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家
一載春秋在指尖溜過,滁州的風似乎帶著從大夏而來的沙子,一併卷著細密的雪砸在臉上。
梯子靠著雲生客棧的門柱,上面站的是個老夥計,手中抱著一塊嶄新的招牌。
裡外煥然一新,連帶著原本行將就木的樓梯也改為實木製的,漆上油亮的栗子黃。
那位夥計才掛上新的匾額,轉頭便遇到了常在門前推牌九的“二叔”。
沒人知道這位豁牙二叔的姓名,其常年行的坑蒙拐騙之事,長得也是賊眉鼠眼,頗有黃鼠狼之風韻。
此時他正用那雙豆大的眼珠向內探看,朝梯子上的人搭話道:“你們掌櫃近來在哪兒發的財,這般聲勢浩大可容易招人惦記。”
他還未說完,目光便落在屋內一位身穿素服的女子身上,立時心旌搖曳,渾身骨頭都像被醋泡了似的,又酥又軟。
“這小寡婦可太俏了。”二叔喉間發出一聲感嘆,露出一副牙疼又看見飴糖的糾結模樣。
“您可別瞎說了!”夥計低聲警告著,從最後一級梯子上跳下來,落地時都收著力氣,生怕驚擾了屋內女子。
“掌櫃的沒發財,是我們客棧換了新東家,據說是襄國的一位王妃。”
“王妃?就是死在極樂門那個……”黃鼠狼還想再說兩句,被夥計朝嘴裡塞了一塊飴糖,這東西原是給孩子們吃得,進嘴之後除非化完別想說話。
二叔的豁牙是真吃不了甜食,哼哼著捂住半邊臉,抄起旁邊遞來的茶杯猛灌兩大口。
才裝修好的客棧,空曠,聲音便格外明顯。
他們二人的喧鬧聲一點不落,通通傳進了屋內。掌櫃揩去額頭出的冷汗,朝女子陪笑道:“這地方都是些口無遮攔的,還請東家別見怪。”
雲心頭都不抬,擺了擺手道:“無妨。”
掌櫃摸不清雲心的態度,目光隨著座位上的人一齊落在賬本上,賬目乾乾淨淨,比這位新東家的來歷都清白許多。
三日前,這女子找到雲生客棧,裡外逛了一圈,張口便要將店面買下,卻不說是甚麼緣由。
雲生客棧的生意一向不溫不火,全因面對著極樂門,借每歲正月十五前後將這一年的開支都賺出來,其餘時間實在是無人問津。
去歲極樂門被火燒得乾乾淨淨,這雲生客棧的壽命也就到了盡頭。
掌櫃實在不知她買這客棧作何用途,各方江湖人士聚集在此,情勢波譎雲詭。這女子一看就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小姐,不好好待在溫柔鄉里享福,來這做甚麼?
但銀錢開路的道理在哪都行得通。
東家給的價錢足夠高,還答應每月給掌櫃和夥計開支,即使往後做虧本買賣,雲掌櫃也沒甚麼可心疼的。
“賬目我看過了,往後照常經營就是,只是別讓那群人再來推牌九。”雲心將賬本合上,起身時腰間露出了一抹紅色,在素白的布料上十分扎眼。
雲掌櫃看到不禁“咦”了一聲,出聲問道:“東家這玉佩,我看著倒十分眼熟,在哪見過來著?”
他思索半晌,一拍腦瓜:“這不就是…”
雲心將玉佩取下,看向掌櫃輕聲說道:“就是甚麼?”
掌櫃觀察這位東家的神色,諱莫如深地搖了搖頭,向小二也討了塊飴糖放進嘴裡。
那麼漂亮的女子,怎麼突然就滿臉殺意呢?
一位紅衣女子踏進了門內,露出腳上蹬著的馬靴,朝殿內笑道:“才第一日開業,生意就這麼差?”
掌櫃一驚,忙看向座上的東家,心中默默為來人捏了一把汗。
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,怎麼說話這般隨便?
女子身上的衣服不厚,讓寒風一吹,肆意地揚起一片紅色,如同跳動的火焰,掌櫃這才仔細看向她的容貌,英氣逼人,眉眼處卻和東家有三分相似。
“出門就穿這些?滁州不比京中,當心受寒。”雲心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來,披在雲萱身上。
店家默默地退了出去,將客棧留給兩個女子。
似乎是這份來自長姐的關愛過於沉重,雲萱抖了抖肩膀,將堪堪掛在身上的大氅搭在一邊臂彎中。
她看向女子眼底的烏青,自從得知姐夫去世的訊息,長姐比起從前更不愛說話,有時候還會一個人在角落裡發呆。
她對男女情愛的認識都來源於話本,總是不自覺地想到,這便是情根深種的樣子吧?
“我前日去拜訪過張先生,他倒對這間客棧很感興趣。”她自顧自倒了杯烈酒,喝了小半口暖身,“只是長姐,這地方咱們人生地不熟的,客棧也不盈利,買它做甚麼?”
