徘徊
蕭容眼神混濁,燭火打在臉上,陰影與蒼白的面板對比鮮明,二十年過去,他已不再是當初的少年,往事卻如刀刻斧鑿一般印在自己腦海中。
不知那位胞弟又是否得知當年的真相?
蕭清瀾,或許如今已經無人再這麼稱呼秀帝了,無論是皇位,還是與李存微成婚這件事,他從未想搶過,年輕時總覺得問心無愧便不必解釋,現在想來,時常覺得後悔。
戰場之上,被自己計程車兵重傷,救他性命的反而是丹陽人。
“陸英,當年的事,我也有錯。”他搖搖頭,似乎卸下了揹負許久的重擔,繼續說道,“不知哪日兩國開戰,我的性命...恐怕會拿來祭旗,屆時便做你想做的,務必和我擺脫關係。”
他的身份,明裡說是丹陽的丞相,賜國姓的親王,實際上就是被拋棄的質子罷了。
聽到父親的一番話,陸英卻先翻臉了,嘴角撇了撇嘲弄道:“親父子如何擺脫關係?這不是叫我大逆不道麼。”
越想越生氣,伸手一拍桌面,蠟燭猛地一晃,到底穩住火苗沒有熄滅。方才堪堪放在桌上的兩截筆桿便沒這般幸運,滾了數圈後掉了下去,筆尖戳在陸容鞋面上,沾髒了那雙月白色靴子。
這一幕被陸英盡收眼底,不免有些心虛地蜷起了手指,語氣緩和了許多:“我想做的,就是作為陸容的兒子、丹陽的將軍,為國征戰一統大夏,其餘別的都不考慮。”
若不是此時以腳尖輕輕踢開了畫下墨跡的罪魁禍首,這副姿態還真能稱得上一位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。
陸容心中好笑,臉上卻依舊正色道:“我知你心意,襄國往事都可以揭過不提,可唯獨蕭煜...我對存微心中有愧,她的獨子,總要有所照顧。”
陸英點點頭,心中卻五味雜陳,總覺得陸容這話說得有些過分親暱,好奇道:“父親當年與那位李貴妃...當真沒有甚麼?”
陸容登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臉色變了又變,怒道:“我若真與存微有情,你母親會心甘情願嫁給我?”
話音未落,就聽門外噗嗤一聲,隨後緊跟著數聲連續不斷地咳嗽,像是喉嚨裡塞了多少棉絮似的。
滿府上下也就一個人有這獨絕的嗓音。
陸英如臨大敵,將被他偷偷提到角落裡的筆桿撿起來,又拿絹布蹭著被染髒的鞋面。
娘哎,當初多做一雙鞋,今日兒子就不必受這苦了。
這雙靴子是他過世的娘當年留下的,布料緻密防寒,據說還能防雨雪,可墨汁沾上了就迅速暈染開,洗都洗不掉,何況用布擦?
屋外的人啞著嗓子詢問道:“老爺,茶涼了,我進來給您換一壺熱的吧?”
陸英一激靈,隨後垂頭喪氣地站在旁邊,像只被捏住後脖頸的貍子。
“進來吧。”陸容合上了面前的帛書,看向門外。
一位年過花甲的老者緩緩走近,雖然行走速度慢,整個人卻是精神矍鑠,手裡的托盤極穩。行雲流水地換完茶壺之後,她便定定地看著陸英,也不說話。
方才輕狂放肆的小將軍面對這位僕婦,頭低下去看著腳尖,雙手偷偷背到身後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不因別的,只是眼前這位是他娘當初的侍女,名喚漆娘。從小便服侍母親,待小陸英出生後又照顧他的起居,可以說是這府上唯一一個治得了他的人。
“小少爺成日就會惹老爺生氣…身後藏了些甚麼?”老人嘴裡問著,實際上已經十分眼尖地發現了異樣。
陸英躲著對方的視線,心虛道:“也沒甚麼…”
他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,這雙靴子是他娘留下來的,最重要的是夫人臨終前做的最後一樣活計,足足耗費四個月的功夫才做出來,可以說是全部的心血了。
月白色的緞面此時卻被染黑了一道,顯得格外扎眼。從此以後這雙靴子便穿不出去了,在家畫著玩玩還差不多。
僕婦頭髮盡數被歲月染白,看著那道墨色,心疼地搖了搖頭,拿出訓小孩子的口氣:“小小年紀成天闖禍,夫人臨終前叮囑過,要聽主君的話,記得嗎?”
