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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報恩

報恩

且說蕭煜離家出走那日,相國寺內依然一片歲月靜好,傅家馬車上坐了王醫師和傅雲萱兩人,不過一丈多寬四四方方的馬車竟然在人群中開出一條道路。

無他,傅雲萱那日在茶樓的所作所為早已傳的人盡皆知。

但凡瞭解楊畚為人的心中無不叫好,加上之前當眾打了裴沐一巴掌,傅雲萱此時在眾人眼中簡直堪比鐵娘子。

而那位名聲大噪的“鐵娘子”正撩起車簾來向遠處看去,咦了一聲,遠處那坐在馬背上往官道去的,不是她家的好姐夫,還會是誰?

雲萱雖然某些地方頗為不拘小節,可也沒有隔著八丈遠喊人的愛好,只好悻悻地將車簾蓋上。王醫師還沒空理會身邊人的眉眼官司,還惦記著回家的時辰。

時下過了立冬,白晝一日短過一日,醫館落鎖時天邊黑了半邊,奔相國寺這一來一回,待她歸家還不知是甚麼光景。

百姓之間口口相傳,再加上近來出現的生面孔,都在顯示落桐巷近來不太平。這不太平實在是到了一定程度——家家門口都不敢點燈,她晚上別出家門一步,否則就直接體會伸手不見五指是甚麼滋味。

她要是回去的太晚,不會被人半路上劫住吧?

在王醫師一路的惆悵中,馬車終於停了下來。

相國寺才迎來最後一批香客,門口的小沙彌憊懶地倚在七寶塔旁邊,塔內一燭如星火,既能取暖又能照亮。

馬車停在面前,小沙彌強提了一口氣將自己從那七寶塔上撕下來,搖晃著走過去:“施主,我們這裡酉正便不再待客了,若沒有急事請明日再來吧。”

車伕一時拿不定主意,拿著車凳不知該放還是不該放,只能看向車內。

雲萱也不用車凳,依前次的樣子翻身下車,這一翻剛好將小沙彌從疲乏中喚醒,興奮地跑了過去:“原來是你呀,女施主!”

這也不能怪他眼神不好,實在是七寶塔內的燭光只能照那麼巴掌大點的地方,傅家的牌子雖然穩穩當當地掛在車沿,可也是擺設一樣。

他看不到名牌,好在認出了雲萱的身法,車伕見狀將手中的車凳擺好,又敲了敲車壁,王醫師才從車內緩緩出來。

“這就是女施主上次說要請來的醫師嗎?”小沙彌雙手合十朝王醫師一拜,邊說邊將兩人往青石路上引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
王醫師看這小沙彌機靈,身上的縵衣洗得發白,很是齊整利落,對他更添了好感。忽地想起藥箱裡還有哄小孩子的糖蔥,取了幾塊放到他手裡:“辛苦小師傅了。”

到底還是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,平日相國寺內清修為主,很少會有零嘴。小沙彌看到糖蔥明顯亮了一瞬,猶猶豫豫地伸手又縮回去,有些要拿不拿的扭捏。

“你在這偷偷吃,別叫你師兄們看見。”雲萱湊到他附近耳語起來。

如今這季節在門前迎來送往,白天還算是個好差事,到晚上縵衣就顯得不夠用了,袖口那二兩棉花如裝飾一般,冷氣直從腳底板竄上來。

大師傅們都嫌外面太冷不肯出來,這會正是沒人同他做伴的時候,香客給個零嘴還不敢要?

小沙彌想到這裡,將糖蔥接過去,悄悄朝王醫師一拜,隨後屁顛屁顛帶著車伕去找馬廄了。

雲萱順著青石路向前走著,道路兩旁都是石燈,勉強能照出路的走向,想到上次過的那條小溪可是犯了難。那溪水中只有幾塊石頭能讓人踮腳透過,黑燈瞎火的,恐怕一不小心便會踩偏了,一腳踏進冰涼的水裡。

她來來回回地走了兩次,對石塊的大概位置心裡有數,可王醫師不能跟著她一起當盲人。

出門時應該帶上一盞提燈的。

好在想甚麼來甚麼,她二人走到溪邊,剛好遇到提著燈信步閒遊的張先生。

燈下看他只能看到發亮的下巴和蒼白的嘴唇,之所以能認出來他的身份,不過是因為這人身上的文士服——這地方很少會有香客來,除了穿縵衣的和尚,也就是他了。

雲萱走近了,一手握住提燈的把手向上提,直到燈下映出她二人的面容,這才笑眯眯地說道:“許久不見了張先生,我帶著醫師履約來。”

