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生客棧
雲心曾設想過,離開滁州月餘,雲生客棧此時應該是門窗緊閉,那塊金子招牌也該落了一層灰,滁州風雪大,說不定還留了些雪水風乾形成的痕跡。
卻沒想到,映入眼簾的會是這樣一副光景——
雲生客棧大敞著門,裡面還有人飲酒作樂,甚至在大堂中間升起火了。
為了不將客棧引燃,原本整齊的桌椅都被擠在一起,東倒西歪的,倒和這些醉酒的漢子一副模樣。
這些人衣衫襤褸,像在土地裡搖出來的煤球,裡裡外外無一處不沾著髒汙,而此時此刻,他們手中拿著的正是雲生客棧的酒罈子。
就差把“我是賊人”幾個字刻在腦門上了。
幾名兵士面面相覷,王妃的客棧遭了賊,也不知該不該管,該怎麼管,都默默去觀察雲心的神色。
雲心感受到這些士兵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,輕輕搖了搖頭,獨自進了客棧。
這幾人看上去灰頭土臉,十足十的地痞流氓,雲心卻發現了些不同,尤其是裡面那位黃鼠狼的模樣——這分明是從前在雲生客棧前打牌那幾位。
雲心走到那位二叔身後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幾人正聊到緊要關頭,又加之醉的五感鈍化,二叔竟然囫圇斥罵一句:“哪個猢猻打我,有話快說!”
雲心哪裡被這樣對待過,微微一愣,隨即使了點力氣,狠狠又拍了一巴掌。
這一巴掌拍得整隻手都有些發麻,還沾了滿手的土,二叔捱了這一下,登時從地上蹦起來,嘴裡滔滔不絕地罵著髒話,這才看向來人。
這一看,恨不得把剛才罵出去的話再吃回去。
打他的人不是雲生客棧的東家還能是誰!
真是流年不利,佔個地盤過夜居然被正主發現了。他那罵人時露在外面的幾顆豁牙即刻收了回去,還一時不慎咬了下舌頭,吃痛地嘶了一聲。
二叔不愧為賊中的俊傑,極其有修養地改了副面孔,對雲心說道:“原來是東家,咱們借一步說話。”
邊說他還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,只是此時此刻這副乞丐打扮顯得他的動作十分滑稽。
雲心頷首,隨他一起坐到了客棧的樓梯上。
二叔率先說道:“如今滁州兵荒馬亂的,東家怎麼這時候回來了?”
他雖然溜門撬鎖,偷偷佔了雲生客棧幾日,可言語間的擔心卻呼之欲出。
雲心明白他的心意,微微點頭:“回雲生客棧實在是有不得不做的事,我在此地也沒有熟人,不知滁州這些日子發生了何事?”
二叔眯了眯眼,重新審視了這位年輕東家。
接受探究的目光對雲心來說已經是老生常談,她倒比那位二叔還要坦然些,也不知對面的人看出了甚麼。
“襄國的糧食生意吹了以後,夏離和夏源的商人也許是走投無路,起先在夜市搜刮糧食不說,等這些糧食都沒了便去打家劫舍,凡是反抗的人家都沒了命。”二叔說到這裡,不知想起了甚麼,眼裡混濁不堪。
雲心默默聽著,不時點頭,最後輕輕拍了拍二叔的肩膀,問道:“二叔餓不餓?我這邊還有些吃食,若不介意,便拿去吧。”
話還未說完,便聽到客棧外一陣騷亂,身旁二叔的表情僵硬,雲心這才察覺到——
方才圍著火堆喝酒的那幾位,都去哪了?
韓城等人押著那些偷跑出去的人進來,在門口站成一排。
二叔笑得十分諂媚:“東家此行還帶了人?咱們這幾位都是窮苦百姓,不如放咱們走吧。”
雲心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土:“二叔讓我如何相信?這幾位,就留在客棧住些日子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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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落西沉,星光昏暗,一行人才重新在客棧內安頓下來。
瓊華已經換上了女子裝扮,和雲心住在一間房裡,而虞淵則與那些士兵住在一處。
兩個姑娘並肩躺在床上,卻都沒有半點睡意。
瓊華貼在雲心旁邊,溫熱馨香的身體相擁,難得與自家小姐在一處,她卻有些不適應了。
自從和虞淵成婚後,兩人日日待在一處,每晚相擁而眠,就算不行夫妻之事…
瓊華靠在虞淵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,聞著他的味道,便能安心睡著,此時她又不可能在小姐身上如法炮製,只能瞪著眼睛等太陽昇起。
“瓊華,睡不著嗎?”雲心側頭說道。
這裡的床比起王府差了許多,床墊、枕頭都不夠柔軟,雲心一開始住進來的時候也適應了好幾日。
“小姐,瓊華左右無事,不如起來給大夥做些餐食吧?”
