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折
雲心向後退了一步,與他相扣的手握得死緊:“你開甚麼玩笑,就算是皇子,防火燒糧倉也是重罪!”
“相信我。”他語氣輕鬆,輕易便擺脫了雲心的桎梏,重新將容貌用黑布遮住,叮囑道,“他們要回來了,別露破綻。”
不知何時她手中多了一條麻繩,另一側是蕭煜被捆住的手腕,如玉的面板上憑空磨出了幾道紅痕,惹人心疼。
她越動釦子就越緊,原本被他虛搭上的繩結真的起到了束縛的作用,然而蕭煜的眼尾則多了些紅暈。
不容她多做反應,幾息之間便聽得馬蹄聲疾馳而來,為首的是方才富商身邊的家丁,見到穿著黑衣的蕭煜,怒目圓睜:“這賊人果然就在附近,你們幾個,快把他帶下去!”
身後的幾名家丁面面相覷,將蕭煜帶到後院。
雲心雖然一頭霧水,但被蕭煜帶到富商這裡,路上又特意提到了採人的去處,諸般刻意之舉,定然是客棧裡藏著甚麼秘密。
既然說了要相信他,那麼自己就應當做些該做的事。
比如為他爭取些時間。
她思量過後,朝家丁倨傲挑眉:“我記得方才藍家那位說過,誰有線索必還以重謝,如今總不會失言吧?”
似乎並未料到雲心的反應,家丁翻身下馬時踉蹌一下,隨後環顧四周,確認沒人看到這尷尬的意外,故作高深地抖了抖衣袂,做出個“請”的姿勢。
客棧內沒有點燈,然而並不昏暗。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放在桌上,散發著柔和的輝光,令人勉強視物。
“多謝王妃幫我這個忙,找到犯人,岑某死罪可免。”聲音從黑暗中傳來,看不清那人的臉。
然而那人的語氣卻並不符合劫後餘生的欣喜,反倒有些遺憾。
白紙糊成的燈罩被一雙手扣在燭臺上,光線被薄透的材質對映出來,霎時滿室銀光,如同明月入懷。
雲心興趣缺缺,指了指夜明珠張口問道:“這謝禮太貴重了些,萬一我送來個奴僕冒充犯人,閣下豈不是虧了?”
蕭煜來時身上的味道被夜風吹散了大半,糧倉火勢不小,住在附近的人身上多少都沾染了些,更何況他還蒙著面,想要抓一個來冒充也不是難事。
“雲生客棧今晚多了個生面孔,這事算不上秘密,王妃這樣的身份也犯不著騙我。”
他語氣篤定,目光牢牢鎖在雲心身上。
她面上不顯,卻不得不起疑心。莫非雲生客棧內有人往外遞訊息?
今夜見過蕭煜的應當只有朱芙蓉,然而她卻不大可能做這個眼線,除非不屑於來之不易的自由。
即使真的是她,沒有必要半遮半掩,必然一併連蕭煜的身份全部告知,這位岑先生也不一定像這般泰然自若。
提到雲生客棧,恐怕是在詐她。
雲心不置可否地收回手,嘲弄道:“閣下耳聰目明,果然堪當皇商大任。”
夜明珠可使用的大小按規制嚴格管理,非皇室中人不能使用。除非是秀帝親自賞賜,不然藍家有一個算一個,也不敢將這東西隨便交給自家下人。
這顆明珠,恐怕不是正道得來的。
家丁本佇立在那人身側,聽出雲心語氣不善,向後撤了一步,說道:“主子,屬下就先…”
他話音一頓,筆直地向後倒去,被一道黑影接住,又緩緩放在地上。
“先生心明眼亮,就不知道通敵叛國是死罪嗎?”清潤男聲兀然響起,蕭煜說著從陰影中走出來,施施然跨過地上的人,坐到皇商身邊。
他信手從懷中拿出了顆夜明珠,一併放到白紙燈罩裡。兩顆珠子放在一起,亮度更甚,銀光漫過屋頂,整間屋子像泡在水中,空洞而寂靜。
單薄的信紙被放在燈盞前,泛黃銳利的紙緣被光線柔和,令人忽視它內容的可怖,然而岑先生卻如臨大敵,良久,釋然笑了。
“四殿下應當與我感同身受,總有些事情要豁出性命去做的。”他視線與蕭煜相接,似乎急迫地需要一點認可,然而事與願違。
清潤的聲音蒙上一層寒意:“捨生忘死,可以為情,可以為義,而閣下換取的是藍家的富貴體面,捨去的或許是幾萬百姓和將士的性命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那些糧食已經被運往丹陽了?”
雲心一驚,將桌上的信紙拾起,上下看了一眼:
“糧草分批經官道進入丹陽,另,岑系襄國細作。”
襄國多年以來西邊未起戰事,一大半原因是丹陽的糧草短缺,如今得了這從天而降的接濟,恐怕此時正整兵備馬,磨刀霍霍。
這訊息若傳回京城,必然朝野振動,不說這名不見經傳的皇商,就連一路押糧的兵士,舉薦他的藍家,一個也脫不了干係。
名都沒了,何來換取富貴體面?
