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幼局
“先進去再說。”雲心點了點頭,側身請同行的掌櫃先進去。
那人擺擺手,匆忙道:“送到這裡,我也該回小店了,那裡離不得人的。”
她會心一笑,也不再堅持,同掌櫃告了別。
宅院結構倒很規整,穿過外面的門房,還要過一道月亮門才算看到正廳。韓城只遠遠看著她們走到月亮門旁邊,就重新回門房待命了。
無論是正廳內寥寥無幾的說話聲,還是大門處嚴陣以待的態度,都證明滁州發生了不小的變故。那位掌櫃所說的避禍,恐怕不是危言聳聽。
雲心一隻手搭在木門上,準備推開——
忽然感覺甚麼溼淋淋,暖融融的東西碰到了自己。明兒似乎有些緊張,小手汗涔涔的,將她的手掌都浸溼了。
“沒事,裡面的叔叔都是好人,或許五溪叔叔也在呢。”雲心蹲下來看著明兒,輕聲安慰道。
聽到熟悉的名字,小孩子這才放鬆了些,微微點頭。
大門推開,裡面朱芙蓉正和二叔爭執著甚麼,看到門外站著的人,都愣住了。
“大白天的,我別是見鬼了吧?”
朱芙蓉聲音拔高了幾個度,調不成調的,直刺得二叔那小指挖了挖耳朵,齜牙咧嘴的坐到一邊。
門外這個不一定是鬼,可這一嗓子差點把他送去見鬼。
緩了半晌,他扯著脖子喊道:“鬼叫甚麼,好好看看,人家有影子!”
滁州的鬼故事千篇一律,故事中的鬼更是一個模子,通通沒有影。
幸而這宅院坐北朝南,正午時分陽光恰好將人影照進屋內,一大一小的人形印在地面上。
朱芙蓉順著二叔的手指看過去,這才放鬆下來,後怕地掐了自己一下,從傷處感覺到疼痛,自言自語道:“自從昨晚上開始,就沒遇見甚麼好事。”
雲心剛想問瓊華等人都去了哪裡,迎面便撲進了一個纖細的懷抱,隨之而來的還有從小陪伴她長大的薰衣香。
“小姐!”瓊華聲音帶著哭腔,將頭深深埋在雲心頸窩處。
這個突然的擁抱截斷了一直牽著的手,明兒望著空蕩蕩的手心,失落地低下了頭。
從進入地道以來,雲心一直萬分警惕,又帶著個孩子,更是片刻都不敢懈怠。此刻終於見到了一起長大的家人,卸掉力氣的同時,更是放鬆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。
她突然覺得腳痠腿軟,連胳膊都開始抽痛。想推開瓊華,卻發現自己又沒了力氣,整個人昏沉沉的。
頸窩接觸的地方感受到了溼意。
“和虞淵吵架了?是該我安慰你,還是叫你夫君來安慰?”雲心拍了拍瓊華的後背,發現她還在顫抖。
當年與母親被百姓欺辱,安排傅家的下人,管理王府的賬目,甚至幾次和自己一同出門查案都不在話下,她從未見過瓊華這樣的姿態。
雲掌櫃在旁輕輕嘆了口氣,說道:“東家可別覺得誇張,實在是昨夜的陣仗太嚇人了!”
平復下來後,登到將明兒送回廂房休息,一群人圍坐在八仙桌旁,與雲心說明原委。
原來昨日雲心離開客棧後,眾人很快便發現了不妥。待到四散開去尋找她的蹤跡時,便聽到滁州城外傳來嘈雜的聲響,隨後大搖大擺地進了城。
在街上出攤的商販們都變了臉色,四下躲藏。
這地方的街道都是土路,馬蹄踏過後揚起的塵埃變成黃雲,幾乎覆蓋了整座滁州城。二叔等人常混跡江湖,對危險的嗅覺還算敏感,即刻招所有還在外面的人返回客棧。
韓城等人還想著將軍安排的任務,準備與來人一戰,卻發現來人不止兩隊騎兵,而且這夥人似乎不是在找糧食,或者說,不止是在找糧食,還有五六歲大的孩童都被擄去。
隨後就看見這隊人馬在大街上隨意殺人。
手段極其殘忍,雁翎刀的開刃處甚至連著血槽,還特意做成鋸齒形狀,增加受傷者的痛苦。
有的人身上沒有雁翎刀,帶的是通體帶刺的鞭子,從大街上隨便抓個人,一鞭子下去都是血肉模糊的。
韓城等人看不下去,自發地拿武器救了一些平民,卻也無法全殲敵人。
而瓊華等人待在雲生客棧裡,卻聽到了一陣敲門聲。
還未等反應,便聽到那人被拖了兩步,隨即就是罵罵咧咧地吵了兩句,被打倒在地。
有戰力的人都在外面尋找雲心,這夥人身強力壯,大約有七八個人,她們屋內的這些即使想幫,也是有心無力。
瓊華在樓上悄悄捅破了窗戶紙,便看到了無法忘卻的一幕——
那人頭上捱了一下,搖搖擺擺地倒在地上。其它人便獰笑著走近,不知從他身上摸索出了甚麼東西。
隨後便繼續對他上下其手,將原本穿的一絲不茍的衣服扯開,侮辱性地用解下來的衣帶蒙上了眼睛。
白花花的胸膛被按在地上,因為不停的掙扎,就那麼肆意地被沙石摩擦著,領頭的人還用膝蓋在他兩腿之間廝磨,接下來的事情不言而喻……
待做完後,幾個人用雁翎刀砍斷了他的手腳,直到流血而死。
客棧內有耳力好的,或是像瓊華一樣看到的,臉色都難看至極,等到確認周遭的人都已經離開了,幾個人才偷偷地收了屍。
雲心聽得汗毛倒豎,緊咬牙關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分析:敲客棧門的恐怕是五溪,那封信是被丹陽人搶走的嗎?
