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行(上)
現實與夢境合掌,真實與虛幻交匯。
雲心看向蕭煜,在他的眼裡沒有對戰場的畏懼,也沒有對未來的擔憂或嚮往,漆黑的瞳仁只映照出一個小小的她。
“聖旨到——”
侯公公的聲音在院內響起,僕從們跪了一地。王府不是第一次來了,他輕車熟路地找到眾人所在。
“四殿下,陛下委任您為徵西將軍,與鎮守流金河畔的陳將軍一同攻打丹陽,這是聖旨。”侯公公將聖旨交到蕭煜手中,點了周圍下人的腦袋,指了指門外。
這些僕從對侯公公並不陌生,知道這動作的含義,紛紛退出屋內,還將屋門關得嚴嚴實實。
說話間就留下了雲心和蕭煜兩人,他又提醒道:“旁的話不方便說,此行殿下還需自己珍重。別怪老奴囉嗦,臨行前去拜祭一趟咱們鎮國大將軍,得些保佑也能得個心安。”
話畢,他辭別二人自己離去了。
雲心對現狀還摸不清頭腦,朝蕭煜問道:“王爺向陛下求的旨意,就是出征丹陽?”
蕭煜目光灼灼,像邀功的小孩子,揚起下巴:“不僅如此,還能帶著姐姐一起出發。”
以出征的緣由直奔丹陽,的確方便找到採人,可相應的,代價也相當高昂,戰事無常,以自己的生命為賭注,雖然這對他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。
事到如今,她並不懷疑蕭煜想幫自己查案的決心,可到底有些愧疚。
若他娶的是別家女子,又怎麼會經歷這些危險。
疼痛一點點抽離,她伸手摸了摸蕭煜的頭頂,露出個勉強的笑。
“王醫師說了,小姐以後要避免情緒大起大落,這樣的驚喜更是受不得。”瓊華未看蕭煜一眼,話語裡的責怪不加掩飾,將手中盛放著熱水的銅盆放到木架上,替雲心收拾床榻。
“瓊華,王爺這樣做也是為了幫我,別怪他。”雲心拉著瓊華面對面坐下,囑咐道,“丹陽危險,你留在府裡,替我料理京城的這些事。”
瓊華拼命地搖著頭,肉眼可見地續了一大包淚。
“小姐去哪我就去哪,老爺和夫人在小姐出嫁那日就吩咐過,要瓊華照顧小姐一輩子。”
雲心無奈,打仗不是兒戲,蕭煜能求得秀帝允許,讓她一同前往丹陽已經是胡鬧至極,屆時再把府內的僕從帶上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四王府出遊。
“你和虞淵的事已經耽誤了許久,這一去,短了也是半年一年的光景,讓人家郎君等到甚麼時候?”雲心看瓊華有所鬆動,又乘勝追擊,“我可是早早把嫁妝都預備好了。”
她偷偷瞟一眼蕭煜,好在從沒有過的默契在這時發揮了作用,那人輕咳一聲,說道:“虞淵和謝寧都留在京城,他們身份特殊,沒有陛下允許不能離京。”
“況且陛下也不會讓我們上前線,不過是在後方安排補給,沒有多危險的。”雲心補充道。
瓊華聽了這話,終於勉為其難地點了頭。
就這樣,王府稀裡糊塗地準備起了親事。
瓊華嘴裡不說,心中早對虞淵有意,這一年間兩人從未逾矩,可互相惦念著,早已是別人羨慕的愛侶。
雲心特意分了些田產鋪子給她當嫁妝,又取回一早做好的嫁衣。
因為早有準備,李永書府上也出了不少力,很快便風風光光地辦了一場婚儀。
距離出征還有兩日,雲心被蕭煜攔在門外,終於不得不面對她一直逃避的問題。
“之前那位銀珠姑娘,回府後便沒有見過,不知去了哪裡?”
蕭煜其實並不關心銀珠的行蹤,然而這女子身份特殊…他雖不願意面對,也不能預設這個妾室人間蒸發。
雲心咬唇:“一年前,銀珠留下采人犯罪的證據,便離開府內了。”
“離開?”蕭煜訝然。
“對,她…還留了一封信,只說給府上添了太多麻煩,要去找曲媽媽的那間舊居。”
銀珠離開的那個清晨,悄無聲息,薄霧凝成晨露附著在綠葉上,她甚麼也沒帶走。
採人背後的勢力是否還在追殺她,雲心不敢深思,只知道銀珠離開時恐怕已經不懼生死,而離開的原因,或許是她與祝鐵崖的那場對峙。
蕭煜側過身子,讓開府門。一年時間雖然不長,卻足以被新的經歷填滿,他們彼此都錯過了很多。
悵然填滿了他的心緒,雲心注意到氣氛變化,安慰道:“銀珠是憑自己的意願離開的,泰州景色宜人,她會過得很好。”
說罷,她指了指門外的馬車,蕭煜順著看過去,恰巧與車內人的視線交匯。
.
