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第98章 幼童

幼童

這個世界太匪夷所思了。

雲掌櫃此生第一次見到門庭若市的場面,因為實在不能掩蓋自己震驚的表情,以至於排隊的百姓偷偷朝朱芙蓉抱怨道:“這雲老哥怕不是餓壞了腦子,人都傻了?”

而朱芙蓉手上給別人盛粥,還能分神嗆道:“沒事沒事,他本來人就傻。”

她朝身旁的人瞪過去,顯然是對拆掉水晶門簾這件事格外執著,在女子刀光劍影的怒視下,眾人不禁打了個哆嗦,再瞧雲掌櫃,竟真像失了智似的渾然不覺。

於是朱芙蓉便存了逗弄的心思,拿胳膊肘懟到人腰側,聽到意料之中的痛呼才含笑罷手。

雲掌櫃如夢初醒,怒道:“你做甚麼!”

“雲老哥,這粥還賣不賣了。”眾人七嘴八舌的鬧起來。

喧鬧之中,隊伍前方不知擠進來個甚麼人,一大堆銅板落在算盤前面,叮叮噹噹響作一片。

“唉我說你...”方才與朱芙蓉抱怨的百姓被插了隊,顯然有些不忿,使勁推了那人一把,奈何滁州饑荒的日子太久,人都餓得沒有精神,他以為使了全力,實際上也不過輕輕碰了碰。

誰知這人並沒有退後讓開位置,甚至連眼神都沒施捨一個,直接對著雲掌櫃道:“勞煩店家賣我這碗粥,多謝了。”

二叔在旁看著,搖了搖頭。

真白瞎了這張惹人愛的小臉。

似乎察覺到周圍氣氛不對,插隊的人又補充道:“這些銀錢就當是給各位賠不是了,我急需這碗粥。”

他這態度徹底惹怒了排隊的百姓。實話說,滁州遭災的時間不算短,剛好是差一步就要易子而食的程度,糧食短缺分明是有價無市,各人家裡都不缺銀錢。

若當真著急,只管把情況說明白,平日都是街坊鄰里的,誰也不會為這一碗粥較勁。

偏偏他掏出這麼多銅錢來,晃得叮噹響,又說了這句葷話,眾人看來只有一個想法:拿錢寒磣誰呢!

一群人將他團團圍住,正是劍拔弩張的時候,雲掌櫃終於回了神。

這小夥子他見過,從前來雲生客棧吃了幾頓飯,聽說話念過幾年書,為人是很善良的,趕忙打了圓場:“諸位莫急,若真是人命關天的事,咱們哪怕不要錢也得讓,是不是?”

說罷,他手上忙活著給了碗粥,又偷偷給人塞了一隻煮好的雞子,又去顧後面的客人了。

雲心從外面回來,與這位急火火的男子撞了個滿懷,險些被潑了一身粥,好在這人雖然左右搖晃,手上卻穩,粥碗微微溢了些,大部分卻都完好地留在碗裡。

他匆匆對雲心點了頭,便忙不疊地邁開步子離開了。

滁州斷糧這麼些天,怎麼還有如此生龍活虎的人?

雲心揉了揉鈍痛的肩膀,後知後覺地想道。

憑藉著這點好奇心,她打消了原本的計劃,偷偷尾隨男子而去。

.

這人捧著一碗熱粥,七拐八拐地走了條小路,最後竟然鑽到了地下。

雲心本有些猶豫,此時不知道丹陽士兵的位置,若一頭扎進人家老巢,外面這出口再被堵上,那就真的走投無路了。

可方才那名男子焦急的神色不像假的,她二人向撞之時,雲心瞥到他腰間的揹包中帶著一隻撥浪鼓,像是不久前買的。

若裡面真的有個孩子危在旦夕,她明明猜到卻放任不管...

良心上的譴責還是促使她硬著頭皮跟到地下。

也暴露了正在跟蹤的事實——

地道,顧名思義,埋在地下深處,安靜的,不為人知的所在。

雲心跳下來時落地的聲響傳遍了整個空間,來不及打量四周,便被一把刀架在了脖頸上。

“姑娘跟了我一路,究竟有何打算?”被昏黃的火光映照出來的,是雙寒芒乍現的眼睛。

他眼裡是不含雜質的殺意,周遭的氣壓都低了幾分。

脖子上的刀鋒利極了,不用懷疑,若她讓此人察覺到威脅,立時性命便會丟在這裡。

雲心下意識退避,換來的則是男子更加咄咄逼人的攻勢,刀刃已經在皮肉上擦出了傷口,微微的痛感傳來,她只能打起精神應對。

憑這人的身手,若有心要她的命,都用不著廢話,此刻恐怕自己已經身首異處了。

“我猜,孩子不僅僅是餓肚子那麼簡單。”她勉強笑了笑,眼睛掃過男子的揹包。

貼著皮服的刀微微鬆動,男子語氣卻依然不太友好:“姑娘今晚就留在地下,不要聲張,否則我取你性命。”

話至此處,裡面依然半點動靜也沒有。

玩撥浪鼓的孩子,年歲不會太大,不說頑皮好動,可性子再怎麼安靜內斂的,也不會一點聲音都沒有吧?