瓊華說著便要起身,被雲心拉住手腕。
“別去,難道與你家夫君分不開了?”雲心本是存了調笑的意味,想著瓊華多少會駁她兩句,卻沒想到那人紅了臉,還一聲不吭地將自己團進被子裡。
等了許久,被子裡才透出悶悶的聲響:“小姐愈發壞心眼了。”
雲心一驚,本是隨口胡謅的話,竟然真的猜中了瓊華的心思,便收起了玩笑的打算,認真道:“還未問過你,虞淵對你如何?”
她揪著一角被子,將瓊華從裡面剝了出來,卻發現自己身邊的小丫頭不知何時早已滿臉春色,心道,不說虞淵,哪個男子看到會不心動?
瓊華不知道小姐的想法,湊近耳語道:“他對我很好…各處都很體貼。”說罷不知想起了甚麼,臉色更紅了些。
看到瓊華過得很好,雲心滿意地點點頭,回道:“如此,也不枉我和王爺撮合你們。”
瓊華聽到小姐這樣說,心裡一熱,眼淚便奔湧而出,任憑怎麼擦也擦不乾淨。
兩個姑娘又是一陣忙活,等重新收拾好躺下,天邊已經泛白了。
雲心累得要命,半夢半醒間聽到身旁的人說道:“小姐…和王爺並未圓房吧?”
這話一出,本已佔據上峰的睡意立刻被掃了個乾淨,滿腦子都是:瓊華是怎麼知道的?
雲心側身面對著瓊華,斟酌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“那日王爺的死訊傳回京,小姐發了高熱,我去容華閣抱被子時注意到的…”她頓了頓,低聲道,“廂房內放著的被褥有用過的痕跡,還有王爺的發冠…”
事已至此,雲心即便要否認也沒有任何意義,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我和蕭煜,本是一場利益交換,他帶我出宮,我傅家往後給他提供助力,原本是這樣打算的…”說到這裡,雲心又想到蕭煜和自己數次的表白,怎麼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心意。
若讓她承認自己不喜歡蕭煜,算不算是違心呢?
或許是的。
“虞淵和我說過,王爺自從在御花園中見到小姐,像是變了一個人,白日飛簷走壁的,偷偷在角落裡看小姐,甚至在宮中見到小姐挨罰,還去找過陛下…”瓊華說道。
聽著這些話,雲心不自覺地幻想著那個她沒有見過的蕭煜,嘴角露出微笑。
瓊華也笑道:“小姐再睡一會吧,我可真的要去做餐食了。”
雲心索性與她一起下了床,直奔客棧廚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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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在廚房忙活了一早上,總算做完了一隊士兵的餐食,還有二叔那些人的。
虞淵或許也不習慣,早早地便偷偷跑來廚房與瓊華溫存,直看得雲心尷尬極了,只好走到客棧大堂,給堆在一處的桌椅復位。
沒等樓上計程車兵們下來,門口卻先停了輛馬車。
“東家,這些日子未見,估計要想我了吧?”朱芙蓉從馬車上下來,又伸手指了指車內,“看我把誰帶來了?”
車簾被撩開後,雲掌櫃也從車上下來,朝雲心微微點頭。
雲心奇道:“你們也不同路,怎麼會一起回來?”
朱芙蓉拽著雲掌櫃進了客棧,還關上門四下看了看,解釋道:“王妃傳回來的書信,我已看過了,此事極樂門確實能幫上忙。”
這下雲心倒是撥雲見日了,她從來沒有往京城傳遞過書信,所說關於極樂門的諸多事宜,不能說是半真半假,不過也是讓陳楓和蕭煜能安心面對敵人。
她本沒想著將朱芙蓉叫過來,而有能力傳遞書信的人,除了陳楓便是蕭煜了。
於是雲心順著話直言道:“此次到滁州,是與丹陽作對,極樂門裡面有多少像你一樣的丹陽細作?”
朱芙蓉苦笑:“是不是細作不重要,滁州若像現在這樣千瘡百孔,大家的生意都別想做。”
雲掌櫃見兩人氣氛有些尷尬,急忙說道:“不管怎麼樣,咱們都是為了雲生客棧能重新開張不是?”
說著他也開始將桌椅復位,三人一起幹活,很快便將屋內收拾得立整起來,還不待歇息一會,士兵們都穿著鎧甲從樓上下來了。
寒鐵盔甲本來就沉重,一個個又都是練家子,走樓梯的動靜都嚇人得很,這滿屋子除了雲掌櫃都見過這陣勢,也都見怪不怪。
瓊華端著熱騰騰的餐食放在桌上,朝朱芙蓉打了個招呼。
雲心嘴角抽了抽,對韓城說道:“你們還要帶著盔甲,生怕滁州百姓不戒備是吧?”
眼前唯一一位滁州百姓,也就是雲掌櫃,正嚇得一聲不吭,若不是守著雲生客棧,她敢保證,此刻早跑的沒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