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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夜宴

2026-03-28作者:瑾年流火

夜宴

“人沒了。”

謝寧目眥欲裂,近乎將李四的衣袖扯破:“你說甚麼?”

李四嘴唇發顫,吼道:“人都沒了,顏兄和蕭小子,都沒了!”

謝寧被這一吼,木然鬆開了雙手,向後退了兩步。指節不自覺地用力,冒出青色的血管,近乎失去理智。

虞淵忙上前追問道:“方才閣下說蕭煜已經…”他說不出那個字,只能咬破舌尖,強迫自己恢復理智,“可有甚麼證據?”

李四頷首,從懷中翻找著甚麼,說道:“這是蕭小子的貼身之物,我從屍體上扒下來的。”

雙魚玉佩被遞到面前,謝寧和虞淵心都涼了半截。這東西是李貴妃的遺物,蕭煜從小帶在身邊,除了王妃誰也沒給過。

“屍體在哪?”大理寺暗探中有人朝李四問道。

秀帝旨意是尋到四皇子,活要見人死要見屍。

這些暗探聽到蕭煜的死訊,雖然心中都知道情勢不妙,回國後或許會掀起不小的風波,可目下當以完成任務為重,一刻也不願耽誤。

虞淵明白他們的心思,只覺得這些人冷漠至極,胸中怒火難以平息,可總不好當下發作,只能以眼神朝李四暗示。

在江湖混跡久了,察言觀色的本領自不必說,李四將嘴邊的話吞了下去。

這一行人顯然是兩路人馬,互相都存著戒備。謝小子和黑衣小子是一邊的,而詢問屍體位置的幾人和他們兩個不太熟悉。

李四道:“天色太黑,我即使帶你們去了也認不出誰是誰,不如等明日吧。”

幾名暗探面面相覷,很快就有了決斷。

常年面對風霜刀劍,人心詭譎,大理寺暗探早練就了一身歪門邪道,不管是在外安營紮寨,還是幕天席地都不在話下。領頭的十分知情識趣,離謝寧三人遠遠地找了塊地方,帶著幾個暗探坐在地上淺寐。

虞淵遠遠地掃了一眼,確認他們聽不到這邊的動靜,這才向李四打聽道:“我只聽謝寧說了個大概,蕭煜是在極樂門大火中失蹤的?”

李四目光混濁,似乎穿過眼前的焦土回到了正月十五那一夜。

——

圓月高懸,銀光溶溶。

極樂門外間一如既往地破敗不堪,可內裡卻別有洞天。顏二手中所持的極樂門鑰匙可以帶兩個人進入,剛好帶上他和醒轉不久只剩下一條胳膊的李三。

門外垂著水晶珠簾,在月光下熠熠生輝,為後面的雕樑畫棟,異彩紛呈展開序幕。簾子後面的朱門華蓋虛掩一條縫,依稀傳出內裡的歡聲笑語。

似乎是對此前的經歷有些後怕,李三面露土色,本不肯進門,便聽得一陣輕佻的女聲自門後響起:“李三哥,我們這的畜牲傷了你,可別記仇啊。”

他看向自己空蕩蕩的袖口,咬牙道:“是我壞了規矩,自然怨不得別人。”

門後的女子這才露面,她眼睛細而小,卻顯得十分精明。

見到顏二身後的蕭煜兩人,眼神一軟,聲音瞬間變得柔媚:“這兩位公子也拿了我們極樂門的鑰匙?倒是生面孔呀?”

一直默不作聲的顏二終於開了口:“朱老闆還不至於只認臉不認鑰匙了吧?”

他眼睛目不轉睛地落在女子身上,卻絲毫沒有狎暱意味,到像是面對一位隨時要坐下談判的商人。

女子輕笑:“這倒不是,幾位請進吧。”

說罷她後撤一步,姿勢透著詭異。朱門應聲而開,這才露出女子一雙木頭做出的小腳。

顏二抬腳進了門,各色胭脂水粉的香氣黏連在一起,燻的人頭昏眼花,他從懷中拿了片薄荷葉放到鼻尖,這才敢將呼吸落到實處。

這極樂門果然不辜負極樂二字,極富貴,極享受。美酒佳餚有之,俊俏男女有之,不止這些,就算來客想在沙盤上指點江山,裡面的沙子都是金沙。

無論甚麼樣的喜好都能在這裡得到滿足。

“幾位來這是想得些甚麼?”女子驗過長劍和銀鉤上的小字,漫不經心地問道。

顏二掃了一圈,將女子遞來的長劍重新別回腰間:“你們老本行是做甚麼的,還用得著問我?”

