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在
眼前是前所未有的光怪陸離,似乎魂魄離開了軀體,飄到的半空中,無處不在,又不復存在。
腳下沒有依憑,虛無之感便漫上心尖。
看來死後轉世輪迴之說不是真的,雲心自暴自棄地想著。
正當她已經習慣了周遭的氛圍時,忽然又有了變化,原本的安靜被打破,嘈雜聲越來越大,其間還能聽到幾句訓斥。
“這是審訊?分明就是要人命,何必再讓我浪費藥材!”
不知是誰憤怒地說著。
隨後一隻手覆到臉頰上,摸索著找了幾個位置,輕輕一捏便將她的下巴開啟。
異常酸苦的藥汁灌進了喉嚨裡。
雲心忽然覺得,若自己真的到此為止,也沒甚麼不好的。
即使醒來又能怎麼樣?誰都救不了,變成不能視物的瞎子。
神志像是被兩邊拉扯著,一面是身體的痛苦,一面是無聲的死海。
父親讀書時有感,曾坦言“人生如逆旅”,年幼的雲心並不明白,趴在傅儀方膝蓋旁問著。
“父親,甚麼是逆旅?”
“逆水而行,不進則退。”
既然用盡全力掙扎,結果也不過是絕望。那撒手人寰,便是永遠的自在逍遙。
想到此處,她不由得朝那處寧靜的所在靠近,途中卻如同走馬燈一般看到了無數張面孔。
都已經快離開世間了,就不能讓人安安靜靜地走麼?
雲心不知該向誰抱怨,惦記著到了地府該與孟婆投訴兩句。
蕭煜和謝寧一樣被押入夏離大牢內,兩人並排吊在刑架上,用鐵鏈牢牢鎖住。
牢內昏暗,除了兩隻火把外並無其它光源。不遠處擺了一盆猩紅的液體,裡面不知道浸泡著甚麼,只堪堪露出生鏽的手柄。
“陛下到——”
一名士兵通報過後,夏離王踩著悠閒的步子進了這間牢房,那姿態不像是要審訊,倒像在逛御花園。
蕭煜對來人的身份並不意外,淡淡地點了個頭,算是打招呼。
“襄國人與我談合作,何必偷偷摸摸的?蕭公子可以直接來我寢殿,以使臣的身份正式來談。”夏離王徑直走到蕭煜身前,湊近了不知在打量著甚麼。
兩人之前近得呼吸可聞,謝寧在一旁看得兩眼發直。
沒聽說夏離好男風啊?
而且這位皇帝后宮裡不少貌美的妃子,可千萬別是看上主子了。
蕭煜同樣對過於親密的距離有些不適,想要向後避開,礙於刑架的限制,只晃動了幾下鐵鏈,徒勞地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“陸紗自負,並未限制我在夏離皇宮的行動,可並不代表不會監視我。”蕭煜直視著夏離王,溫和道,“況且,陛下應當也想找個時機商討合作事宜,因此我們才想了這個辦法。”
夏離王神色微變:“你覺得我要與襄國合作?”
蕭煜並未直接回答,而是分析起來:“這牢房內乾淨整潔,比起客棧也不差。雖然放了刑訊之物,卻並未真正對我們動手。而且陛下前來屏退左右,又到我們...近前談話,想必是有些要緊之事。”
樁樁件件,說好聽些是搖擺不定,說不好聽些就是牆頭草。和他的寢殿一樣,四六不靠。
興許是被猜中了心思,夏離王挑了挑眉,說道:“我可以放了你和那些襄國士兵,同時附贈兩個訊息,可我也有條件。”
雲心恍惚間看到了自己被賜婚的那日,庭中芳草葳蕤,諸花爭豔,蕭煜埋頭跪在鵝卵石路上,她並未與他擦肩而過,而是彷彿知曉自己命運一般,端著果盤站在原地。
冷眼旁觀一切的發生,直到——
清涼亭中傳出了他的聲音:“兒臣斗膽,想求娶重華宮掌事宮女,雲心姑娘。”
周圍的宮女太監顯然都聽見了交談的內容,紛紛向她投來視線。
陛下隔著紗幔似乎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,沉聲問道:“你們在看甚麼?”
眾人沉默不語,唯有侯公公進入亭內,不知和秀帝說了些甚麼,依稀聽見些動靜。
隨後從裡面出來,快步走到雲心面前,說道:“雲心姑娘,陛下有請。”
不知為何,這段路像是走不完,累的人心力交瘁,以至於跪到秀帝面前時,幾乎是軟倒在地。
身上似乎壓了千鈞重擔,那一刻,雲心彷彿被人掌控的提線木偶,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內心裡有個念頭告訴自己,自在逍遙,該如何選?