雲心皺眉道:“別耽誤時間,孩子呢?”

男子這時才察覺到不對勁,趕忙拿起身旁的火把,跑向地道深處。

藉著火光,雲心才看清了這地下的模樣。

周遭的石壁溼潤,地道像是被兩座大山夾在中間似的,好在一眼能看到頭,內裡有昏黃的光透出來。

順著光亮走過去,又撩起一塊厚簾子,便發現方才拿刀威脅她的男子正跪在被褥邊上,抱著個孩子,嘴裡不停喚著“少爺”。

再看他懷裡的孩子,臉色發黑,口唇已經是紫色,顯然餓肚子不會餓成這樣。

“孩子吃甚麼了?”雲心立刻緊張起來,上前檢視呼吸。

方才還煞神一樣的男子,手足無措道:“我...我不知道,走時只是有些虛弱,嘴裡喊餓,怎麼一下就?”

雲心探過兩指在孩子鼻尖,卻連半點呼吸都感覺不到,只覺得汗毛倒數,將這五六歲的孩子倒立過來,不停拍打。

男子一把攥住她的小臂:“你做甚麼?”

他使的力氣不小,雲心強忍著疼痛,咬住嘴唇並不發聲,依然盡全力拍打著。

終於——

孩子張嘴咳了一聲,吐出一塊黃白色的如同棉絮樣的東西,被雲心準備好的帕子接住。

吐完後,整個人便像是離岸的魚一般喘息著,臉色也由黑轉為正常的粉白。

這下男子才反應過來,雲心可能救了孩子的性命,悻悻地抽回了手。

“這個年歲的孩子,閉氣是比較常見的。”雲心淡淡地看了男子一眼,補充道,“只是,需要人精心看護,住在這種地方總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
話語之中盡是責怪之意。

男子垂眸望向腳尖,自責和後怕湧上心頭。

雲心將手中的帕子扔到一旁,想起了自己和小太子的初見。

兩個人本就互不相識,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自然也沒甚麼可寒暄的,各含心思地沉默良久,誰也不願打破這片寂靜。

被放到榻上的孩子緩了許久,終於哼哼唧唧地說道:“五叔叔,明兒等了你好久。”

被他換作“五叔叔”的人,含笑答道:“我給明兒找吃的去了,你瞧——”

粥碗被端到面前,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糯米皮,看上去就饞人得很。

端著粗陶碗的手,瓷白如玉,修長柔韌。

明兒打量著面前的女子,喜道:“五叔叔,你去哪裡找了這麼漂亮的神仙姐姐來?”

五叔叔聞言臉色十分精彩,嘴唇開開合合,最終也沒說出個所以然。

雲心坐下來,將陶碗湊到孩子嘴邊:“慢慢喝,已經不燙了。”

明兒沒得到答案,輕輕撇了撇嘴,乖順地喝下了碗裡的粥,只是眼睛恨不得粘在雲心身上,半刻都不想錯開。

藉此機會,雲心也看了一圈這地道的構造。除了裡面的這間勉強能住人的暗室,也不過就是外面的一條羊腸小道,像是被人草草修建出來的臨時庇護所。

觀察這兩人的狀態,與滁州餓了許久的百姓相比,他二人空著肚子的時間並不長,大人生龍活虎,孩子醒過來之後也並沒有想象中虛弱。

而且這兩人的關係顯然不是父子,更像是主僕。

雲心暗自舒了一口氣,不管怎麼說,他們應該與丹陽無關。戰事將起,總不會瘋到連小孩子都帶著僕人上戰場吧?

想到這裡,她試探著開口道:“你是叫明兒嗎?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呢?”

不問倒好,這一問,榻上的孩子就像沒骨頭一樣湊了過來,歪到雲心懷裡,半眯著眼睛撒嬌道:“神仙姐姐,你身上的味道好像媽媽呀,我可以叫你媽媽麼?”

雲心看著小小的一團,也妥協了,將明兒抱住,看向一旁的男子。

孩子可以不回答,大人總不能迴避吧?

男子皺著眉,似乎下了很大決心,開口道:“我家是滁州的富戶,斷糧以後,世面上的糧食都被哄搶,家裡雖然有富裕,也有護院看守,平民百姓也進不來,可到底...”

“大夏部族帶著軍隊一來,家裡的護院也都不是對手,老爺吩咐我們幾個僕人帶著小少爺出來暫避,誰知他們燒殺搶掠,家都散了。”

雲心頷首,問道:“所以你們無處可去,只好住在這裡了?”

男子沉默著,點了點頭。

雲心藉著問道:“我方才聽你說幾個僕人,那其它幾人現在?”

“五叔叔若再死掉,就是第五個死掉的叔叔啦。”明兒晃著撥浪鼓,咚咚聲在地道內不斷迴響,像把這裡無限拉長。

雲心拍了拍孩子的頭,輕輕道了聲“抱歉”。

明兒卻不以為意:“為甚麼要道歉,爹孃會死,叔叔們會死,我也會死...不過姐姐,是神仙的話,那神仙會不會死?”

雲心被這歪理逗得笑了出來。

卻沒想到明兒又說了一句。

“若蕭煜叔叔見到姐姐,估計一眼就要被迷住了。”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