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心
翌日清晨,風停雲消,宅院內靜謐安寧,連鳥雀都不願在此停留。雲心穿戴整齊坐在屋內,手中擺弄著腰間的雙魚玉佩,將瓔珞捏得有些打結。
心裡裝著事,睡得並不實在。起初從昏迷中醒來,她一直被動地接受這些善意,可昨夜理清思緒,卻越發覺得事情古怪。
陸英昨夜的話有些令人在意,依他所說,湘王殿下是在丹陽生死一線,撞了大運才保下這條命。
那這位殿下的所作所為就十分古怪了。
第一,忠誠不絕對,就是絕對不忠誠。一個內務府總管都能明白的道理,曾經的王爺會不懂?
讓陸英保下自己,已是冒險之舉,他還要再親自過來見上一面,那不是故意觸怒丹陽王嘛。
第二,在臨行前張懷知曾說過,襄國軍中的人重傷了他二人,即使當時沒反應過來,這麼些年,究竟是誰要對他們下手,湘王還能不知道?
他明知秀帝對他存了殺心,卻還要幫助襄國,救仇人的兒媳?
正疑慮之際,屋門吱呀一聲開了,她下意識緊張起來,鬆開了手裡的玉佩,起身時不注意,竟然一腳絆到了椅子腿上,一個趔趄差點摔出去。
“陸英叔叔不讓我進屋,說準會嚇姐姐一跳,我還不信呢。”來人嘟著小嘴,攥著一卷書,顯然不太高興。
雲心無奈,露出笑顏朝陸明說道:“找我甚麼事?”
“嘿嘿。”小孩子立刻討好地看著她,將手裡的書遞了過去,勸道,“雲心姐姐不用怕,其實陸容伯伯很好的,很多時候有他在,陸英叔叔都不敢兇我了。”
“要是實在不想見,姐姐就裝作正在教我讀書,伯伯肯定就不會進來了。”
陸明年紀雖小,到底是皇宮裡長大的,察言觀色練出了一些。捧著書過來,大概是想找個藉口幫她,雖然拙劣,可其中的心意卻不摻虛假。
想到這裡,雲心有些感動,將書放在桌上,很快地親了下陸明的額頭,說道:“明兒的話好有效果,聽你這麼一說,姐姐一點都不怕了。”
小孩子挺了挺胸膛,驕傲道:“那是,在丹陽,有我保護姐姐。”
兩人笑作一團,時間很快便過去了。
午時整,丞相大人的車駕到了陸英私宅。這一路浩浩蕩蕩,人馬足足佔了半條街。除了打頭那輛馬車外,後面還跟著幾十號人,兩三輛車。
私宅的位置臨近軍營,民居稀稀拉拉的沒有幾間。突然來了這麼多人,街上一時間熱鬧得很。若仔細聽,百姓倒不是因為感嘆這般排場,反倒是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。
雲心遠遠地就聽到了這一行人的動靜,立在門內等候著。
阿富和阿貴則在門外等候,待朝馬車行過禮,這才將宅院的大門開啟。
一輛別緻的馬車映入眼簾,朱車華蓋都不算甚麼稀奇,主要是車簾所用的那些錦緞,花紋精美,色彩雅緻,是襄國獨有的柳葉錦。
陽光下,車簾處波光粼粼,倒真像柳葉隨風浮動一般。裡面的人伸出手撩開簾子,不緊不慢地下了車。
雲心這才有機會正大光明地打量他的容貌。
來人身形修長,行走間盡顯沉穩,五官與秀帝有相似之處,都是十分俊秀的相貌,只是更顯溫潤謙和。
依年歲推算已經過了不惑之年,可他臉上竟看不到皺紋,倒像是個成熟俊朗的青年。
陸容視線掃過兩個侍從,定定地落到雲心身上,微微勾唇。
門前圍觀的人不少,終究不是個說話的地方,二人對視一眼,已經有了默契。
雲心後退一步,朝自己的屋子做了個請的手勢,說道:“大人先請用個飯罷。”
陸容微微點頭,身邊的侍從便朝後面喊道:“你們,去給老爺準備餐食,一切都按府裡的規矩來。”
話畢,方才後面跟著的幾十號人立刻行動起來,分工明確、秩序井然。
其中幾個,進門後目不斜視,靈巧地繞過院中的小杌子,直奔後廚而去,顯然不是第一次到訪這間宅子了。
陸容與雲心一同進屋,那名侍從便似形影不離一般,也跟了進來。
“今日陛下派我前來,主要為感謝姑娘對小皇子的救命之恩,想到姑娘獨在異鄉,恐怕到處都不適應,又特意吩咐,帶著廚子來做幾道襄國的菜餚。”長篇大論一番過後,陸容便盯著那位侍從。
這張面孔看上去溫柔,可眼神定定注視著一處時,卻讓人有種悚然之感。
雲心在一旁看著,只見侍從瑟縮了一下,小聲問道:“老爺可有甚麼吩咐?”