自從見了女子,他神色中就暗藏鋒芒,可女子從不正面對上,此刻更是用指尖點了點顏二一行的人數,緩緩道:“我們先生正在見客,幾位彆著急,吃甚麼玩甚麼都算在我賬上。”

說罷,她在黃金沙盤背後擺弄了幾下,人就突然不見蹤影。

周圍的賓客都是副醉生夢死的狀態,一名書生模樣的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,直直地撞在蕭煜身上,道了聲“對不住”。

“閣下能否把我的東西還回來?”蕭煜指了指那人的袖口,語氣十分稀鬆平常。

那名書生噗嗤一笑,雙眼卻無比清明,根本沒有半分醉意。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蕭煜一眼,又道了聲“對不住”,將銀鉤取出,放回它主人手中。

正在這時,方才不見蹤影的朱老闆又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,對顏二說道:“老師聽說顏二哥叫我攔在門外,恨不得將我罵上一通,就當是救小女子一回,快隨我去吧。”

她半掩住嘴唇,悄聲道:“老師近來…有些癔症,顏二哥還是少提陳年舊事。”

顏二頷首,示意蕭煜幾人跟上。

也不知這屋內如何修建如此精妙的機關,女子帶著眾人來到沙盤背後,朝著一件像是榫卯結構的物什拆了又裝,地面竟然緩緩陷下去,露出一個僅供一人透過的洞口。

做完這些,朱老闆站到一旁,示意幾個人順著洞口跳下去。

洞內修得十分空曠,站在上面能聽到落地傳出的回聲。

蕭煜和謝寧最後進入地下,頭頂的洞口卻重新被封死了,一時間黑暗籠罩,實在是伸手不見五指。

這密道又不知道有沒有出口,倘若想順著來路回去也不成,豈不是要困死在這裡面?

顏二似乎看透了他二人的心思,溫潤的聲音傳過來:“這鑰匙也只能買先生一個問題,你想在這裡多待也不成。”

心聲被這位顏兄道出來,謝寧剛想反駁兩句,卻聽見內裡傳來一陣蒼老的笑聲。

周圍的燈火驟然亮起,粗糲的石壁映出火光,他們落地處足能站上十來個人,面前的通道狹長,和洞口一樣僅容一人透過。謝寧衣襟蹭著石壁這才察覺,這個密道怎麼和京郊客棧那處如此相像?

走上數十步,內裡豁然開朗,一位老者盤腿坐在地上,面前一燈如豆,昏黃的燈光映出其含笑的面容。

然而他的笑令人脊背一寒,幾乎可以用殺意來形容。

“顏卿,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來找我呢?”鶴髮老者收起笑容,眼裡滿是嘲弄。

謝寧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,眼前這位老人家,雖然長著一張頗為慈祥的臉,渾身上下又帶著儒士氣度,可這樣一個人出現在這地窖內屬實是違和,更不要提它身邊正趴著幾匹口舌流涎的狼。

身邊的李三和李四臉色都不大好看,顏二冷哼一聲:“我以為先生改行來這做些招搖撞騙的活計。如今不求能醫死人肉白骨,只求神佛給個指引,來這裡是最合適不過了。”

老者聽顏二這樣說,絲毫沒有惱怒之意,反而拍了拍身邊的坐墊,朝他招了招手。

“顏兄,那幾匹畜牲兇惡得很,咱們兩個兄弟都死在它們口中,還是別過去的好。”李三面露擔憂,勸解道。

座上的老者聞言搖了搖頭,隨手摸向一匹狼的頭頂:“畜牲這東西通人性,主人不發話,怎麼會無故傷人呢?”

李三被他的話激怒,額頭上的青筋爆了出來,下頜咬得死緊。

顏二卻坐到老者身邊:“咱們廢話少說,我只想問害死姐姐的兇手是誰,你若真靈,即刻便給我答覆。”

他目不斜視,手卻往腰間挪了幾寸。

幾匹狼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躁動,幾對帶著寒光的綠眼睛都集中在顏二的脖頸處,蓄勢待發。

老者理了理花白的鬍子,輕描淡寫道:“你和這小子要查的是同一件事,”他說著向後一仰,倒在草蓆上嘆道,“甚麼叫造化弄人吶……”

蕭煜見狀趕忙上前,追問道:“老先生,敢問你可知道採人的蹤跡?”

