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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愧疚

愧疚

雲心被噎得不上不下,並不抱希望地問道:“採人是不是丹陽細作?”

朱芙蓉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”

東家投過來的視線過於刺眼,她只好硬著頭皮解釋道:“丹陽的細作從不互相見面,只與皇室單向聯絡。”

雲心默然。

論權謀心計,丹陽部族並不比秀帝差,甚至能夠隨機應變、借力打力。

如今想來,自己所傳丹陽使臣進京時的謠言,竟有意無意地促成了今日的結果。

丹陽皇室命朱芙蓉救下采人,究竟是順水推舟地攪亂襄國,從中獲利,還是採人本身就是雙面間諜,為丹陽立下大功,而且功成身未退,順便敲詐了大量的糧草。

真相是哪種都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,採人已經叛國。

經由科舉舞弊導致的連鎖反應,正如同一把高懸的利劍,其劍鋒直指襄國的根基,更恐怖的是沒人知道這把劍何時會更進一步。

車輪傾軋到石橋上,發出不同於土地上響亮的摩擦聲,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。

車門板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“等抓到採人,一切自然明晰。”蕭煜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,甕聲甕氣的,卻讓她多了一絲心安。

如今並不需要她一人面對,身邊有蕭煜陪著,似乎一切也並不那麼糟糕。

從流金河到西門,車上無人說話。道路有些坑窪,馬車時常上下顛簸,車輪處木質結構碰撞發出乾硬的響聲,與華麗的外表並不相配,卻令人生出幾分樸實的安心。

很快便到了城門處,聽見一個男聲說道:“例行盤查,通關文牒拿出來。”

隨後遠處一陣騷動,有人喊道“四殿下!是四殿下!”

西門守軍頓時如同滾開的水,翻湧著各種各樣的聲音,不少兵士跪地行禮,還有人登上城樓去尋守城參事。

“參見四殿下。”

車內,雲心朝朱芙蓉示意噤聲,從車窗探出半張臉。

揚聲道:“查過通關文牒,勞煩放我們儘快透過吧。”

蕭煜聽見自家王妃的話,附和道:“回京城後還需進宮拜見父皇,不必多禮。”

幾名守軍面面相覷,將攔在大門處的拒馬牆挪開,退至兩側讓車馬通行。

西門至四王府的距離並不算遠,馬車回府後稍作停歇,將朱芙蓉安頓下來便直奔皇宮。

.

養心殿內。
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,侯公公難得沒那麼穩重,跌跌撞撞地將自己摔趴在地上,聲音發顫道:“陛下,西門守城參事傳信過來,說…四殿下回京了。”

書案上的硃筆一滑,在光潔紙面上留下突兀的弧線,秀帝緩緩起身,衣袖隨著動作下垂,蹭到紙上竟沾了些墨色。

“你說甚麼?”他面色無措,略顯茫然地走向跪著的人,步履蹣跚,下臺階時忽然腿上一軟腳步踉蹌,被迎上來的侯公公及時扶住。

“四皇子殿下回京了!”侯公公眼角的笑紋被充分地彰顯出來,激動道,“定然是陛下勤政愛民,感動了上蒼,不忍陛下白髮人送黑髮人。”

正說著,大門被輕輕叩響,一名小太監通稟道:“陛下,四皇子、四皇子妃在殿外求見。”

“讓他們進來吧。”秀帝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,只好輕咳兩聲。

對於蕭煜死而復生的訊息,他並不意外,然而欣喜之餘,反而有種難以言明的慌亂。

那具被帶回來的屍體燒得面目全非,根本無法辨認身份,除了身量相近,唯一可信的就是從肩膀處取下來的箭頭,然而偽造這點痕跡並不困難。

雲心見過所謂的“屍身”之後更是明確指出疑點,可他仍然匆匆辦了喪事,又投身於政務之中。

雖然不想承認,可這個兒子的死訊帶給他的哀傷並不能佔據多少心神,甚至連葬禮上流下的幾滴淚水都是敷衍了事的表演。

對此,他並無愧疚地為自己找了藉口:朝野上下多少事要忙,總不能圍著家事團團轉。

如今蕭煜站在面前,從善如流地跪下行禮,秀帝依然有種猶在夢中的感覺。

一年不見,他比在京城時清減了些,眉宇間更多幾分成熟的氣度,看向自己的眼神則比從前更多了疏離和陌生。

而這種神態他並不陌生,和曾經的李存微如出一轍。

秀帝看著那張臉出神,喃喃道:“回來就好。”

“父皇,兒臣有要事稟報。”蕭煜似乎並未察覺中年人的異樣,全然以公事公辦的態度說出了這句話。

他手中帶著個木匣子,裡面裝著截獲的兩顆夜明珠,還有皇商與丹陽交易糧草的細節,一併呈了上去。

“兒臣已將皇商及家丁一行九人就地正法,只是滁州的糧草已經落入丹陽軍中…”

