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屋
男子在病中,吐息並不用力,燭火只微微搖動兩下。
“你說甚麼?”雲萱看向地上被燭火映照的瀲灩水波,對張先生的“禮義君子”形象產生了巨大的懷疑。
她的表情自然被張先生盡收眼底,起初他還並未察覺,仍重複道:“姑娘試試這水…”的溫度。
用甚麼試?
張先生視線移到雲萱被暈溼了一半的繡鞋上,這才發現話語不妥,微微咬住下唇。
雲萱自幼對男女大防並不敏感,可也知道女子的一雙腳不能隨便露給外人。她起身坐到方才的燒水爐子邊,警惕地看向那人:“不必了,這爐火就暖和的很。”
正說著,爐中一根柴火壽終正寢,發出“噼啪”聲後化作焦炭,嚴陣以待的雲萱被這聲音嚇了一跳,沒叫出聲來,渾身卻緊繃著,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獸。
張先生強忍住笑意,心道:若再笑她,羞怒之下恐怕自己不僅僅是挨眼刀,而是真的要被摧殘□□。
他拿過王醫師開過的藥方,上下看了一遍,不過是些祛風寒的藥,額外增加了一味透骨草。
立冬以後一日冷過一日,他又臨溪水而居,這茅草屋表面看上去合風雅二字,實際上卻是氣不打一處來——四面漏風。
屋裡又溼又冷,火爐邊都實在難讓人說上一句暖和,這祛溼的透骨草顯然是讓他備用的。
只是如今他客居在這相國寺,能同住持討要到祛風寒的藥材已然是不易了,透骨草越冷越是稀罕物,他顯然是弄不到的。
心中正犯難,手中的方子被兩根手指夾住,輕飄飄地從他這裡溜走,雲萱本以為他還要搶,輕巧地轉了個圈。
她秉持著被調戲了就一定要調戲回來的堅定意志,等著張先生一臉赧然地上前來搶,可這人不但沒動地方,還施施然將熱水搬到榻邊,開始脫自己的鞋襪。
這一番算計打了水漂,雲萱收起笑容走到他面前,一歪頭:“不要好師妹給你開的藥方子了?”
“記下來了。”他這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,還把雙腳都放到木桶裡,不肯浪費這點熱水。氤氳水汽中男子眼睫下垂,平添了幾分溼漉漉的乖順。
藥方上雖然字數不多,可也有十幾味藥材,用的分量也各不相同,他過目不過幾息之間,竟然如此胸有成竹?
雲萱被他說得提起好奇心,半開玩笑地問道:“真的?那你背一個?”
她這副樣子像極了學堂裡調皮的書生,臉上還掛著明媚的笑。
可惜這個笑容不足以讓張先生昏了頭,似乎是終於被熱水燙到極限,他虛抬起雙膝:
“我既然給記下來了,自去抓藥就是,何必背給姑娘你聽呢?”
雲萱:……
也對,這又不是醫館的考較,屆時他將藥方抄錄下來,自去藥鋪抓藥。何必受她挑釁?
想到這裡,雲萱被自己一時間流露出來的孩童心性氣笑。真是管家管的時間長了,許久沒出來散心,當著外人的面她竟然這樣暢所欲言,甚至半個腦子都沒過。
“不如這樣,我背出來,若是一字不差,勞煩姑娘幫我抓好七副藥送過來。”
他撩到膝下的褲腿似乎終於扛不住重量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,好在這位醫師雖然身嬌體弱,關鍵時刻卻將虛搭在水面的雙腳又抬高了些,同時用手挽救了即將浸溼的布料。
冬日若沾溼衣服,又冷又重還不易幹,在這“四面通透”的茅草房裡,滋味更要難受。
雲萱正想著抓藥的事情,沒顧上看這邊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。傅家產業中還真有一間藥材鋪,如今正缺個掌櫃,她瞧著這位張先生便合適得很。
“抓藥不難,先看看你是不是真能背下來。”她坐到木桌旁,一手托腮看著張先生。
燭火混著水汽,一併凝結到男子沉靜的眸光中。他五官柔軟,微微提起嘴角,如同說故事一般娓娓道來,名稱用量果然不差。
紙張上不過幾滴墨汁寫就的藥材,在他口中像是朝夕相處的同伴,何處出產,哪種價貴,在這藥方中起甚麼作用,如數家珍。
雲萱對藥理一點不通,可藉著平日管家對賬本的些許記憶,對張先生所說的“記下來了”不再有絲毫質疑。
越是這樣,雲萱的心越沉。
她將托腮的手放至膝上,神色戒備道:“先生與其在這草屋中過冬,不如…東市有間藥鋪缺人,傅家恰好有些門路。”
這一番邀請話說得實心實意,男子卻將雙唇抿成一條線,徹底沒了動靜。
良久,雲萱自嘲一笑:“只當我開了個玩笑,這方子我拿走,七副藥明日著人送你這來。”
在他背出藥方之後,雲萱心底裡的猜測便逐漸落地:這位先生的身份定然不簡單。
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可要是矮樹長在高大的樹林裡,便可隱其身形。他識字、通醫理,單是這樣在京城就至少能混個醫師做,何必留在相國寺內裝一個身嬌體弱的書生呢?況且以他對藥理的研究,不過是小小風寒,早該痊癒——除非他有不得不在這裡的理由。
張先生見她神色,話語在喉間滾了滾,終究沒忍住:“我字懷知。”
滿室靜謐,雲萱被他這句話驚的抬頭看過去。木桶中的水沒了熱氣,男子若無其事地抬起雙腳,四下望了望。
“姑娘能幫我把足布拿過來嗎?”他一指門口的木架,上面果然掛著一條素白布巾。
一陣冷風吹過,桌上蠟燭近乎熄滅,才自報家門的男子溼著一雙腳,神色複雜地看向屋門:就不能幫他拿了布巾再走嗎?
