郊遊
雲心醒來時,視野裡世界都顛倒了方向,頭依然有些鈍痛,身上蓋著一床錦被。
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昨日和瓊華回程的馬車上,自己將一壺酒都灌了下去,之後便做了個美夢,連怎麼回府都不記得。
“姐姐醒了?”蕭煜從廂房過來,他穿一身墨綠色的圓領袍,陽光斜照在他身上,印出身上的痕跡。
是棕褐色的,和昨日幾個書生身上的痕跡有些相似。雲心左右環顧,發現了桌上擺著的瓷碗,暗道不妙。
“王爺的衣服?”她指了指那人胸前的部位。
蕭煜不以為意,說出了她最不願意聽到的答案:“無事,昨夜手滑,灑上了些醒酒湯。”
……果然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床上起來,又是怎樣洗漱用早膳的。蕭煜全程無話,這是他們成婚後最相安無事的一個早上。
可雲心總覺得今日的蕭煜有甚麼不同。看向她的頻率總是莫名了多了些,眼神裡還多了一點,進攻欲?
這眼神她並不覺得陌生,和雲萱在馬球場上預備搶球的時候如出一轍,她一個激靈,自己又不是球,哪來的這種幻想。
終於,在被火熱的視線盯得全身發毛之前,雲心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問道:“王爺可是有甚麼話要說?”
蕭煜嚥下了最後一口白糖糕,淡淡道:“早上讓瓊華上街買了一隻紙鳶,怪好看的。”
他給雲心和自己面前各倒上一杯茶,朝雲心一舉杯,倒有了些灑脫意味,不像是茶,像喝酒。
“待會我們去放紙鳶吧。”
雲心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,多大個人了,還玩這些孩子的玩意兒。
她這一急,嗆了口水進去,差點咳出一篇七言絕句,蕭煜今日絕對是有哪裡不正常!
他眼中泛起一陣水霧:“宮裡沒人陪我玩這個,如今成婚了,姐姐好歹實現我幾個願望罷。”
他這個要求倒不難實現,只是和昨晚雲心的那個夢不謀而合,直聽得人心驚肉跳,難道她做夢時說了些甚麼?
“王爺,雲心昨日吃醉了酒,恐有些失禮之處。”她喉嚨仍有些灼痛,背後伸過來一隻手輕輕拍著。
就憑蕭煜身上的湯藥印記,和他這副古怪神態,雲心也能知道自己昨晚沒做甚麼好事。
對面那人不以為意:“如果姐姐是說自己吃醉了酒背傅家家訓的事,我認為還不算失禮。”
雲心聽得眉角抽搐,自己睡夢中真做了這麼沒腦筋的事?
隨後蕭煜又狡黠一笑,真假摻半地呢喃道:“當然還說了些別的,不過我們去京郊轉上一圈,估計就忘乾淨了。”
言下之意很明顯,不讓他外傳,就陪他出去一趟。
蕭煜對付自己的手段似乎越來越熟練,實在可怕,雲心坐在馬車上極度後悔地想道:
往後可不能再吃酒了。
驕陽似火,馬車行走在官道上,一行人優哉遊哉,好不快意。
這回謝寧頗為大方地讓出了駕車的位置,自己騎了一匹馬隨車走著。
他自從知道虞淵和瓊華的事情以後,心裡是又羨慕又嫉妒。
虞淵這個人,不僅沉默寡言,還經常一張嘴就能把人堵的沒話說,他實在不能想象這樣一個人竟然能比自己先討到媳婦,當然瓊華至今為止還沒答應。
他又看了看自己這身粗布衣裳,當差以來攢的老婆本搭了進去不說,被趙娘子調戲個夠,還沒落得個名分。
如今身邊人都是成雙成對的,就他一個孤獨鬼。
過於不孤獨的雲心撩開車簾一角,剛好看見在流金河旁站崗的兵士。
流金河的名字倒沒甚麼典故,得名完全是因為河沙中真能掏出金子,傳說一碗河沙半碗金,幼時的雲心也曾好奇過傳說的真假。
可惜河道早在秀帝還沒繼位的時候就被皇家管控起來,一方面防止平民百姓來河裡淘金,另一方面,過了流金河以西,滁州就是個三不管地帶。
襄國西邊的八個遊牧民族近幾年一直對滁州虎視眈眈,時常來騷擾,久而久之人們都退居到流金河內,有些膽大的行商會同外族做些生意,藉著優良地勢和軍隊的防護,兩邊還算相安無事。
從京城西門出來順著流金河一直向南,有一片蔥鬱的楓樹林,再過了那片楓樹林,就是草場。
馬車走了足一個時辰才堪堪停下,虞淵輕車熟路地將車凳留給了瓊華,自己從馬車上翻身跳了下來。
這邊的草地讓河水滋養得鬆軟,實在是一個跑馬,放風箏都合適的地方。
被蕭煜稱作“怪好看”的紙鳶此時正躺在雲心手裡,造型很簡單,紙面上畫得精緻,像一顆熟透的蘋果。
這也太羞人了,當初張羅著來放紙鳶的那人自己不拿著,卻叫她來玩,還美其名曰“我不太會,姐姐教教我。”