話問出口,陸容即刻便又恢復了和藹,說道:“你去將少爺找回來,就說我叫他一起用飯。”
“這…”
侍從面色猶豫,似乎出於甚麼原因,不願離開這間屋子。
陸容也不催促,反而低頭把玩著手上的扳指,緩緩道:“和兒子吃個飯,有何不可嗎?”
“不敢,屬下立刻就去。”那名侍從臉色難看,朝主子抱拳行過禮,立刻飛似的趕了出去。
而當屋內只剩下兩人時,陸容也迅速起身朝外看了看,確認周圍無人才關上了門。
“時間緊張,長話短說了。”陸容看著雲心,匆忙道,“如今大軍撤回滁州,丹陽王準備用你做人質,一旦雙方開戰,你便有性命之憂。”
“我與陸英能做的事都有限,不過可以幫你往滁州傳遞訊息,王神醫身上的密信如今就在我手裡,若無不妥,明日便送出去。”陸容從袖中將那封信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雲心卻一直沒有說話,連眼神也是平靜無波。
陸容見她這般反應,問道:“除了送信,你可還有甚麼要做的事?”
果然。
太奇怪了。
這人從在府外見的第一面起,有時穩重溫和,有時虛張聲勢,有時匆忙浮躁,無論那一面,都在盡力展現著一個“間諜”該有的樣子。
然而從常理看來,此人絕不可能是襄國的間諜。
既然已經說了,時間緊迫,雲心便開口直言道:“不知該喚您伯父,還是使臣?”
大家都是聰明人,說話不必太透。
陸容即刻便聽明白了她的意思,笑道:“我不為兩國,只為本心。煜兒的母親…存微與我有青梅竹馬之誼,又因我而死,自然要盡全力保全你們二人。”
在得到回答之前,雲心猜想過許多答案,卻唯獨沒想到這一層。
她打量著陸容的神態,帶著訝然和質疑,努力想發現一絲算計。
若有一絲欺瞞,此人絕不可信。
可不知道該失望還是該竊喜,那雙眼空明清澈,起碼展露出來的,盡是拳拳的赤子之心。
她忽然有些害怕。
眼前的人恐怕甚麼都明白,秀帝的嫉恨,李貴妃的離世,通通壓在這個中年人身上,可他卻舉重若輕,仍然無愧於情誼,無愧於本心。
雲心來到這世上的二十一年,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。
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她的心思,陸容收回了目光,自嘲道:“我如今這身份,你懷疑也不奇怪。”
一國的丞相,身份卻是敵國的王爺。
想到方才那位侍從緊張的神色,雲心這才明白,那人恐怕是丹陽王派來監視他的,這才會寸步不離。
“伯父既然這樣說,雲心的確有事相求。”她想到採人的事,卻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,坦誠道,“我隨軍來丹陽,主要是找一位名叫採人的男子,此人害我父親含冤身死,必要抓捕回國才行。”
這也不是甚麼不可說的秘密,況且丹陽皇室一定知道採人身在何處,說不定由陸容去找,反而更快些。
話音剛落,院內便響起了腳步聲。
本以為屋門會被緩緩推開,可卻是“砰”地一聲,被陸英一腳踹開的。
來人怒氣衝衝:“軍營訓練呢,哪有時間吃飯。”
衣袂裹挾著寒風進了屋,陸英脫下來,往衣架上隨手一搭,回頭看了看屋內兩人的神情,這才明白過來。
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張空閒的椅子上。
這時,後院的飯菜也恰巧上桌。丹陽王特意賞賜,果然極盡奢華,菜品琳琅滿目,看上去倒和那年除夕宮宴上的差不多。
陸英尷尬地撓了撓頭,小聲說道:“回來就和老爺子吹噓了一次,他還真當個事給辦了。”
旁邊傳來一陣乾咳聲,是那位侍從發出來的。
雲心一驚,這才明白說的那位“老爺子”是誰,膽敢這麼說皇帝,也太沒大沒小了。
可看他爹都坐在那裡穩如泰山,甚至文雅地夾起一顆白果放入口中,又覺得這或許不算甚麼。
隨後便聽到陸英同昨日一般,朝侍從說道:“去找阿富阿貴他們玩去吧,那塊還有陸明在,你們也好久沒見了。”
這次侍從倒沒推辭,轉身離開了。
陸英用手指朝嘴唇點了點,便埋頭吃起來。
或許是待在軍中的原因,他吃飯速度很快,卻也算不上粗野,陸容時不時挑些菜給他,只是臉上不顯關心。
吃過了飯,這對父子便一前一後地離開了。
這日夜間,富貴兒悄然飛過丹陽城門,往滁州而去。
腿上還綁著一封摺疊好的密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