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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風起

風起

月明星稀,人影憧憧。兵士們駐軍在丹陽城外,不時有或高或低的人聲傳入耳中,亂哄哄的,卻也擋不住安營扎帳時的響動。

雲心拒絕乘坐馬車的提議,與隊伍一併騎馬行軍,顛簸一日下來腿腳痠脹,早先膝蓋落下的毛病隱隱有復發的趨勢。

打仗總不比在家裡,甚麼矯揉造作都只能吞進肚子,她這會拎著一壺熱水往營帳裡面走著,路過三五個坐在草地上的大頭兵,把頭一低,掀開簾進了營帳。

蕭煜不在帳內,大概是去主將的營帳商議軍務去了。雲心兌好熱水,脫了鞋襪將一雙小腳浸入水中,十分饜足地閉上眼睛。

視覺封閉後,耳朵便格外靈敏,帳外兵士們的話便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。

“咱們軍隊甚麼時候有過女人?將軍怎麼想的。”

“你可快閉上嘴吧。也不看看她進的是甚麼帳子,那可是四王妃!”

“你說的是那次流金河…”

眾人的討論戛然而止,隨後異口同聲道:“蕭將軍!”

是蕭煜回來了!

雲心掙開眼睛,恰巧與蕭煜的視線撞在一起,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幾分冷意。

他面對外人時常用這樣的神色,見到雲心時便會笨拙地收攏起來,但每次都藏的太過刻意。

“姐姐今日累了吧?”他脫了大氅,掛在帳簾縫好的勾子上,似乎又冷了些,搓了搓手湊到火爐邊。

雲心搖搖頭:“行軍打仗,生死都要看淡,何談累與不累。”

蕭煜和她,雖然一個是久居宮內的皇親貴胄,一個是千寵萬愛的名門貴女,但自以為吃過苦受過罪,結合著戰爭今日生明日死的無常,姑且有些初步的想象。

雲心這話說完,蕭煜默然許久,忽然又出聲道:“採人現今在丹陽的軍營中。”

感受到雲心古怪的目光,他補充道:“顏二哥現在丹陽的騎兵部隊裡做事…”

本該是夜深人靜的時間,帳外卻一陣騷動,同時鋪面而來的還有燒焦的氣味。

兩人對視一眼,迅速收拾過後便出了營帳。

本來應該如墨般的夜幕被火光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,火堆越燒越旺,被風吹得格外活泛,儼然是愈演愈烈的形勢。

在光亮下,有甚麼東西閃著光,十分晃眼。

雲心往那方向一看,喉間的驚呼幾乎要壓抑不住,只好捂住臉,強制將聲音憋住。

兩個兵士倒在地上,穿著的寒鐵盔甲反射著亮光,離營帳不過百步,連噴濺出來的鮮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再定睛一看,那燒著的東西不是別的,正是此次行軍打仗準備的糧草!

眾兵士倒是沒人慌張,集合成不同的隊伍,分別負責救火和挪動糧草,忙而不亂,似乎早就料到一般。

火勢漸漸變小,只餘下些濃煙,徐徐矇住了透亮的夜空。

幾個兵士很快便捆著一個穿胡服的壯漢,推推搡搡往主帳去了。

“蕭將軍,陳將軍請您到主帳去議事。”一位年歲不大的新兵朝蕭煜行了個軍禮,盔甲在他身上顯得過於笨重了些。

雲心看了看小兵,往後退了一步:“那我就先回…”

小兵追了一步,還挺了挺胸脯:“四王妃也一併去吧。”

雲心眼皮跳動。

軍務就不必與她商議了吧!

小兵說完,微微側過身,顯然是一定要把她二人全都叫到主帳才肯罷休。

心中雖然多有不願,可軍中才出了這樣的變故,此前與陳楓幾次往來也沒少受他幫襯,雲心到底點了頭,跟著蕭煜一起往主帳去。

他們的營帳離主帳不算遠,不過幾十步的路程,雲心卻被人行了一路的注目禮,好在其中有幾張熟面孔,在流金河畔見過面的。

帳簾並未完全合攏,隱隱透出些燭火來,小兵才進去通報,內裡就傳出咆哮聲。

“要殺要剮隨便,我燒了襄國的糧草,就已經值了。”那人說的話帶著些蹩腳的口音,語氣中所含的興奮令人毛骨悚然。

帳簾又是一動,小兵從帳內走出來,說道:“將軍請二位進去。”

陳楓身長七尺有餘,在男子裡面也是個中翹楚,營帳自然與旁人有所不同,蕭煜走在前面,替雲心撩開帳簾。

內裡豁然開朗,竟含著別有洞天的意味。因著營帳頂子高的緣故,周圍用作支撐的樁子都加了數根,內裡的骨架活脫脫像個密實的鳥籠。

然而裡面卻並不感覺窒悶,所有事物都秩序井然。正中心是周邊地形的微縮沙盤,後面則是一張書案,陳楓背對著他們,不知道在想些甚麼。

那名一直在叫嚷的間諜見來了人,更加興奮了,恨不得把嗓子喊破,就等著有人受不了,一刀結果了他。

陳楓轉過身來,指了指那人,問道:“這人深夜潛入我軍營,放火燒我國糧草,蕭將軍以為該如何處置?”