流金河畔。
陳楓得知即將出徵丹陽的訊息,除了加緊訓練外還與葉玄祁商討軍備物資等事宜,忙得不亦樂乎。
一聲嘶鳴自營帳外傳來,參事掀開帳簾,跪地說道:“將軍,外面停了輛馬車,沒有名牌,只說來找故人敘話。”
陳楓皺眉:“故人?”
“讓他們進來吧。”張先生從屏風後走了出來,手中還舉著酒碗,感嘆道,“滁州的酒比你這裡烈。”
陳楓同那名參事叮囑幾句,營帳內的兵士都被帶了出去,只剩下他和張先生兩人。
“你不迴避了嗎?”陳楓看向帳外,聽動靜,幾人已經進了軍營,正往他們這邊走。
張懷知拿了三個酒碗,倒上酒,說道:“老師過來了,不見總不是道理。”
陳楓默然,儘管不願意承認,可張懷知從未算錯過人心,就如同他未卜先知,在聖旨送來前就猜到了秀帝的安排,跑到流金河故意被抓,又被押解到自己面前。
帳外幾人前後進了營帳,李永書帶著蕭煜二人坐在桌前,將提前準備好的酒飲盡,感嘆道:“二十年未見了,懷知。”
雲心和蕭煜都是一驚。
張懷知?!
陳楓和張懷知朝李永書行了大禮,說道:“老師。”
李永書擺了擺手,沉言道:“我也曾想過,或許還有再見之日,卻想不到是在此時此地。”
張懷知起身,順手拉著陳楓一同坐在李永書對面。
雲心二人各自抿了一口酒,對視過後,默不作聲地看向這位傳說中的鎮國大將軍。
“老師來陳楓這裡,不也是要提醒他,或許我和蕭容還活著嗎?”張懷知替李永書滿上酒碗,淡淡道,“若不是極樂門,二十年前我確實已經死了。”
陳楓瞥見張懷知眼裡的痛色,不知該如何安慰,只能舉起酒碗與他碰了碰。
當年出征大夏的訊息傳到陳楓這裡,他還覺得師兄的才華終於有了施展之處,直到兩位將軍的死訊傳回襄國,他才真正明白了戰爭的殘酷。
李永書笑道:“既然回來了,怎麼不願領鎮國大將軍的名號。”
“如何去領?最不希望我活著回來的,恐怕就是陛下了吧。”張懷知握著酒杯的手因為用力而泛白,但很快便鬆開了。
他輕咳一聲,看向陳楓:“還是說回正事,與丹陽一戰,關鍵不在取勝,而在得人心。你可明白我的意思?”
陳楓露出了茫然的表情。
“丹陽敢與襄國開戰,是因為搶走了本該給三個部族的糧食,以重振大夏為名,再施以恩惠,很容易就會聯合攻打襄國。”雲心說道。
張懷知目光中帶著欣賞。
李永書苦澀道:“而湘王若在此時露面,我國就師出無名了。”
除了張懷知,幾人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襄國要搶佔先機,又要師出有名,秀帝給的理由就是湘王死在大夏,若湘王還活著,這征戰的理由顯然不成立。
若能儘快籠絡其它三個部族,與丹陽一戰便輕鬆許多。
陳楓問道:“該怎麼做?”
“聯絡葉玄祁,拖延戰事。”
張懷知這話一出,李永書立刻拍了桌子,駁斥道:“不可!你這是在害他,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!”
大夏雖然缺少糧食,幾個部族各自為政,可說到底與襄國不是一條心。拖延戰事,雖然能夠要來糧草,藉此籠絡人心,可部族解決了燃眉之急未必不會反咬一口。
除非能恩威並施,將人心幽微處都算計得清清楚楚,捏住幾方的軟肋,讓他們不敢稍加反抗。
與此同時又能應付多疑的秀帝,消解擁兵自重的嫌疑。
這法子張懷知可用,像陳楓這樣的人卻不可用。
“老師,你可以不信我,可當年襄國明明勝了,為何我與湘王都沒能活著回來,你就沒有懷疑過?”張懷知語氣激動。
“存微都猜到了,你還要裝傻到甚麼時候?”
李永書眼神混濁,痛苦道:“別說了。”
陳楓追問道:“為何?”
“陳楓!”李永書打斷陳楓,卻被他執著的眼神逼退。
“老師,師兄的為人你我都清楚,他絕不會做勉強我的事,無論何時。暢所欲言,是你教的第一課。”陳楓強壓下心中的忐忑,收回目光,看著酒碗裡平靜的液麵。
李永書知道勸不住他,閉了閉眼:“煜兒,你和雲心先出去。”
張懷知嗤笑:“何必遮遮掩掩的,老師還要替那位陛下維護名聲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