懷知先生,這是當年鎮國大將軍的名號,不說是雲萱,就是換了他爹傅儀方站在他面前,也絕不敢在屋內多待一刻。
滁州以西早二十年是個頗具實力的國家,不僅覬覦流金河那“一碗泥沙半碗金子”的傳說,同樣惦記著襄國這一片水草豐美的土地。
遊牧民族整日都在馬背上,野性難馴,加之實在是冬春兩季過於難熬,時常來騷擾。
直到懷知先生出現。
將才和帥才,常人若能佔一樣,便可立下卓絕軍功。可張懷知卻難得將兩種才能聚集一身,率五萬大軍橫渡流金河,似一把自滁州出鞘的利劍,斬斷了各部落之間的聯絡,更是手刃他們大夏國的首領。
自此大夏國八個部族退守滁州以外,張懷知卻病死在歸京的路上,後來被初登基的秀帝追封為鎮國大將軍。
這傳說一般的人物,一戰成名,可嘆天妒英才少年而逝,如今卻在相國寺裡做個打秋風的書生?
雲萱覺得這位張先生不是瘋就是傻,且不說他真這麼大的本領,同大夏國那一戰在二十年前,他如今面相都不到而立之年,難道要她相信鎮國大將軍那一戰時不過十歲?還是他長得實在驚為天人,容顏不老?
還不如相信他說的不是真話。
鷓鴣聲在竹林中難得添了一分生氣,雲萱順著來時路直奔小溪而去,那點微弱的月光將小溪照得如同墨汁,不找溪中的石頭,直接涉水而過。
溪中冰涼刺骨,水面正到她腳踝處。繡鞋浸透了水,變得又涼又重,拽得雲萱每一步都沉幾分。她到對岸向前走了兩步,驀的看向竹林,釋然地笑了。
管他是將軍還是書生,她只管報恩的事,七副藥給送過來,自此便是陌路人。
同樣夜不歸宿的還有蕭煜和謝寧兩人。四王爺出府之時本就生了一肚子氣,抬頭望天還順便接了一封飛鴿傳書。
是謝寧從郊外驛站傳過來的。
反正也不準備回府,他將密信收入袖中,一夾馬肚子往郊外官道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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郊外驛站。
店家正挽著油乎乎的袖子剁肉餡,門前的鈴鐺發出一聲清響,他頭也不抬地招呼來客。
那人換了一身玄色圓領袍,長身玉立,膚白黑瞳。直奔店內尋了一張桌子坐下,正對面是位老早就坐在那的白衣青年。
這地方過路人基本都會選擇客棧,驛站不過暫時歇腳,撿兩口吃食解餓,店內人並不算多。謝寧裝作北地藥商,才同老闆寒暄一陣,正準備討些剛出爐的包子,見對面坐下一人,神色正了正。
“原來是於老闆,真是何處不相逢啊!”
店家聽到他驟然提起的聲調,收回了落在蕭煜身上的視線,又全神貫注地投入到肉餡事業中。
這個“於老闆”的稱呼是在宮中就約好的,出門在外,尤其是碰到各路行腳商聚集之處,謝寧和虞淵用假身份刺探訊息時便會稱呼對方為老闆。
蕭煜握住粗糲的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碗高碎,憤憤道:“走了一日也沒找到個歇腳的地方,餓得很。”
謝寧密信中只例行彙報了調查進度,不知自家主子何故來郊外找他,又見他眉心直冒黑氣,顯然是窩著火,心裡又添了些嘀咕:誰惹到他了?
一肚子疑問的謝寧決定做個聽話不聽音的人,朝店家招了招手:“老哥,這下一籠包子甚麼時候出爐啊?”
“就快了,”店家將手中的兩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,鐵片豎直地立在案上,他撩開簾子直奔後廚去了。
熱騰騰的包子上了桌,謝寧咧開嘴朝那位店家一拱手,誇了兩句就迫不及待地吃起來,熱餡燙口,他每吃兩三口就得吐舌頭晾晾。
蕭煜看見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,又想到府上那烏七八糟的事,實在忍無可忍:“你找到曲媽媽最後失蹤的位置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