她手上拿著籰子,快跑了兩步,那顆鮮活的蘋果就顫顫巍巍地上了天。
遠處流金河沿岸的兵士正在操練,百來個人列成方陣,看雲心放紙鳶…
好在領頭的百夫長識趣,又帶著兵士去了楓樹林那邊的河岸。
沒人盯著,她多少放鬆了一些,恍惚間回憶起昨夜那個荒唐的夢,有些記憶猛地鑽進腦子裡,一時出神,籰子線竟斷了,高高飄著的蘋果沒了牽掛,落到楓樹林中去了。
就像她父親一樣…
“我去把紙鳶找回來。”蕭煜的聲音打斷了雲心的思緒。
樹林中枝支岔岔的,不說能不能找到紙鳶,即使找到了,也難免不會被樹枝刮破。雲心搖頭:“只是個玩意,王爺不必去尋。”
蕭煜已經走出去兩三步,一陣風拂過鬢邊,將他那句輕描淡寫的話送到雲心耳邊:“進了王府的東西,就不能跑。”
說罷頭也不回地直奔楓樹林而去,虞淵也同蕭煜一起去了。
馬車內備著竹蓆,雲心幾人席地而坐,喝上些家裡帶來的果飲。這是瓊華特意早起拿枇杷和梨子熬製的,秋日乾燥,喝些更能清音潤燥。
遠處一輛馬車出現在眾人視野中,停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,打頭下來一個書生,身上揹著書箱,正招呼身後的同伴。謝寧遠遠看過去,心虛地摸了摸鼻子,那人正是竇不才。
不巧的是,竇不才也看見了他。
謝寧抓了把頭髮,只恨自己沒隨蕭煜一同去找風箏。竇不才帶著幾個書生前來拜會,雲心索性邀他們將竹蓆鋪在一起,拼成了一大桌。
“王妃文采斐然,那日把我們都給勝了過去。”
這一行人中有當日沒去參加清談會的,竇不才介紹起雲心時神色坦然,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。
雲心也起身行了一禮,他們瓊州的幾個書生,不似尋常的窮腐讀書人,輸給女子就要貶低幾分。
竇不才左右環顧,見了謝寧,恍然大悟道:“原來這位小哥是王府的人。”
今科雖然沒中進士,可讀書人心中都有十個八個彎子。他將謝寧明裡暗裡同他打聽的訊息在腦中又過了一遍,挑起了話題:“說起來,甄兄是不是去過憐香樓?”說著看向了一個穿寶藍色文士服的書生。
那書生被竇不才一句話震得愣在當場,手中的果飲灑了一身。
他還顧不上擦,慌張地看了看雲心和瓊華,衝過來捅了竇不才腰窩一下:“竇兄說甚麼呢?在場還有女子。”
竇不才不以為意:“古人常說‘食色性也’,憐香樓歌舞音律都有翹楚,甄兄不過去喝美酒,看美人,有何不能承認?”
竇不才這番話說的沒打一點磕巴,末了還拿著手中的杯子朝謝寧遙遙舉杯,眼神瞟向雲心。
“這位小郎君和我打聽過憐香樓,可惜那時甄兄沒在,不然定要引薦你們認識。”他拿了書箱裡備著的汗巾子,遞到甄學子手中。
雲心觀察竇不才的神情,他大抵猜出了謝寧打聽王生之事是王府授意,將這話茬接了下去:“是我小妹,她自小習琴藝,最近總不得突破,聽聞憐香樓的銀珠姑娘善琴,想請她來府上指點。”
藉口找得恰如其分,大家小姐去花樓找姑娘來府上指點,肯定不如找一個離開花樓的娘子合適。
甄學子知曉緣由,也沒了方才的羞赧,正色道:“銀珠姑娘我昨日還在珠璣巷見過,只是不知道如今住在哪裡。”
雲心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不由得琢磨起他的話來。
謝寧昨日不是說銀珠回了老家?
而且他方才口中的珠璣巷是平民很少去的地方,珠璣巷緊鄰西市街,那處多是朝中大臣的官邸,像是各部尚書,京都府尹,魏國公都住在這條巷子。
一個贖了身的青樓女子,為何會去那裡?
謝寧自覺心虛,追問道:“你可看仔細了?”
甄學子重重一點頭:“這我騙王妃做甚麼?”
遠處來了兩人,瓊華看到興奮地拉了下雲心的衣袖,指向楓樹林:“小姐你快看,王爺他們真把紙鳶找回來了!”
隨兩人一起回來的還有流金河邊駐守的兵士們。
正午時分,陽光灑在水面,果然像金子河中流動。
雲心踱步到河邊,離兵士還有一丈遠的地方站住腳,卻無暇欣賞這般美景。
五月前自己贖了身的姑娘…又出入珠璣巷。
面前橫過來一隻紙鳶,蕭煜手中拿著從籰子裡摘出的一個線頭,眼中滿含期待:“紙鳶我找回來了,姐姐能不能把它修好?”
雲心朝人群努了努下巴:“瓊華就能修的。”
蕭煜不知想起了甚麼,輕笑一聲。隨後竟起了誦讀的勢,搖頭晃腦道:“君子躬行己事,不求外援,傅家家訓不知道多少條說的。”
又拉進了幾分距離,壞笑道:“昨日姐姐親自背給我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