她見陸英不吭聲,以為自己的教育起了作用,非常滿意地點點頭。
過了一會兒,不知又想起了甚麼,嚴肅道:“主君和夫人關係好得很,你這孩子可不要挑撥離間。”
被漆娘訓斥和被父親訓斥不同,陸英抿了抿嘴唇,意外的一聲沒坑。
心道:傳說男人都一個樣,心長得和榴蓮似的,見女子就說給放在心尖上,別說十個八個,上百個也放得下。
似乎看出來他的不服氣,漆娘又朝陸容說道:“老爺,這孩子也太過放肆,必須得教訓教訓。”
她越說越生氣,到最後控制不住扶了扶額頭,身形搖晃。
陸英趕忙上前攙了一把,行雲流水地說道:“漆媽媽說的對,我成天闖禍不讓人省心,忘記了母親臨終前的囑託,沒好好幫父親做事。”
這套話一點沒打磕巴,絕對是說過不少次了。
陸容使了個眼色,接話道:“這孩子到時候我說他,漆娘先回屋休息吧。”
待送走了這位祖宗,陸英站在一旁嘟囔著:“也不是誰把她請來了。”
“我還要問你,方才漆娘手中的托盤裡可有酒。”陸容唯有在面對漆娘這件事上會和兒子站到一起。
“對了!”陸英一拍腦門,“我喚僕從給我送酒,又翻窗來了這屋。他定是找了一圈看院中無人,便把漆媽媽叫來了。”
陸容:“……”
所以說有事不要翻窗啊!
.
次日。
丹陽皇宮內——
陸英單膝跪地,朗聲道:“陛下,臣以為時機恰當,自請前去滁州攔截襄國糧草。”
周遭官員聞言竊竊私語,嘈雜的人聲中陸英巋然不動,回想著昨夜他在父親房間的談話。
就在送走漆娘後,富貴兒便順著窗戶飛了進來,腿上還綁著暗探送來的訊息。
蕭煜直奔夏離而去,丹陽境外的襄國大軍並未撤退。
那麼陳楓恐怕此時不在軍中,而是去滁州接應運送糧草的隊伍。這樣一來,城外的大軍群龍無首,此時攻打是最佳時機。
他不愛搶這個功勞,反而喜歡用兵詭譎的作戰風格,因而最擅長突襲。和陸容商量過後,再三強調這次行動既不會傷害遠在夏離的蕭煜,又成功站在丹陽的立場重創敵人,這才獲得了首肯。
雖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有些虛偽,但兩人算是在各自的立場上退了一步。
丹陽王不置可否,狀似無意地問道:“去夏離那邊的使者有回信嗎?”
朝臣一下都沒了聲音。
使者?沒聽說有使者啊。
室內充滿尷尬的空氣,尤其是單膝跪地的陸英,還偷偷翻了個白眼,恰巧被王座上的人看了個清清楚楚。
“咳咳,此時夏離和夏源的態度不明,冒然進攻不是良策。”陸梟乾咳兩聲,望向殿外。
女兒陪他派去了夏離,遊說共同對抗襄國之事,雖然是秘密委任,走的時候卻是大張旗鼓地帶上了騎兵隊。
快馬加鞭從丹陽趕到夏離,此時打個來回都綽綽有餘。
臭孩子也不知道送個訊息回來……該不會遇到危險了吧?
陸梟人坐在殿上,心卻早已經飛遠了。
“報——”
身著戎裝的小兵高舉著一封密信飛跑進來,滑跪到陸英身邊,煞有介事地喘著粗氣說道:“陛下,丹陽使者來信。”
真是想甚麼來甚麼!
陸梟喜形於色,笑得跟朵花似的,朝小兵招了招手,示意他將密信遞上來。
周圍靜悄悄地,眾臣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陸英,你的事我準了!”他一拍大腿,響亮的聲音聽著都讓人幻痛,隨後便爆發了豪爽的笑聲。
“不知陛下有何喜事?能否說出來與我們同樂?”陸容見狀問道。
丹陽王挑眉看向他,又向陸英玩味一笑。
“襄國的四皇子現如今在夏離,可巧我將陸紗派了過去,本來還擔心這孩子不能成事,她卻來信說自己看上了那個…”他重新看了看密信,繼續說道,“叫蕭煜的,要帶回來給我當女婿。”
“你說這可不是喜事麼?”
陸梟字字都暗含深意,嘴角噙著笑,曖昧地看著陸容。
本國公主看上敵國皇子,怎麼能說是喜事?
糟了!這蕭煜是陸容無論如何也要保下來的人,丹陽王此時絕對是試探,不可能是表現出來的欣喜。
“陛下!”陸英焦急之下提高聲音,想要行謝恩大禮。
陸梟還帶著笑意的臉驟然冷了下來,眼神裡的邪氣如有實質,朝陸英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其威嚴便壓得人說不出話。
意思非常明確——
現在是陸容回話,其它人只能安靜看著。
“臣應當恭賀陛下覓得佳婿,如此說來,還應當算是親上加親,只是……”陸容彎了彎嘴角,柔柔地看向自家兒子。
“如今陸英年歲也不小了,又吵著要奔赴前線,此次回來陛下可要選個好姑娘給他。”
丹陽王盯著他看了許久,又恢復了笑容,示意陸英起身。
“這個自然,不論陸將軍喜歡上誰家的姑娘,我都做主,給他們辦最好的婚禮。”
這句話被多年後的陸英反覆拿出來回味,只後悔沒將自己的心上人綁來丹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