那想法一閃即逝,還來不及回答,便聽到頭頂傳來秀帝的聲音:“傅卿的女兒,朕這個兒子想求娶你做妻,朕想著,婚姻之事,還需問問你的意見。”
周遭靜得針落可聞。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打破沉默:“回陛下,臣女不願。”
隨後,時間快速流逝,她陪著小太子一同唸書,父親終究被誣陷入獄,不久就死在獄中。
宮規森嚴,即使聽聞了父親的這些遭遇,知曉家中的變故,她也根本無法追查下去,只能在重華宮一次又一次地懇求皇后娘娘,請魏國公多加庇護。
可即使如此,母親還是得了失心瘋。傅家唯有小妹一人堅持著,婚約也不了了之。
很快,小太子到了讀書的年紀,雲心作為伴讀,隨侍左右。葉玄禮教了他一段時間,終究被大理寺查出誣陷傅儀方入獄,參與春闈舞弊的罪行,被秀帝賜死。
大仇得報,一切塵埃落定,又是數年過去,終於熬到了放出宮的年紀。
雲心馬不停蹄地趕回家,卻聽聞失心瘋的母親早就在家中自盡,是小妹知曉她擔心家中,特意囑咐來家中探望的魏國公等人,能瞞到長姐出宮就好。
雖不如意,可世事豈能盡如人願?
哀痛數日,雲心最後一次拜別父母長眠之處,自此開始了周遊列國的旅途。
直到兩鬢斑白,垂垂老矣之時,躺在南越一處小島的沙灘上。她夢到父親母親含笑看著自己,良久,留下一句話。
“你能自由自在,便是最好的。”
那一刻,她顫抖著起身,向虛空中伸手,卻甚麼也沒能握到。
意識終於取回了自主權,她迫不及待地朝那個蒼老的自己發問。
這個瞬間,孤獨嗎?
當然。
沒能手刃殺父仇人,你遺憾嗎?
…當然。
若我告訴你,葉玄禮並不是真正的兇手呢?
案子過去那麼久…我又能如何。
她不再拷問,幸而,真相是這一切都還未發生。
一切似乎都收束到一點,匯入那個喧鬧而汙濁的世界,回到那個揹負著責任和真相的人身上。
五感重新灌入她的身體。
之前一直在罵罵咧咧的人變了口氣,沉言道:“這下她算過了鬼門關,下次再有這事,別來找我。”
一位青年回道:“多謝了,我送先生回前線。”
隨後是瓷器磕碰發出的輕響,估計是將藥瓶收歸木箱的動靜。
那人軟了語氣,說道:“本以為陳楓去了滁州,襄國大軍群龍無首,這下可好,前線大軍恐怕要大敗。”
得知訊息後,蕭煜點了點頭,毫不意外。
夏離王看他成竹在胸,驚訝道:“陳楓留在軍中,是因為你們一早就猜到丹陽會主動開戰?”
謝寧皺眉,心想,這說的都是甚麼話,走一步看兩步,那是人力可謀算的。走一步看三四步,真當主子是神人了。
旁人不知道,可蕭煜此刻心裡沒底,謝寧是最清楚的。
果然,夏離王的下一句話,就讓蕭煜徹底沒了理智。
“不過你也真夠狠的,自己的王妃扔出去當誘餌,如今滁州雖然是守住了,她人可生死未卜。”
蕭煜像被捏住命門,立刻變了臉色,怒道:“你說甚麼?”
他此時如同蓄勢待發的兇獸,殺機畢露,死死地盯著夏離王的方向。
若不是被寒鐵鎖鏈牢牢捆住,此刻蕭煜恐怕已經衝了上去。
夏離王一愣,撓了撓頭,納悶道:“我還當你是對這婚事不滿意,想把王妃害死,再娶一個呢。”
眼瞅著自家主子雙眼通紅,此刻恐怕心如亂麻,甚麼都聽不進去。謝寧趕忙動了動身子,借鎖鏈鬧出些動靜,插話道:“陛下還沒說合作的條件是甚麼。”
短暫地對峙中,夏離王終於移開的視線,看向謝寧,說道:“條件很簡單,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…中庸。”
“我夏離的國力,既不能與丹陽抗衡,也不能與襄國為敵,更何況我們和夏源仍有世仇,都需要襄國的糧草救濟,也都需要丹陽的兵馬相助。因此,我放你們離開,不需要理由,也不要強迫我們合作。”
謝寧暗地裡翻了個白眼,做牆頭草還說的那麼好聽,這位陛下也是古今第一人了。
“我答應你。”蕭煜不知在想些甚麼,雙手攥得死緊,“另外請問陛下,關於王妃的事,是如何得知?可否詳細告訴我?”
夏離王頷首,先上前解下了兩人身上的鎖鏈,又撤掉刑架,這才娓娓道來。
“我聽聞丹陽派陸英將軍前往滁州,便覺得滁州這一戰恐怕襄國勝算不大。原本丹陽就派了位鬼將軍去滁州搶糧,再有增援,防線還不就如同紙糊的一般?”
“可誰知那位鬼將軍燒殺搶掠的,激起民憤,反抗尤為激烈,滁州反倒攻不下來了。他又怕陸英將軍搶功,率先發難,這下倒給守軍送去了機會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,不知道襄國指揮作戰的是哪位將軍,派人打聽過後才知道是個女子,如今被丹陽的將軍俘虜,可也不知道落到誰手裡了。”
蕭煜越聽越心焦,只恨自己為何當初要與雲心兵分兩路,若待在一處,生死相依,總比現在好。
牢房外傳來動靜,大門開啟,外界陽光驀地照射進來,投射出一個人影。
陸紗正抱臂站在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