他國間諜,抓住依襄國律法許即刻處斬,不必上報,更何況,陳楓也不必特意叫她來主帳,除非另有安排。

雲心看向那人,心裡微微一驚。

若是沒記錯,此人同陸英出使過襄國,當時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。

她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可靠,看向坐在一旁的蕭煜,想要提醒他。

這事還未落到實處,總不好當著陳楓的面直說。

然而還沒打好腹稿,蕭煜便緩緩道:“依襄國律令,該當處斬。”他又不慌不忙地補充,“只是將軍喚我來,必定是另有打算了。”

陳楓頷首,冷硬的臉上終於多了些和善的神色:“正是,此人行事畏畏縮縮,並非光明磊落之輩。正值開戰之處,我提議當凌遲處死。”

這話一出,原本大呼小叫的漢子頓時沒了聲音,嚇得魂都丟了似的,只從喉間漏出幾聲響動,求救似的看向蕭煜。

這樣的反應倒更加堅定了雲心的猜想,丹陽人大多心性堅韌,若真是軍中人士,聽到凌遲處死,反應至多不過是輕蔑和不齒,多數更有可能被激怒。

對陳楓的提議,蕭煜不置可否。

雲心清了清喉嚨,說道:“既然陳將軍喚我來,大抵也願意聽我說上幾句。”

陳楓點頭:“這是自然。”

蕭煜微微側頭,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偷偷握住雲心的,視線掠過地上跪著的人,打量片刻,又晃了晃牽住的那隻手。

果然,這人他也有印象。

“此人火燒我襄國糧草,罪無可赦,還殺害我國兩名兵士,將士們自然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,雲心認為將軍所說有理。”

她說完,陳楓拍了拍手,稱讚道:“四王妃乃女中豪傑,陳某佩服。”

門外的小兵進來通報,直言糧草損失嚴重,陳楓果斷大手一揮,將這個間諜判了凌遲。

知曉自己的命運,這人竟當場驚叫一聲,嚇昏過去,很快被三兩個小兵拖出營帳。

“二位與這人有過交集?”陳楓語氣軟了下來,眼睛直盯著蕭煜和雲心相牽的手。

果然,他們私下的動作都被這位將軍看在眼裡,只是方才沒有揭穿。蕭煜神色如常,並不打算解釋甚麼,原先輕輕握住的手反倒使了點力氣。

雲心無奈道:“確如將軍所說,當年丹陽使臣來京,除夕宴上我們與這人有過一面之緣。”

陳楓並不意外,淡淡道:“這人的確不像大夏的將士。”

說到這裡,方才拉著間諜出營帳的幾個將士,急匆匆地闖了進來,嘴裡還喊著“將軍”。

然而見到雲心二人又住了嘴,似乎有些難言之隱。

陳楓擺擺手,示意這幾個人可以直言。

為首的將士偷偷瞄了陳楓一眼,硬著頭皮說了一句:“將軍…那個間諜,跑了。”

顯然,嚇昏過去是那人自以為急中生智,選擇的脫身之法。

以陳楓的敏銳,絕不會沒料到,雲心只能認為他另外有所打算,故意將人放跑。

“我去追。”蕭煜立刻接上話,拉上雲心出了營帳。

外面一早就備好了馬,蕭煜回頭古怪地看了一眼,營帳內並無動靜,然而那位將軍像是運籌帷幄的棋手,靜待著他所需要的時機。

爭分奪秒的時候,他不便多說,只留下一句“你自己小心”。

便翻身上馬,順著那人逃脫的方向追去。

.

主帳內。

方才通報的兵士留了下來,朝陳楓彙報道:“依照您的吩咐,糧食還在後方,燒掉的那些只有面上一層,內裡都是乾草。”

陳楓走到沙盤前,沉吟道:“丹陽騎兵的可怕之處,就在這裡。”

他手指向如今軍隊所在的位置,插上一枚旗幟。

“將軍是故意放跑那人的。”雲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男子,一步一步地走近。

她幾乎調動起所有的精力,戒備著帳內的另外兩人。

蕭煜臨行前的叮囑,是告訴她這些兵士並不可信,起碼他二人的目的與軍隊並不完全相同。

很顯然,秀帝也明白這點,出征隊伍中要說誰是外人,只有雲心和蕭煜。他二人的目的不在打仗,而是去丹陽尋找採人的蹤跡。

大家心知肚明,但都沒有宣之於口。

既然誰都沒有說,陳楓又是怎麼知道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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