“這信連發數封,我只攔下一回。如今你叛國的訊息已經傳回了襄國,若說出主使,或可留個體面的全屍。”
皇商語氣咄咄:“主使?除了一個沒心沒肺,只知道打殺的家丁,何來的主使?”
雲心追問道:“既然只有這個家丁露面,你為何相信背後的人能保住藍家?”
對面的人笑而不語。
她話才出口,便察覺到了不對。
蕭煜提到了採人的事情,他又非常“巧合”地出現在了糧倉附近,是否代表採人真的和丹陽之間有了聯絡,或是威逼或是利誘,促成了這比交易?
若真是如此,這背後的主使不僅能插手朝堂之事,甚至可以把手伸到滁州的糧食生意上,何愁保不住一個藍家?
一聲輕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鮮血從岑先生口中溢位,叫冷光照出了些許森然,似乎忍受著極大的痛苦,勾起的唇角不停發顫,隨後他整個人蜷縮著,很快便閉上了眼。
蕭煜試過他的鼻息,搖了搖頭。
“多謝王爺王妃,為襄國剷除奸佞。”一直在地上躺著的家丁起身,神色清明。
他將兩指圈成圓形,塞進唇間,吹出個格外響亮的哨子,約莫七八個家丁聞聲而來,看到已經成為屍體的皇商都嚇了一跳。
吹哨人清了清喉嚨,下了最終審判:“岑秋溪通敵叛國,因被四殿下揭穿,畏罪自盡。”
四下譁然。
四皇子不是早就死在滁州了嗎?
說完,他不顧其它人的反應,將桌上的信朝幾個家丁展示一圈,故作惋惜道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咱們殮了屍體帶回襄國,再與陛下陳述實情,想來也不會挨罰的。”
“況且…四殿下也在場,總會為我們求情的。”他在話音間隙還看了蕭煜一眼。
眾人聽了他的話,紛紛看向蕭煜,神色中全是哀求。
蕭煜臉色十分難看,沉聲道:“自然。”
兩顆夜明珠被幾個家丁拿走,取而代之的是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線下,岑秋溪的屍體被抬上樓去,家丁們急著將明珠出手,都離開了客棧。
雲心攥動冰涼發麻的手,看向對面那張得意洋洋的臉。
這人手腕好生了得。
若不能保下商隊幾人,蕭煜今日是如何進的客棧,又是如何攔下的密報,得知糧草運往丹陽的,恐怕就是另一套說辭了,那時這七八個家丁就是現成的證人。
通敵叛國之罪,縱然是皇子,也必定萬劫不復。
他露出個十分卑劣的笑容,說道:“這次就勞煩王爺和王妃配合了。”
“不必客氣,明日我二人就啟程回京。”她一刻也不願多待,拉上蕭煜就出了客棧。
一路夜風凜冽,刀子般割在皮肉上,樹木林立,枝上連片枯葉都看不到,瓦房稀稀疏疏地分佈在街道兩旁。
不同於城門附近的夜市,此處所有人家都大門緊閉,連燈光都吝於透露半分。
兩人默契地相對無言,直到看見雲生客棧的招牌,這才放下心來。
“姐姐,滁州這地方風水不好,咱們是應該趁早回京。”他背靠著客棧大門,俯身湊在雲心耳邊,“可我不願受人要挾。”
他身後的門從裡面開啟,謝寧持劍押著夥計站在門口,朝二人點頭。
“主子,就是這人往商隊傳的訊息。”
夥計朝著雲心就要上演一出被人冤枉,涕泗橫流的苦情戲碼,卻讓蕭煜的一句話打斷。
“知道了,屍體放到糧倉外。”
說罷,他轉頭看向雲心,眼底的寒意被溫柔取代,溫聲道:“他們把夥計那間房收拾出來了,王妃想要明早出發,今夜就好好睡個覺。”
雲心無奈,如今他的把柄主動送到人家手裡,生死都由不得自己,如何還能這般心寬?
她提醒道:“除掉這線人,可容易激怒那幾個家丁,到時你回了襄國該如何自辯?”
蕭煜歪頭:“沒做錯事,為何要辯?”
一陣皂香混著溫熱bi近,臉頰被甚麼柔軟的東西擦過,像在她心上輕撓了下。
那人轉身,聲音聽上去霧濛濛的:“這事處理完我就回來,先睡吧。”
.
糧倉外。
夥計的屍體大喇喇地被拖到街上,一併橫七豎八放著的,是那幾名去夜市的家丁,全都沒了呼吸。
蕭煜敲響了廂房的門,屋內的人打著哈欠,睡眼惺忪地朝外看了一眼,說道:“王爺明日出發,今夜還不睡個好覺?”
“自然要睡的,只是臨行前有個禮物不得不送,閣下到客棧外看一眼就是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外,方才睡意昏沉的人瞬間清醒,跑到幾具屍體邊查驗。
蕭煜笑意盈盈:“不知這禮物,可還滿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