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卷完
養心殿內炭火燒的極旺,如融融春日般溫暖,秀帝將葉彩依抱至膝上,捏過女子垂下的一雙柔荑。
溫玉軟香在懷,哪裡還有心思顧念朝政,秀帝用鼻尖拱了拱女子頸窩,深吸一口氣。
一連幾日都等不來大理寺尋人的訊息,他決心從這紛亂的思緒中抽身片刻。
可葉彩依顯然不這麼打算。
她向後一躲將手抽了回去,驕矜道:“這可是養心殿,陛下要被人說成是昏君了。”
秀帝悻悻地摸了摸額頭,強詞奪理道:“朕整日埋頭處理國事,哪有這麼勤政的昏君?”
葉彩依佯裝惱怒,眼睛也紅了一圈,唇間溢位一聲輕哼:“陛下此刻對臣妾這樣好,可那日臣妾想與四王妃閒話幾句都不許,果真是…君恩難測呀。”
秀帝看美人潸潸落淚,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臉蛋,輕哄道:“再過幾日,朕將四王妃請進宮來,到時你們想說多久就說多久。”
葉彩依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,心裡知道這再過幾日恐怕就是遙遙無期。入後宮半年之久,秀帝雖寵愛妃子,朝堂政事卻沒有女子干涉的可能。
傅雲心自從回了四王府,半點訊息也沒漏出來,加之秀帝神色異常,可見朝中必然有大事發生,這事也八成與四王府有關。
門外一陣輕響,懷抱著她的臂彎瞬時緊繃,不動聲色地將她挪到一旁。
侯公公將奏摺呈給陛下,又輕輕掃過淳妃,眼裡帶著一絲警告。
“華兒該回去用午膳了,臣妾告退。”葉彩依十分知情識趣,奏摺這東西原不是她該接觸的,即使再受寵,也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待在養心殿內。
秀帝自然清楚她藉故離開的原因,指了指侯公公吩咐道:“朕記得今日尚膳監做了蜜麻花,你去著人給昭陽宮送一份。”
侯公公領旨告退,殿內只剩下秀帝一人。
奏摺是大理寺暗探遞上來的,這上面懸著煜兒的生死,他深吸一口氣,察覺雙手竟然有些顫抖。
“四皇子蕭煜確認身死滁州,另兇手或與丹陽有關。”
他眉間一跳,將奏摺摔在桌上。
從今往後便再也見不到酷似李存微的那張臉了,也談不上有多悲痛。
可就是覺得心裡空了一塊。
蕭煜和當初李存微去世時一樣,都是安靜又突然地走了,仿若從未來過。
養心殿內炭火熄滅,很快就冷得讓人牙尖發顫,秀帝走到窗邊,遙望西方,霧靄濛濛竟連城牆也看不真切。
他收起自己沒來由的落寞,眯了眯眼睛,恨不得穿透那篇迷霧到達滁州。
起初雲心進宮所說只是與侍從走散,究竟發生了何事?竟然讓蕭煜丟了性命。
若當真如奏摺中所說,與丹陽有關,那麼丹陽派使臣進京時就有這個打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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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謝寧一行人抵達京城,與他們一同回來的,還有蕭煜的靈柩。
守城參事便帶著幾人直接進了宮。
雲心府上與內衛多日相處,已經沒了當初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王府內每日的供應都由這些內衛負責採買,小廚房偶爾熬些驅寒的藥湯,每人都有份,加上本身又沒有甚麼恩怨,大理寺的訊息經過內衛的手還照常傳進王府。
雲心正在容華閣內修理謝寧帶回來的紅繩。表面的銀子雖然沒有受損,可內裡巢狀的棉線卻是髒了許多。她引出四條棉線,手指在其中穿插勾連,不一會就能編出兩三寸。
門被敲響,她擺弄著手上的活計側頭應道:“進來吧。”
薛大人推開虛掩著的門:“王妃,大理寺的暗探和府上的侍從進城了。”他眼睛蒙上了一層猶疑,“都被守城參事直接帶進了宮。”
雲心手上一鬆,本該被收緊的紅線糾纏成一團。
新上任的守城參事任期不到一個月,位置還沒坐穩,定然是不敢胡作非為的,更不要說押著大理寺的人進宮。
除非是秀帝的旨意。
是甚麼訊息能讓秀帝如此緊張?