躺在地上那人動了動,將腿搭在另一邊膝蓋上,輕輕晃悠著,聲音中透出一絲瘋狂:“知道啊。”

“那他此刻在何處?”

“就在此處。”

這是甚麼意思?就在此處?

——轟隆。

頭頂處忽然一陣騷亂,似乎遠遠地有爆炸聲響起,外面傳來了朱老闆的聲音:“老師,有人碰了門內機關,外面著了大火,儘快帶著幾位客人出來!”

草蓆上的人詭異地笑了出來。

李三和李四對視一眼,拉上顏二就要走,卻不知觸動了哪出機關,左右兩邊的石壁竟然發出一聲巨響,隨後緩緩合攏。

謝寧急忙拉上蕭煜要走,一使勁,卻沒移動半分。

蕭煜喉間發苦,澀然開口道:“老先生,你是指採人如今就在極樂門內?”

草蓆上的人卻忽然坐起身來,陰惻惻地說道:“對不住,他的行蹤被人重金買下了,你若要打聽,只能葬身在這……”

他話還未說完,嘴唇微不可查地張了張,聲音卻被又一次爆炸掩蓋,那盞燈被風熄滅。

一頭餓狼似乎得到訊號,暴起後衝向眾人撕咬,顏二拔劍勉力抵抗,劍刃與狼爪相擊,迸射出幾道火星,剛好照亮了黑暗之中射出的一道冷箭,直衝蕭煜面門而來。

他側身躲閃,那支箭深深沒入了肩膀下,血霎時間染紅了衣料。

兩邊石壁間的縫隙更窄,蕭煜將謝寧向夾道一推,叮囑道:“我留下,你先走,客棧內有我留給雲心姐姐的東西。”

“不行!咱們一起回去,這地方不能…”謝寧悶哼一聲,倒了下去。

顏二不知何時繞到身後,一掌將謝寧打暈,由著李三李四將謝寧拖出去,隨後石壁縫隙緩緩合攏,只聽到內裡瘮人的狼嚎聲。

李四講述到這裡,抬頭看了謝寧一眼:“他二人都有得到答案的執念,與你我終歸不同。當初將咱們推出密室的那一刻,估計就已經想到了終局。”

“小兄弟,江湖就是這樣。昨日把酒言歡,今日就可能生死相隔,總要看開些。”他說罷,將酒壺裡的殘酒灑在地上,眼角滑下一滴淚水。

謝寧搖頭:“不可能,當時那位老者明明泰然自若,定然有脫身之法。”

李四默默不語,地窖內裡與外界不通,又只有他們來時的洞口可以通向外面,隨著火勢蔓延,蕭煜和顏二即使不被幾匹狼殺死,也會被悶死在地下。

事後他和李三返回極樂門,見到的便是老者和蕭煜、顏二的屍體,以及跪在一旁,哭得梨花帶雨的朱老闆。

面目雖然已經被燒成了焦炭,可不是他們又能是誰呢?

.

滁州,亂葬崗。

翌日清晨,大理寺暗探便“押著”李四去尋蕭煜的屍首,一路上坎坷不平,領頭的那位和李四聊了許久。

左不過試探他對蕭煜的身份是否有所察覺,李四看到一行人如此興師動眾,以為他是襄國哪個富貴人家的少爺,若不是京郊相遇,他們便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,懨懨地不再說話。

“就是這三具屍體了。”

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有兩個暗探上前驗過,身量與蕭煜確實相近,屍體上並無野獸撕咬的痕跡,約莫是窒息而亡。

兩人對視一眼,上令只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,如今玉佩在這人身上,再把屍首帶回去交差就是了。若堅持四皇子沒死,誰都沒有好處。

“確實是蕭煜無誤。”

話音剛落,卻在旁邊發現一支箭簇,頭上刻著一個小小的丹字。

兩名暗探心道不妙,這箭簇是丹陽兵士所用之物,如今卻出現在屍體周圍,這其中的利害便不是敷衍就能過去的。

謝寧原本還半信半疑,可看到那支銀亮的箭頭,便驟然跌坐在地上,憶起埋在蕭煜肩膀下的那支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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