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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銀鉤

銀鉤

滁州百姓聽聞糧食本就是給他們的,紛紛跪地朝雲心磕頭,嘴裡不停道謝。

這些糧食本是五萬大軍的軍糧,雖然只有一半,其數量分到每個人頭上,都足以讓百姓捱過這個寒冬。

雲心打好腹稿,繼續說道:“雖糧食充足,然滁州百廢待興,該派駐軍隊,以維繫秩序、恢復民生。可朝廷正值危難之際,離滁州百里外,大軍正與丹陽交戰,無暇分神。”

百姓們顯然對她的說辭不感興趣,這也正常,近二十年襄國對滁州不理不睬,甚至在流金河安排駐軍,幾乎切斷了滁州與京城的聯絡,顯然並不在意這塊地方的歸屬權。

國家都不要他們了,為何要與國家同仇敵愾呢?

你說賑災的糧食?那也是這位王妃替他們爭取來的。

雲心話鋒一轉,指了指這塞滿了一條街的糧食:“可那丹陽豎子,竟趁人之危,妄圖攻佔滁州,搶奪這來之不易的糧食!這夥人如今已至滁州城外,我請各位奮起反擊,共同抵禦外敵!”

原本正排著隊拿糧的百姓,聽到雲心這番話,紛紛變了神色。

前後都竊竊私語著,沒人拿個主意。

瓊華在運糧車旁邊分發糧食,偶爾聽到幾句討論的內容,想到還在城門處奮戰的虞淵,哭喪著一張臉。

不少領完糧食的百姓聚在一起,邊吃邊說。

“丹陽人又要來搶糧,不如交出拿到的糧食換個平安。”

“襄國又是甚麼好的,要不是自家兒媳在這裡,那位皇上爺能看咱們一眼?”

“噓——你們只當我是瞎說的,這車上的可不像賑災糧,像是軍糧。”

軍糧?!

四下譁然,驚愕地看著最後發言的那位。

那人咬了一塊幹餅子,胸有成竹地說道:“瞧,眼前這些都是裝糧食的車不假,可後面的幾輛呢?”

他朝後面走了幾步,捕快一般像模像樣地看了許久,又指著其中一輛車的軲轆說道:“車轍印很淺,車上卻好像裝了多沉的貨物似的,這些大概不是糧食,是乾草。”

有幾個人恍然大悟,乾草這東西肯定不會作為賑災糧送過來,總不能朝廷知曉滁州的牛羊都捱了餓,專門送草料過來吧?這分明就是給戰馬準備的。

再說賑災糧多是大米,熬成立筷子不倒的米粥發給災民,哪裡有發大餅的,碰上哪個餓昏頭的,再把自己活生生給撐死。

幾人交換了個眼神,心中暗暗有了決定。

這段時間雲心卻已經換上了一身戎裝趕赴城門處,她骨架小,很難找到合適的衣服,所以只好臨時裁剪了一件新的。

那些押糧計程車兵到了雲生客棧,便被韓城拉去了士兵們所在之處。

幾個士兵的增援聊勝於無,卻也能撐過一頓飯的時間。

看到王妃的到來,守城計程車氣大振,攻城的則想著快刀斬亂麻,一時間刀兵碰撞的聲響劃破天際,連飛鳥都四下退避。

瓊華留在雲生客棧這條街上,不禁紅了眼圈。

自家小姐和夫君都在外面守城,生死都拋開了,只為能給這些百姓爭取踏實吃飯的時間。

可他們當中那些年輕力壯的男子,不說出力守城,反而說些甚麼風涼話,當真是不知好歹。

小姐和夫君都能高風亮節,捨生忘死,可她呢?如果這兩個人丟了性命,自己又該怎麼活下去。

朱芙蓉率先摔了碗,起身直奔那夥竊竊私語的小團體,隨手揪起一人的領子,逼視上去。

兩人鼻尖幾乎頂在一起,她生得似雪中紅梅,唇紅齒白的,那人竟然看得有些出神,渾然不覺眼前的這位女子周身包圍的怒氣。

“我說句不中聽的話,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,都算得上男人麼?”朱芙蓉後撤了一步,扔垃圾似的將那人甩在一邊,輕蔑道,“不說襄國和大夏的關係,滁州的百姓就這麼任人魚肉,要糧,給。要錢,也給。”

她悽然一笑:“現在連要孩子,也給。你們就不反抗嗎?”

