時站在那裡的,俱是一驚。
陸紗鼻間發出一聲輕哼,仍舊抱臂半倚著門邊,只留一個側臉朝向他們。姿態雖然放鬆,眼神卻像要將蕭煜盯出個洞來,幽幽說道:“公子這是要走?”
蕭煜本不願理會她,直到看見陸紗手中把玩的袖箭,神色忽然嚴肅,急切道:“你見過她了?”
袖箭是臨行前外祖父送給雲心的,還是當年母妃在閨中時做的小玩意兒,雖然是胡鬧著隨手擺弄的,用作防身也是足夠。
看來夏離王的訊息不假,她此刻在丹陽人手中。
看到蕭煜眼底的擔憂,陸紗只覺得心中澆透了苦澀,強顏歡笑道:“她有甚麼好的,如今不過是沒有幾口氣喘的弱女子,蕭公子還是和我回丹陽吧。”
謝寧起初只覺得這人身形眼熟,聽見聲音才認出了她的身份——
這不就是那日滿頭簪子的背影,厲聲反駁道:“民間有句俗語,叫強扭的瓜不甜。我家主子對王妃一往情深,接受不了別人。”
陸紗同樣嘴上不饒人:“我要的是扭下這瓜,管它甜不甜。”
襄國女子大多羞於談論婚嫁之事,哪有人這樣主動大膽的。
謝寧很少輸嘴仗,被她一噎,愣了半晌好勝心便上來了,還要上前搶白,卻被蕭煜擋在前面。
“公主的情意,請恕蕭煜不能回應。妻子生死未卜,心焦至極,已經和陛下告別,現下便動身,勞煩讓開。”蕭煜語氣冷淡,根本不願看陸紗一眼,卻還是保留了最根本的禮節,客客氣氣地辭別。
然而話語裡卻是不容拒絕,此刻是在夏離的地界,連他們的王上都不對蕭煜的行動加以阻攔,丹陽作為外客自然也無權決定。
陸紗自小被父母千寵萬愛長大的,要月亮不給星星,在丹陽是被多少男子追捧著的俏麗女郎,哪裡品嚐過被拒絕的滋味。
有句話說得對,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。
公主殿下以為蕭煜之所以是這般矜貴的態度,就算不是欲擒故縱卻也差不多。這些日子對蕭煜軟磨硬泡,本以為他不說動心,起碼也該鬆動了態度,能對她有點笑模樣,絕不至於冷淡。
一時間,陸紗察覺到了多日來的自作多情,在羞憤的促使下,她揮手命衛兵重新將蕭煜捆在刑架上,利落地將試圖反抗的謝寧壓制在地,身邊人極有眼色地遞過繩索,將人捆住不動。
做完這些,陸紗尤嫌不夠,隨手從衛兵腰間抄起匕首,對著蕭煜做出瞄準的姿勢。
“公主這般行事恐怕不妥!”夏離王暗含怒意。
方才蕭煜一番話給足了他面子,又表明兩人達成共識,該讓襄國的使臣安然離開境內,如今陸紗要是傷了他們,豈不是打他的臉。
沒想到下一刻,陸紗就遞了個臺階過來。
“伯父,咱們大夏有個習俗,飛刃絕情。”
這一聲伯父叫得夏離王一愣,二十年前,他們八個部族之間互通有無,貴族也多有聯姻,時間過去不久,若認真論起來,陸紗的稱呼倒是非常合宜。
攀親戚也不是白攀的,這便表明了,如今說的是家事,而非國事。
謝寧掙扎扭動,捆著手腕的繩索也不知道拿甚麼做的,十八般武藝都用了出來,卻也無濟於事。
本以為夏離王能幫他們離開,卻發現事態似乎有了變化,丹陽王不再堅持,反而沉默地站在一旁。
這囚牢中發生的一切,可不就是丹陽、夏離兩個部族與襄國關係的真實寫照嗎?
大夏人都是一夥的,哪有甚麼中庸,分明是先曲意逢迎,再共同對抗襄國。
謝寧想到這裡,不由怒道:“你夏離就這樣讓丹陽騎在頭上?天子一言九鼎,怎麼隨隨便便就不作數了,總不能這鼎是拿稻草砌的吧?”