她起身不再看桌面上的紛亂景象,強撐著朝薛大人道謝。
屋內靜謐,雲心忽地一陣心慌。
若蕭煜活著回來了,秀帝會封鎖訊息嗎?
也許會,滁州勢力複雜,蕭煜知道了些不能說出來的秘密,況且親生兒子好不容易化險為夷,秀帝總會和他敘話幾句。
難以名狀的恐懼被她短暫拋在腦後。
天色尚早,說不定一會就回府了,她該怎樣去面對蕭煜呢?
太陽從正上空緩緩西沉,天藍色逐漸被夜色取代,王府內靜得讓人窒息,雲心的最後一絲希望消失殆盡。
剩下的只有無助。
門房跑進內院,氣喘吁吁地將名帖遞了進來,是侯公公。
府裡看管著眾人的內衛都被侯公公清出門外,外出的侍從緊跟著回了府,個個臉上都難掩悲傷。直到看見虞淵和謝寧兩人臉上的灰敗絕望,雲心這才坐實了自己的猜想。
“陛下有旨,四皇子蕭煜今身死滁州,特招四皇子妃明日上朝共商國事,欽此。”
明黃色的聖旨被放到雲心手中,侯公公這才輕嘆一聲,勸道:“還請王妃保重身體,明日陛下要與眾臣商討後事。”
雲心似乎全然沒有聽見,依舊跪在地上巋然不動。
侯公公見狀輕聲喚道:“王妃,王妃?”
眾人的聲音越來越遠,似乎隔了一重又一重的圍牆或是山巒,將雲心推入遙遠的滁州地界,蕭煜的聲音卻很近,幾乎貼著她的耳朵,用溫熱的吐息說道“想你,好想你。”
身不能至,心嚮往之。
她幾時需要用這樣的幻覺迷惑自己了?
聲音和畫面忽遠忽近,直到黑暗終於籠罩一切。
府內面面相覷,半晌便聽到瓊華慌亂的喊聲。
“小姐!小姐!”
原本修竹一般的脊背失了力氣,整個人歪倒在地,像一尾脫水的魚掙扎喘息。
瓊華上前觸及她的額頭,只覺得滿手火燙:“糟了,小姐發高熱了!”
府內頓時亂作一團,才得知王爺過世的訊息,如今王妃又病倒了,一時間眾人都沒了主心骨。
侯公公焦急道:“哎喲,這可如何是好呀?”到底是秀帝身邊隨侍多年的老人,慌亂片刻便有了主意。
他指向長生吩咐道:“別愣著,王妃忽聞噩耗,定然深受打擊,不能再受涼。”說罷,他又掃過了幾個愣住的僕從,“你們去弄些涼帕子來,先給王妃敷上,我回宮奏請陛下,看能不能請個太醫過來。”
宮裡這事常有,若醫治不及時會落下病根。侯公公急匆匆地離開王府,眾人四下忙活起來,可詭異的氛圍卻漸漸滋生。
長生和瓊華等人將雲心抬回容華閣,女子身上熱度異常,屋內明明燒著銀絲碳,她卻像是面對刺骨寒風,連牙根都打著顫。
屋內的一床錦被對她而言根本聊勝於無,瓊華便往廂房去抱了另一床被子來,這才發現廂房的床榻一角放著男子的發冠——是蕭煜平時戴的那頂。
視線一掃而過,她無暇多想,三步並作兩步回了床榻。
“咱們府裡現在沒有主事的人,長生拿著名牌到傅家請二小姐過來,我去找王醫師。”瓊華替雲心掖好被子,床上的人面泛潮紅,呼吸急促,這病顯然耽誤不得。
銀珠換了溼帕子搭在雲心額頭上,有了清涼的舒緩她眉間才舒展幾分。
王府內的燈徹夜未熄,侯公公果然請了太醫過來,王醫師也不辭辛苦從家裡趕到王府。經過兩位醫者細心診治,次日清晨,雲心從混沌中幽幽轉醒,熱度也降了許多。
她嗓音沙啞,近乎撕開幹得粘連在一起的聲帶,掙扎著發出聲音:“瓊華,我要進宮。”
只說這一句,燒了一宿的喉嚨便向她提出了抗議,如同刀割般止住了接下來所有的話。
“小姐,瓊華求你別去,咱們就在家裡等聖旨好不好?”