可這事情實在是聳人聽聞,昨夜是她非要離開地道回客棧,這才害了五溪,如今他不得善終,又不知道該如何替他報仇。
“昨夜這件事,你們千萬不要告訴與我一同回來的孩子,至於這夥人的來歷…按送我過來的那位掌櫃所說,應該是丹陽人。”雲心說道。
雲掌櫃毫不遲疑:“他若說是,應該沒錯的。”隨即解釋道,“這個傢伙在咱們客棧旁邊開店很久了,把店鋪看得比命根子還要重,寸步不離的,訊息也靈通。”
這話十分令人信服,那間店鋪環境打掃得非常乾淨,內裡的擺設也很講究,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血。
雲心點點頭:“若是這樣,丹陽派來滁州的人絕不止兩隊,這段時間咱們要做的事不少。第一,要傳信給陛下,滁州情況複雜,有關軍糧的排程還需重新安排,以免落入敵人之手。第二,要傳信給陳楓將軍,告知訊息有誤,需要加派軍隊來滁州,先穩定此處的局勢。”
“這第三嘛…”她前兩項都安排得行雲流水,到此處卻有些犯難。
眾人屏息凝神,等著聽接下來的話。
“在等待增援的這段時間裡,我會將襄國的身份暴露在明面上,以免丹陽人再傷害無辜,若有牽掛擔憂的,儘可離開。”雲心眼尖,看到門外徘徊的小小聲音,將屋門開啟。
明兒落寞地站在那裡,嘟著嘴唇,泫然欲泣。
沒等雲心開口,他便偷偷看了一眼屋裡,小聲問道:“五溪叔叔呢?”
沒能得到答案,明兒再次追問道:“外面幾間屋子我都找過了,這裡根本沒有五溪叔叔!”
眾人都聽明白了原委,表情僵硬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雲心蹲下身子,輕輕拍著明兒的頭:“從今以後,我是你六姐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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宅院改頭換面,門前的匾額上寫著慈幼局三個大字。
滁州城內起初並無人相信,畢竟這地方表面上是襄國的地界,卻從來沒有設過官府,也沒有派駐過官員。
猛然間設立個慈幼局,倒像是丹陽人的陷阱,畢竟這夥人進城搶孩子的事大家有目共睹。直到雲心亮明身份,眾人才真的信服。
這次丹陽掃蕩過後,城內也有不少孤兒,紛紛被雲心安置到慈幼局內,親自教導讀書識字。
漸漸地,越來越多的人家將孩子送過來,慈幼局近乎成了個小學堂,除了雲心,朱芙蓉和瓊華也上了陣,按不同年齡開設不同的課程。
由於慈幼局好歹是滁州第一個官辦的機構,城內還有不少恢復建設,政務管理的事情找上門來,雲心作為主事人,也慢慢接手。
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發展。
然而令人擔憂的是,她送到襄國和軍營的兩封信,通通石沉大海。
雲心用過晚飯,坐在屋頂,望著淨澈的圓月發呆。
不知道運送糧草的隊伍是否按原計劃向滁州而來,若真如此,她們這些人拼了性命怕也保不下來。
其實真的丟了性命也沒甚麼可怕的…此生為求得一個真相,一條路走到黑,何嘗不算一種幸運?
只是…她若死了,蕭煜應該會難過吧?
與此同時——
蕭煜被狠狠推了一把,踉踉蹌蹌摔進床裡。
正對面一位蜜色肌膚的女子,得意地笑道:“留在這裡,還是死,你選哪個?”
陸紗從未對哪個男子這樣執著過,第一眼看到蕭煜,就像仙人降臨凡間。
丞相怎麼說的來著?
對!遺世獨立。
丹陽整個部族都沒有這樣氣質的男子,讓人忍不住想要看他溫柔的笑,或是沉醉的愛慕。如果她那些追求者的表情出現在這張臉上,那該有多麼誘人!
蕭煜卻迅速起身,對面前這個女子說道:“讓開,還是非要我殺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