男子沒看清來人前還有些戒備,待看清兩位姑娘的臉,眼底閃過一絲笑意,鬆手將提燈交給了雲萱。

這三人中只有王醫師是第一次來,唯一的光亮便交到她手裡。

“姑娘果然一諾千金。”張先生走在前面,文士服被風一吹,鼓動著向後飄起,衣袂裹挾著他的話都傳到了雲萱面前。

她本來還藉著身後傳來的光亮向前摸索,聽到身前人說話,下意識抬頭看了看:此人還真有幾分隱世文人的意味。

“答應的事自然要做到。”她在後面嘟噥著,眼神落在那人瘦削的肩膀上。

一心不能二用,雲萱這一抬頭,果然下一秒就踩空了,直直向前撲去。

“小心!”手腕處被冰涼的手握住,雲萱一隻腳踏入河水中。幸而有張先生拉住她,否則在溪水裡洗個冷水澡的滋味,她是必然要品鑑品鑑了。

身後的王醫師適時站住了腳,沒讓這一場風波再擴大。

雲萱心中還有幾分後怕,腕上傳來的涼意卻十分踏實,這隻手托住她一個人的重量,死死扣著沒讓她掉進水裡。

“唐突了。”張先生將她的袖子往下拽了拽,又隔著布料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好在這條小溪並不寬,又經過三兩塊石頭,兩人就一前一後地踩在岸上。

待兩人都上了岸,王醫師才舉著提燈重新向前。

她對前面兩人發生了甚麼一無所知,專心看著身下這深一腳淺一腳的石塊,整個路程走得倒比雲萱順利得多。

竹林裡沒了石燈,風偶爾在林子裡打個旋兒,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
雲萱望著前方幽微處,竟覺得張先生的居所鬼氣森森的,偏生這時她豐富的想象力又發揮了作用,方才他握住自己的那隻手,好像也沒甚麼溫度。

她不禁打了個寒顫,抱臂向前走去。待幾人到了茅草房中,張先生燃起兩三支蠟燭時,雲萱才真正有了實感。

燭光下的男子和那日一樣,臉色蒼白,偶爾氣喘,王醫師就這麼一望,立時傳出驚呼:“師兄?”

張先生並不意外,抿唇微笑,起身去爐火邊燒熱水。

雲萱聽了王醫師的話,目光在兩人見逡巡幾個來回,登時就怒火上湧。

既然是王醫師的師兄,怎麼會不通醫術,還要她去外面請醫師來。若他不知,雲萱自然不生氣,可那日她分明報了名號,這人明知道要請的是自家師妹,還故意戲耍她去?

喜怒不形於色這門功課,雲萱顯然還沒練到家,或者說她可能從來沒想練過,臉色霎時鐵青,連王醫師都往旁邊挪了挪身子。

這人好歹對她有救命之恩,雲萱強忍下爭論的衝動,起身要走。

“傅姑娘先別忙,”張先生起身正好被熱水冒出的煙嗆到,又是一陣咳嗽,伸出去的手隨著動作蜷了起來。

雲萱見他如此,又不忍直接離去,背對著他坐在門口。

屋外的風像有靈性一般,從敞開的門縫鑽進屋,她聽著張先生驟然加重的咳嗽,懊惱地將門大力合上。

王醫師搭了半晌脈,神色複雜地看向自家師兄:脈象浮緊,只是一般風寒,何至於這般?

不等她開口說話,張先生搶先一步:“都說‘醫者難自醫’,師妹,我這病看了許久也不見好,你可有甚麼辦法?”他語氣焦急,面上卻對王醫師使眼色。

自家醫館開張三年有餘,她迎來送往見了不少世面,師兄是何意思她清楚得很。

“師兄這脈象虛浮,又染了風寒,需得儘快壓制,否則容易得肺疾啊!”王醫師特意將病情說得加重了些,又十分嚴肅地寫了方子。

雲萱雖然背對著兩人,聽醫囑時卻豎起耳朵,一句話都沒落下。

此前張先生的症狀她隱約覺得像是肺疾,王醫師的話正合了這個猜想,雲萱又想起方才那句“醫者難自醫”來,難不成他一個做師兄的,造詣竟沒有師妹高?

心裡雖然拐了多少個彎,可她想了想,自己仍然在氣頭上,只翹起一隻腳表明她聽見了。

“幾月前感染時疫,本以為咳疾只是後遺症,今日師妹一說,竟覺得豁然開朗。”說罷又輕咳了幾聲。

王醫師從沒見過自家師兄這矯揉造作樣,抱臂抖了兩下。

壺中的熱水早翻了不知多少個跟頭,雲萱被聲音擾得煩悶,拿鐵鉤將水壺勾起放到一邊,這才發現桌上早放好了三個瓷杯。

“你們喝茶吧,這個忙我幫完了,要先回家。”被迫來相國寺看診的王醫師終於想起了來時的惆悵,匆忙間仍不忘帶走了借用的提燈。

雲萱冷著臉倒上兩杯茶,一個眼刀飛了過去。

那被她用眼神攻擊數次的男子渾然不覺,接過杯子暖手:“謝過姑娘了。”他看著水杯說的這句話,竟不知道是謝雲萱替他倒的這杯水,還是謝把他的師妹帶來看診。

“不必。”她心說,只把人帶過來這一次,報了他的恩,日後他二人也不一定會再見。

張先生指了指她被溪水浸溼的那一隻腳,緩緩道:“溪水寒涼,姑娘得等送完師妹再回家,不如脫了鞋襪,泡腳暖暖身子。”

不知他是有心還是無意,總之雲萱又想起了他在溪中救自己的恩情,竟然忽略了他這一句話中堪比登徒浪子的部分。

就在她發愣的這一會,柔弱的張先生倒好了熱水,甚至還自己把手指探進水中試過溫度,隨即好整以暇地看著她。

“溫度還可以的,姑娘自己試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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