夏離王也不生氣,溫和地解釋道:“陸紗所說的,是大夏人不成文的規矩。若女郎認定了一位男子,決定此生非他不嫁,而這名男子又不願,便需要飛刃絕情。”
他指了指陸紗手中的匕首,對謝寧繼續說:“這匕首需要由女子丟擲,刺入男子身軀再拔出,一共三次,便算是斬斷情絲,往後再不復相見。”
一口氣聽了些夢話,謝寧欲哭無淚。
那要是第一次便直中要害,主子豈不是直接沒了命?還飛刃絕情,不如直接一人一袋絕情散,直接毒死了乾淨。
蕭煜此刻眼中卻如名劍淬火,勾唇笑道:“若如此,公主就能讓我離開,受便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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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心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,甚至不知道此刻算不算醒轉,想拼盡全力起身,其實卻只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“醒了。”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道。
陸英將備好的湯藥端了過來,捏著雲心的下頜微微使力,便輕易地讓她張了嘴。
隨後,湯藥又一次灌入喉嚨裡。
雖然動作粗暴,可這人手上極為穩當,巧妙地控制藥碗,讓她不至於被嗆到。
這般行雲流水的動作,實在太過熟悉。再回想起第一次被灌藥…原來在生死邊緣,是他救了自己。
待喝完藥,她又被放回榻上躺下。
與囚室中不同,這裡燒著炭火,還有些食物的香氣,像是烤餅。
雲心自受刑起水米未進,不自覺口舌生津,可多年世家的教養提醒著她,不得開口討要食物。
況且,在囚室中受刑時,那個施暴者明明就是丹陽的將軍,這人是救了她,可也並未說明身份。
終究,還是陸英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有幾個問題要問你,是便點頭,不是便搖頭。”
雲心本想扯出個笑,可嘴唇先前受刑時咬得太狠,動一下便撕裂般疼痛,只好作罷。
又因不得不弄清楚現今的處境,她暗自揪住身下的被褥忍痛,費力擠出乾啞的聲音問道:“閣下是?”
陸英瞧見她扯動嘴唇時,幾乎被咬穿的唇瓣流出鮮血,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,怕冷似的抱臂搓了搓。
幸而榻上的人看不到他的動作,還能維持個冷靜自持的形象,回答道:“我是丹陽的陸英。”
雲心點點頭。
“陳楓還在軍營中,對嗎?”
回答他的只有沉默。
“你和蕭煜此行另有目的,是不是?”
依然沉默。
陸英倒抽了一口氣,不知哪根筋搭錯了,又用大夏的語言重新問了一遍。
雲心本想偷偷翻個白眼,結果忘記自己看不到外界的事實,根本沒閉眼睛,被陸英從頭到尾地看了全過程。
他朝襄國的王妃說大夏的話,能問出來才怪!
只好尷尬地咳了兩聲,思考接下來該說甚麼。
正好,響起了敲門聲。
徐冽站在外面,玩味地看著屋內兩人,輕飄飄地說道:“小將軍,審人你都不會了?不如我回去稟告陛下,讓丞相重新教教你吧?”
陸英變了臉色,怒道:“不如一併說說你差點把人審死的事,再叫上王神醫,給你做個證。”
嘴上沒佔到便宜,徐冽不怒反笑,點了幾個士兵衝進屋子,將雲心架了起來,直往囚室拖去。
才堪堪封上的傷口一經扯動,又重新裂開,沒走幾步路,便形成了血痕,看上去觸目驚心。
痛感像是凌遲她的刀,慢慢地切割肌肉,一刀刀刮肉削骨,等到漸漸癒合時再重新來過。
身上無一處舒服,若她此時能看見,恐怕也要被傷痕嚇一大跳。
身體從未受過皮肉之苦,肌骨又嬌貴。因為被鞭子狠狠抽打,被鹽水澆過,又泡到鑿開的冰洞裡待了許久,傷口感染之後看上去十分可怖,如同翻開的嬰兒嘴一般。
尤其是手臂上那道鞭傷,已經深可見骨,再被強行拖拽,自然是疼痛難忍。
徐冽志得意滿,看著陸英的眼神也十分欠揍。
“小將軍,審訊嘛,要去囚室,還得上刑。”
陰陽怪氣地說完這句話,徐冽朝地上看了看,踩著地上的血印,向囚室走去。
嘴裡還吹著丹陽小調。
陸英罵了句髒話,兩手圈成個圈兒,吹出口哨。
很快,富貴兒聞聲飛來,落在主人的肩膀上。
一人一鷹待了片刻,只見富貴兒長嘯一聲,卻是直奔滁州飛去。
正事做完,陸英立刻趕去囚室,截下徐冽手中即將揮下的鞭子。
電光火石間,徐冽拿著鞭子的手卻是自己脫力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陸英手中。
周遭都是丹陽計程車兵,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裡。
“哎呀,陸將軍想自己來審犯人,只說就好,何必非要來搶這鞭子呢。”
雲心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說甚麼,身上一陣陣地發冷,額頭卻佈滿汗珠,好像經歷過無數次抽筋剝皮,只有口氣還吊著。
陸英發現了她的狀況,怒視著徐冽,直言道:“你若是審犯人,就該先問問題,而不是一味地折磨她,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。”
說罷,他將鞭子隨意丟在地上,解下雲心身上的束縛,將昏迷的女子重新抱回房間。
血順著雲心的指尖,褲腳不停地往下淌,連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浸透了。
每走一步,懷中人的痛苦就會加深一些,陸英只能儘量放輕腳步 ,減少顛簸。
幸而王神醫走之前,還留下了些許救命的丸藥。
將人放到榻上之後,他喂人吃了藥,根本不敢試探那點微弱的鼻息。
好在神醫的技術可信,說是能救命,一定就有生死人,肉白骨的功效。
陸英坐在一旁,單手扶額懊惱地想道:“徐冽起先是要把這女子至於死地,可後面這一遭,只怕是要害我。”
他所猜測的不假,很快,丹陽軍中便有了傳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