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行(下)
蕭煜並未起身,看向張懷知,等著他的下文。
李永書語氣嚴厲:“煜兒,聽話!”
老者素日散漫慣了,橫眉冷目的樣子格外彆扭,卻也依稀能看到年輕時的風采。
“外祖父,這事與母親有關,我為何不能聽?”蕭煜緩緩道,“母親的事,父皇避之不及,宮內無人敢說予我聽,若他知道一些,我…”
李永書眼底閃過一抹痛色,緊攥的手卸了力,疲軟地垂在身側,不再阻攔。
張懷知說道:“當年出征大夏,襄國軍隊內有人對我與蕭容下手,與丹陽一戰,他被人從背後捅穿胸膛,不知死活。”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慘狀,他一手掩面,強壓喘息。
屋內眾人都沉默了。
臨陣倒戈,被最信任的戰友算計,彼時的張懷知和湘王也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,要面臨的卻是最致命的背叛。
“我被他們押解回京,途中一碗一碗的藥湯灌下去,手下弟兄拼盡全力才在滁州爭得一線生機。可惜,還是讓他們得了手。”張懷知的手放在膝上,表情已經恢復平靜,嘴角還帶著一絲嘲弄。
與大夏一戰,榮歸的兵士仍有大半,這其中暗算兩位將軍的人數會有幾何?
能在軍隊中安插這樣規模的勢力,秀帝會真的不知情嗎?
雲心留意蕭煜的神情,見他從沉思中緩過神來,怒視著李永書,便知道她二人的猜測恐怕不謀而合。
除掉湘王,是為了皇室的名聲,也是對李存微的警告。至於張懷知…多智近妖本就不是甚麼褒獎的詞語,功高蓋主的臣子結局如何,都是老生常談了。
這件事秀帝起碼知情,更有可能是他親自安排的。
“外祖父,母親是因何而死的?”蕭煜臉色陰沉,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。
結合張懷知的話,李存微定然猜到了湘王的死因,不管有沒有在秀帝面前道破,被打入冷宮時恐怕生命已經進入了終末。
營帳內一亮一暗,參事硬著頭皮上前,與陳楓低聲說了兩句便退了下去。
雲心在這個間隙,悄悄握住蕭煜的手,輕輕揉捏著。
不料她本是安撫的意思似乎被蕭煜曲解,他像甚麼受驚的動物一般,目光帶著防禦和敵意投向雲心,還不等她做出反應,蕭煜便又扭頭不再看她,幾乎逃似的往遠處走了兩步,肩膀耷拉著沒甚麼活力。
雲心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,壓下心裡冒出的一點難過,追了過去。
帳外似乎有甚麼騷亂,陳楓幾人都忙於處理,沒空顧及他們這邊。
她在蕭煜身邊站定,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。
“嚇到你了,對不起。”蕭煜甕聲甕氣地說道。
雲心搖頭:“上次在雲生客棧,我也做的不妥,這次就算扯平了。”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。
知道她說的是上次所提到的“相思”二字,蕭煜苦笑。
賬還真是算得明白。
見蕭煜的表情柔和了下來,雲心指了指人群:“事聽完了,總得好好道個別,再隨外祖父回京吧?”
李永書對外孫的疼愛,別說自家人,連她這個外人都看在眼裡,絕對不攙虛假。
然而這位年長者身上肩負著重擔,李家這一大家子,牽絆負累之多,不能為了李存微與皇帝作對。
他在權責範圍內做了最大的努力,將虞淵和謝寧送入宮內,提供了一個長輩該有的關愛。
怒火一時衝昏頭腦可以,總不能分不清好歹。
蕭煜輕輕頷首,安慰似的回握了雲心的手,一起往人群中走去。
遠處幾個人似乎將一名女子圍在中間,雲心走近一看,瞪大眼睛:傅雲萱怎麼跑到這裡來了?
“張先生,想不到你平日裡那麼乖順,一惹禍就惹個大的。”雲萱抱臂環視著幾個人,驚喜地發現了自家長姐。
被她一通奚落,張懷知反倒沒了咄咄逼人的姿態,耷拉著眼皮弱弱道:“本是來流金河畔採藥的,卻不想被將軍誤會了,幸而你來了,不然我實在百口莫辯。”
在一眾驚訝的眼神中,雲萱搖了搖頭,安慰道:“早知道你是這樣一個傻子,住持必定在你院子外面再加一層圍欄。”
誰是傻子?張懷知?
她口中的傻子十分配合地笑了笑,眾人毛骨悚然。
李永書乾咳兩聲,留下一句“我在車上等你們”,便匆匆出了營帳。
隨後是陳楓藉口加訓兵士,也抬腳離開。
“長姐,這位張先生就是我說那個,在相國寺借住的…”傅雲萱朝雲心介紹著身邊人,察覺到長姐臉上的笑容有些異樣,不禁問道,“怎麼了?”