雲心湊近爐火邊烤了火,思緒卻已經回到了一年前。
她親眼見過蕭煜的屍體,渾身上下的肉已經燒得焦黑,能證明身份的是身上的那件衣裳,玉佩,以及肩膀中埋的那支箭頭。
至於這具屍體的真相,秀帝和她心照不宣。
皮肉都燒焦了,怎得他身上的衣服完好無損?
“他沒死。”雲心喃喃細語,似乎是在勸慰自己,“這是離他失蹤最近的地方,甚麼時候回來了,我會最先知道。”
說起蕭煜,她眼中的執著和瘋狂讓雲萱心底一驚,然而想到自己,不由得生出些同命相憐的感嘆。
家中突遇變故,父母身死,她們姐妹兩個,妹妹退掉原本的親事,姐姐成婚沒幾日就死了丈夫。
都離圓滿這兩個字太遠。
姐夫的喪事都過了一年,長姐卻至今都不肯相信他真的死了,京中都傳言她是悲傷過渡,得了失心瘋。
可雲萱知道,她沒病,只是心裡裝著太多事,和誰也不能說。
“這酒多少錢?我可是新開張的第一個客人,算便宜點吧。”說到這裡,雲萱故作輕鬆地披上大氅,出聲喚回了雲心的思緒。
“找掌櫃去結賬。”
大氅對雲萱來說有些短,剛好將她穿著馬靴的鞋面露出來,客棧的門才一開啟,風雪便見縫插針似的鑽進去,思及屋內人單薄的衣衫,她又重新將門關緊。
掌櫃和夥計正在對面的廢墟中面壁,聽到身後的關門聲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,便看到紅衣女子拎著一罈酒笑眯眯地朝他們靠近。
“我結賬。”
.
客棧內,白衣侍從閃身到女子身邊。
“主子,打聽到朱老闆的行蹤了。”
雲心蜷起發涼的手指,默然看向謝寧,等著他的下文。
“這女子提出要驗過您身上的玉佩才肯相見,她周圍都是高手,憑我和虞淵沒辦法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雲心打斷了謝寧的話,將腰間的玉佩取下來交到謝寧手中,最後看了一眼。
這東西,又不是甚麼定情信物……
只有找到這位朱老闆,才能知道蕭煜去了哪裡。
謝寧同她將來龍去脈重新說了一遍,包括李四的所見所聞,所以實際上沒人見過蕭煜葬身火海,連這具屍體都是朱老闆從極樂門中拖出來的。
還是一具破綻百出的屍體。
秀帝不知是眼不見為淨,還是愧對於自己這個兒子,草草火化後就不願提起。
自此全天下的人都以為她瘋了,可那又如何,很多時候眼見都不為實,更何況,採人到現在依舊沒死。
至少死訊沒有傳回京城。
按謝寧所說,極樂門掌握著採人的行蹤,或許蕭煜只是找到了他,又被甚麼絆住腳不便回京。
謝寧腳程不慢,只用了半個時辰便打了個來回,和他一同進入客棧的還有那位朱老闆。
女子身穿紅狐裘,一進門視線便牢牢吸附在雲心身上,輕笑道:“襄國的人個個都長得這麼漂亮?四王妃和王爺果然佳偶天成,只可惜…死了一個。”
她話說得從容,可眼中卻帶著審視。
“你不必試圖激怒我,這對你,對丹陽部族沒有任何好處。”雲心直直對上了朱老闆的視線,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絲慌張。
此前雲心只是懷疑,極樂門到底是江湖組織,手伸的再長也不至於管到襄國和丹陽的朝堂之上,除非…這裡面本身就有哪方的細作,拼著往後再不能現於人前的代價也要相助。
好在她運氣不錯,試探出的這點破綻足以坐實朱老闆的身份。
“與丹陽部族有甚麼關係,襄國願意打還是願意將部族蠶食掉,都是一句話的事,與我極樂門無關。”朱老闆被雲心盯得發毛,轉身就要走。
“你還是不夠聰明,如果我是你,就不會順著剛才的話說下去。”雲心將謝寧遞過來的玉佩重新系在腰間,“說多錯多,若我將你是丹陽細作的訊息傳出去,猜猜那些極樂門的老主顧,會不會和你算賬?”
朱老闆顯然被激怒了,回身瞪著雲心,再也沒了進門時的從容。
“你沒有證據。”
“我不需要證據,只要訊息傳出去了,以這些江湖人的情報網,不愁查不到。”
這地方牛鬼蛇神聚集,她與季十一查了一年,極樂門儘管神秘,卻也不是鐵桶一般,總有些謀財害命,見不得人的生意。
和秀帝一樣,這些主顧要是心生懷疑,朱老闆的死期便不遠了。極樂門的老闆總不至於缺心眼,人言可畏的力量對她來說已然致命。
屋外風聲鶴唳,吹得人心發空,總落不到實處。
時間似乎過去很久,朱老闆微笑道:“你想和我換蕭煜的行蹤,對不對?”
雲心頷首,覺得全身凝滯的血液重新流動了起來。
他果然沒死。
“老師帶著他們去了丹陽邊境,至今未歸。”朱老闆聳了聳肩,“那幾具屍體是我找身形相近的人假冒的,至於他們現在哪裡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這些,又恢復了以往的精明模樣:“別忘了你答應我的,若是毀約,極樂門會和你魚死網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