也許是提到了孩子,有幾個吃著餅子的夫人偷偷擦了擦眼淚。

“傅雲心呢,用自家的銀錢買了糧食救濟你們,這還不夠,自己現在滁州城下捨生忘死,可你們呢?想著能混一日是一日是吧。”

這麼長的話,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,女子聲音帶著哭腔,臉上卻一滴淚也沒掉。

說完之後,朱芙蓉抹了抹乾澀的眼眶,垂頭喪氣地走到瓊華身邊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從前我以為她算計太重,不是個好人。可現在…所以說啊,人不可貌相。”迎著瓊華意外的眼神,朱芙蓉勉強扯了扯嘴角,從懷裡拿出了一支銀鉤。

這東西看上去就價值不菲,大概是經能工巧匠之手細心雕琢過的,日光照在雕刻的花紋上,如同碎星點點。

只見朱芙蓉擺弄了幾下,就將這枚銀鉤拆成了小管,又從中間擰了擰,竟然成了個微小的銀哨。

這東西體型雖小,聲音卻比普通的哨子還響。

朱芙蓉含在唇邊輕輕吹了一聲,像是清越的鳥叫,緊跟著滁州各地便有了一些,不同尋常的動靜。

“你家小姐,還有你夫君,都不會死的。”丟下這句話,女子便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被留在原地的瓊華傻了眼,不知道那聲哨響是意味著甚麼,然而有幾個百姓顯然知道內情,起身要走。

包括方才被抓住領子的人。

瓊華非常眼尖地發現了他,並且動用全身的力氣,驀地往前一竄,攔住了去路。

“你做甚麼去?”她張開雙手,打定主意不讓人離開。

這實在不算明智,瓊華體型嬌小,即使加上雙臂,想要擺脫她對於尋常男子來說都不算難事。更不要說眼前這位,身長七尺,看上去還是個練家子,速度,力量都不算弱。

真把人惹急了,準沒好果子吃。

那人連個眼神都不給她,冷著臉道:“極樂門的信物都用上了,別擋路,有正事要忙。”

瓊華沒聽明白,迷迷糊糊地啊了一聲。

“兄弟,馬都給牽來了,怎麼打這一仗?”

幾名男子帶著好些匹馬趕來雲生客棧,瓊華瞧了那位說話的一眼——

這不是方才那個查車轍印的“捕快”嗎?

被瓊華攔著的這位很不耐煩,咂了咂嘴,推開了面前的胳膊:“極樂門的訊號都給了,肯定是把能用的都用上。”

那人不忿地補充道:“朱芙蓉那丫頭可說咱們都不是男人了,兄弟們得賣點力氣,別叫人小瞧了。”

說罷,他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瓊華,利落地翻身上馬,佈置好各人的任務,便打馬而去。

.

一道身影在房頂上掠過,轉瞬間又換到另一處,無聲無息,任誰看到都要誇上一句好輕功。

朱芙蓉頭腦有些昏沉,或許是晚上沒睡好的緣故,自從這次回到滁州,噩夢便時不時到訪。

尤其是在丹陽士兵來燒殺搶掠的那個晚上。

她心裡有太多的秘密不敢對外人道,比如在極樂門受訓的日子裡,練就的一身輕功,比如她之所以會在極樂門做事,全因為幼時被丹陽人拐到了滁州。

那時年歲還小,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,也不知道家鄉叫甚麼名字,只記得是一個臨海的小村子,或許一家人生活得幸福美滿。

直到記憶裡被印刻下永不熄滅的火焰。

四處都是火焰,伴隨著不知是誰的哭聲、痛呼聲,還有空氣裡被燒焦的肉味和油脂味。

她就是在這樣的記憶中成長起來的。

丹陽人將她放在極樂門,老師對她溫柔又嚴厲。

日復一日的訓練,將她養成最精明的掌櫃,最優秀的間諜,一面潛伏著,一面享受若有若無的人間溫情,直到讓她去解救那名叫採人的男子。

她完成了任務,毫無感情地,出色地完成了。

而現在,若滁州變成記憶裡的人間煉獄,她該如何自處?

安慰自己,這是丹陽人的決定,即使極樂門對她有養育之恩,也不該反抗。

只因她是丹陽人手中的棋子?

這世界不該如此荒唐。

她從武器庫中摸出了羽箭,腳尖一點,整個人就像被風吹動的落葉,輕飄飄地停在了城牆上。

丹陽用了些小兵打頭陣,幾個將軍目前還堵在城外。這座城池雖然修築的時間早,卻還有些抵擋的能力,唯有從城門處突破。

此刻城門已經破開了大半,眾人都全神貫注在進攻上,忽略了朱芙蓉的位置。

無聲無息地,一名將軍直直地從馬背上掉下去,隨後便是一陣慌亂。

緊接著,第二個、第三個,士兵們紛紛戒備起來。

陸英本能地察覺到了殺意,朝城樓上一看——

羽箭上閃著寒芒,直指自己的眉心。射來的那一箭不假思索,又帶著無以倫比的自信,令人毛骨悚然。

恐懼之下,他竟然覺得熱血上湧,揮刀當下了那一箭,直視著城樓上的人,喊話道:“閣下可是襄國軍中的?你們那位陛下,鳥盡弓藏的事幹的可不少。”

朱芙蓉沒理他,心道,林子大了,甚麼鳥都有,哪來鳥盡那一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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