瓊華拿手試過雲心額頭,還有些熱。
昨夜小姐的情狀不容樂觀,如今這才好了幾分,誰知道進宮後還會有甚麼樣的變故。
“讓長姐去吧。”傅雲萱拍了拍瓊華肩膀,勸慰道“那是她的夫君,總要聽聽陛下的意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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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政殿。
重重笏板將朝臣的心思遮掩乾淨,文官武官佇立兩冊,站的筆直。
秀帝從殿外緩緩而來,視線不經意間瞟過文官佇列中。
李永書不在。
他抿了抿唇,徑直坐在了龍椅之上,待眾人行過禮,緩緩道:“朕得知四皇子蕭煜身死滁州,悲痛萬分,然應以國事為重。據查,四皇子身死與丹陽有關,不知眾位愛卿有何看法?”
四下譁然,秀帝登基以來還未有皇子公主過世的先例,如今他態度不明,臣子們暗自揣度著不敢答話。
這位四皇子加冠後沒有封地封號,顯然不受秀帝重視,可涉及別國,這事就不一樣了。
尤其是丹陽使臣剛剛離京,襄國皇子之死便與丹陽扯上關係,實在過於巧合。
巧到,完全像是蓄謀已久。
“陛下,茲事體大。不知四殿下之死與丹陽有關,是甚麼樣的關係?”
雲心在門外聽著殿內的動靜,只覺得聲音忽遠忽近,視野模糊。迷離之際身形搖晃,露出一抹衣角。
“四王妃,你進殿內一同議事。”秀帝看向身旁的侯公公,指了指後殿。
一個小太監半刻也不敢耽誤,從後面搬來一把椅子,放在了李永書原本的位置上。
眾臣大驚失色,太傅的位置豈是一名女子隨隨便便能坐的?
奈何秀帝神色如常,往日最講這些規矩禮法的祝鐵崖也不肯出聲,竟任由雲心坐下了。
“大理寺在滁州收殮屍體時在四皇子身上發現了丹陽獨有的箭頭,”薛科說罷,侯公公將證物呈到秀帝手中。
那支尖銳的寒鐵造物經過火焰淬鍊,並未失去半點鋒芒,如同丹陽人的不滅戰意,在箭頭的尾部赫然雕刻著丹陽二字。
“的確是丹陽的武器。”秀帝這話如同濺入滾燙油鍋中的清水,朝堂內忽然炸響。
“陛下,丹陽使臣挑釁我襄國國威,加之殺我皇子,臣懇請出兵討伐!”武官中一位老臣中氣十足,劍眉一豎頗具金剛怒目之相。
“此時出兵並非良機,大夏部族如今只剩下四個,經陛下多年經營,已顯相持之勢。丹陽固然可恨,可我國只需坐等相爭結果,坐收漁翁之利便是。”葉玄祁說道。
“狡黠佞臣。”那位武官頗為不屑,這句罵聲剛好傳到每個人耳朵中。
十分稱職地起到了拱火的作用。
“葉大人所說乃是削強扶弱之謀劃,何來狡黠之說?”祝鐵崖反駁道。
“你!”
眾人爭執不休,秀帝看向雲心:“四王妃,你是甚麼看法?”
雲心忽然被提及,病骨難支,腰間的玉佩在起身時勾住衣帶,她朝陛下遙遙一拜,以長袍遮掩住這片狼狽風景:“兒媳身為女子,朝堂上的事本不該多做干涉。”
祝鐵崖本想再來上一套君臣大論,聽到雲心的聲音又悻悻地閉了嘴,只敢在心裡罵道:難道干涉的還少嗎?
“只是父皇今日要我進宮,必然是不願聽些無關緊要的話。”視野中天旋地轉,她卻感覺沒有一刻比當下更清醒,“襄國之於大夏部族,如肉食之於餓狼,如今狼群內訌,可即使再疲弱,覬覦鮮肉的本能定然不滅。”
她垂眸拂向腰間的雙魚玉佩,解開了勾連在衣帶上的瓔珞,喃喃道:“還望陛下許兒媳見見王爺的屍體。”
秀帝頷首,起身道:“退朝吧。”
眾人退去,秀帝卻忽然想起陸英送來的那枚玉佩,湘王,張懷知,丹陽……還有不知所蹤的採人。
自己這位兒媳擺弄玉佩的動作是刻意為之嗎?
真是草木皆兵,秀帝自嘲一笑,獨自一人走向養心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