大眼睛忽閃忽閃的,其表情單純到旁人不忍心說出實情。
雲心不禁感嘆,自家小妹才是真傻子。
這位張先生為人格外真誠,是個把人賣了還得叫人幫忙數錢的主。他倆相處一年時間,竟還能處成朋友,很難不讓人懷疑張懷知的意圖。
她搖搖頭,默默觀察這位昔日的大將軍。
帳內燈火不算太亮,偶爾從外面溜進一陣風來,光線照在人身上便忽明忽暗的。
男子站在對面,身形高大,與蕭煜的俊美相比,其五官雖然是遜色的,可獨有從容的氣度,讓人心生忌憚。
張懷知微微側目,顯然感受到了雲心的忌憚,可依舊不動聲色,彷彿早就料到雲萱會打破沉默。
“長姐,他許久未與外界接觸了,有些笨拙…可並無壞心,能否幫我與陳楓將軍說說,早點放他回相國寺。”雲萱偷偷瞪了一眼張懷知,同雲心求情。
被晾在一旁的蕭煜說道:“小妹不必擔心,既然自家人開了口,我們沒有不說的道理。”
傅雲萱聽姐夫這樣說,暗自鬆了一口氣,又僵在原地。
姐夫才被任命為將軍,出征前兩日跑到流金河畔,總不是為了散心來的。
再想想方才帳內的那些人,李永書、陳將軍、張懷知…
他們商量的是軍務?
她結結巴巴地開口:“你們…知道他的身份?”
兩人點頭。
雲萱立時尷尬得不行,幾乎從頭紅到腳,跳起來直打了張懷知好幾下,嘴裡還罵著“你敢騙人”。
那人從容地挨著,過後整理衣袖,施施然道:“我哪裡騙人了?”
連表情都沒甚麼變化。
隨後又被打了。
雲心拽住上躥下跳的小妹,問道:“這是怎麼一回事?”
這才聽雲萱說清楚來龍去脈:原來張懷知將身份告知小妹後,又刻意叮囑過在外人面前要幫他遮掩。幾日前她去相國寺,在茅草屋內不見人,碰到小沙彌才知道張懷知出了門。
誰知今日再次“路過”相國寺時,又打聽到張先生還未回來,他從不出遠門,小沙彌神色焦急,雲萱便打聽訊息找到了流金河畔。
難怪進了營帳後她只喚張先生。
張懷知並未點破,還陪著雲萱演了一齣戲。被這樣耍弄一番,換誰都要生氣。
“罪魁禍首”重新朝雲萱行了個禮,忽略他一肚子的壞水,這人還真稱得上是個翩翩公子。
前面還得加上人模狗樣四個字。
“對不住,給姑娘賠罪了。”他話說得正經,舉起拳頭的傅雲萱反倒被弄得沒轍。
雲心見小妹紅著臉將手收回去,哪裡還看不懂這裡面的心思,微微一挑眉,恰巧撞進蕭煜的眼中。
許多話她不方便說,換個人來更合適些。
蕭煜頷首,對張懷知說道:“兩日後我與王妃離開京城,小妹這邊若有急事,還請張先生幫襯著。”
雲萱翻了個白眼,心道:“誰用的上他?”
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關係,看慣了人情涼薄,傅家總不至於尋求一個外人的幫助,這段時間,雲萱和趙秋月把家事經營得很好,各處井井有條,外面人說起來,沒人稱個“不”字。
管家之後,雲萱輕易不對人示弱,唯有想到上次與張懷知喝酒,她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此時更盼著張懷知一口回絕,可那人卻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“自然”。
語氣和平日並無不同,卻有些舉重若輕的意味在。
張懷知重新倒了一碗酒,遞到雲萱手中,邀功似的說道:“這是陳將軍珍藏的梨花釀,借花獻佛,給姑娘賠禮了。”
雲萱噗嗤一笑,接了過去。
按計劃,雲心預備明日去傅家見過小妹再走,全家就剩下她們兩個。
去戰場上,她的命隨時都有可能丟,為了父親的案子,無怨無悔,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傅雲萱。
現在見到雲萱與張懷知的相處,到底安心了些,有這麼個人精願意幫著小妹,總不會吃了虧。
至於男女之情,以她對傅雲萱的瞭解,開竅都難得很,更別說被拐帶走了。
她含著笑意與蕭煜退出帳外,回到馬車上。
一碗梨花釀入喉,雲萱面不改色,戲謔道:“用別人的酒,給我賠禮,合適嗎?”
張懷知笑盈盈地搖頭,並未發一語,只緩步到營帳簾前面,微微抬手,把簾子掀開。
陳楓尷尬地摸了摸鼻子,手中拎了一罈酒,說道:“十文一罈的酒,拿去賠禮,你真做的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