秀帝將匣子開啟,內裡的銀光在他臉上剎那而逝,又被燭火的光芒徹底掩蓋。

內容涉及戰事,養心殿不便久留。

雲心適時說道:“我二人就先回府了。”

“不必。”秀帝將夜明珠放到桌案上,又抽出下面的信紙。

才看上兩三行,氣氛便格外沉重,雲心瞥向蕭煜,見他仍然直直盯著秀帝,不知在想些甚麼。

“以丹陽國力,得到這批糧草後,恐怕一刻都不願再拖,此刻正集結兵馬準備攻打襄國。”秀帝閉了閉眼,手中的信紙則丟進炭爐。

爐中的銀絲碳對這位單薄的不速之客非常排斥,迸發出一簇火星,進而將信紙引燃,冒出橙黃色的火焰,跳動的光芒照亮秀帝的臉龐,將稜角分明的五官照得明明滅滅。

“兒臣想向父皇求一道旨意。”蕭煜似乎早料到了這封信的結局,徑直跪在地上磕頭,將自己的臉完全擋住。

姿態簡直和當初求賜婚聖旨時一模一樣,秀帝朝雲心瞥了一眼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
侯公公讀懂了皇帝的心思,便起身走到她身邊,低聲勸道:“王妃,四殿下和陛下一年未見,總有些父子倆的話要說,咱們就去外面候著吧?”

雲心頷首,起身告退。

養心殿的木門合上,將內外阻隔得嚴嚴實實。

蕭煜和秀帝的關係她一直都看不明白,只知道定然不像自己和父親那般親密。這兩年相處下來,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幾分,他們這對父子之間的隔閡,恐怕遠遠不止是隔著皇權這樣簡單。

秀帝看向他的眼神,與其說是厭惡,更像是逃避。她觀察過李永書和李存惜的反應,恐怕蕭煜的長相真的和當年的李貴妃十分相似,那秀帝不願見到的會不會是李貴妃呢?

“王妃?王妃在想甚麼呢,這麼出神?”侯公公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,拂塵悠悠掃過眼前,還有幾根像難斷的藕絲,沾在他的袖子上,顯得格外突兀。

雲心收回思緒,勉強笑道:“王爺回京,雲心太高興了,一時看不見就怕自己是在做夢。”

養心殿後院並無旁人,是難得能自在說話的地方,侯公公的笑容也比方才更真切了一些:“王妃只管安心。王爺是聰明人,此刻同陛下求的旨意只要不過分,多半都能如願。”

當然,秀帝並不是出於對他的疼愛,而是愧疚。

侯公公自認為這點不需要同雲心說破,畢竟當初陛下對四殿下的死訊是何態度,眾人有目共睹,並不關心死活的兒子出現在面前,給些賞賜不過是安慰自己的手段罷了。

“雲心想著,王爺能化險為夷,定然也受到了李貴妃娘娘的庇佑,王爺感念,許是要為亡母求了一份尊榮。”

蕭煜從不對她提起李貴妃的事,或者說,在宮中的經歷他幾乎都不願說予她聽,逃避的態度同秀帝如出一轍。

侯公公聽了這話,臉色蒼白如紙,壓低聲音道:“王妃這話可千萬別再說了,李貴妃娘娘的事,”他做賊心虛地望向周圍,幾乎只有點氣聲漏出來,“陛下明令禁止任何人提起。”

說罷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四殿下這二十年,從未在人前提起過自己的生母,除了向陛下求賜婚聖旨的那日。

雲心本無意向侯公公打探甚麼,然而這人關於李貴妃過於劇烈的反應讓她不得不心生懷疑。

若真是如對外所說那般,李貴妃獲罪是因為害皇后娘娘小產,過去這許多年秀帝仍然記掛在心,那見到相似的面孔,剩下的也只能是厭惡。

更何況去歲葉彩依不慎摔倒,致使皇后娘娘胎氣不穩,最終落胎,不過被禁足幾日便放了出來,如今重獲盛寵。即使李貴妃不像葉彩依一般受陛下惦念,看在李家清流之首的份上,總不至於對她的孩子冷淡至此。

同樣奇怪的是,秀帝對於李永書的態度非常正常,似乎完全不受李貴妃的影響。

雲心知道自己不應該打探蕭煜的家事,卻鬼使神差地越想越多,並且愈發不受控制。

李貴妃的往事不好打聽,卻也不是毫無辦法…

她心生一計,說道:“多謝公公提點。”

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候,蕭煜還沒有從養心殿出來,原本神色輕鬆的侯公公也皺起眉頭。

四殿下不會真提起了李貴妃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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