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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醉酒

2026-03-28 作者:瑾年流火

醉酒

京城郊外。

烏雲蔽日,秋風蕭索,花伯一早就在墓園擦洗碑文。頭天下過雨,擾得不少生靈少了一天的嚼裹兒,有幾隻聰明的鳥雀正在偷吃供果。

李永書來王府帶的蘋果和梨子沒能吃完,雲心帶在身邊,剛好填補空缺。

姐妹二人本想安安靜靜地祭拜。可今非昔比,傅儀方恢復了官身,又加封爵位,附近的官員和曾經的門生將他排位前圍得水洩不通,更有甚者拿了筆墨在抄碑文。

雲萱對這幫官員十分不恥,偷偷在後面翻了個白眼。

等他們足足折騰兩個時辰,直到祝鐵崖來才紛紛散去。

他對那些官員視若無睹,衣著整潔,神色肅穆,頗為正經地拜了三拜,又認真地從上到下看著碑文,半晌發出一聲慨嘆:

“傅兄,好個為生民立命,若天下的官員都如你一般,官場內必清如水廉如鏡。”

石碑料子粗糲,堅硬無比,祝鐵崖伸手摩挲兩下,莫名地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。傅儀方活著時和他並無交集,當他看了這碑文才驚覺兩人竟是知己。

他朝雲心姐妹遙遙一拜,坐上了回城的馬車。

雲萱如今是傅家的當家人,給父母燒了紙錢,那被火舌舔過的白紙輕飄飄地化了灰,還有些不聽話的打著旋兒飛上天去。她拿火鉗撥了撥未燒完的紙屑:“父親,母親,女兒沒聽您二老的話,和裴家定的親讓我給退了。”

“以後我就好好守著咱們家,真要成婚,就招贅一個,別擔心。”她說罷磕了三個響頭,又往旁邊挪了挪,悄悄說道,“長姐肯定有很多話要說,我看到她馬車上拿了酒菜的,估計要在這待一天。”

雲心跪在小妹身邊,沒理會雲萱偷偷告狀的行為,又拿了一盤供果放在碑前:“父親,母親,女兒昨日追查春闈舞弊,葉家倒臺是罪有應得。”

故人已去,大仇保了一半,雲心想起昨日夜間那句“立命”的大論,若要維護世間正義,她的所為不過蚍蜉撼樹,當著親人的墓碑,卻不知道怎麼說不出口。

五內淤積一股悲傷,好似再多想一刻,她就會被無力和憤懣從頭到腳填滿。

雲心只能急尋個話題轉移注意,指了指雲萱:“傅家的產業小妹管的很好,珠算雖然還沒甚麼進步,好在有個趙娘子幫襯著。”雲萱被她這樣說,嗔怪地看了雲心一眼。

視野中出現一抹碧色衣角,她不自覺地往後看,這一看不要緊,趙秋月正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後,手中還拿著傅家的對牌,顯然是來叫她回去工作的。

趙娘子人長的好看,可這會笑起來怎麼就那麼瘮人呢。

這些日子云萱被那些個茶葉鋪子成衣鋪子的老闆折騰的一腦袋官司,好不容易到了父親尾七,藉著也算偷個閒。

想不到趙娘子這麼快就追了來,雲萱告饒道:“秋月,讓我和爹孃說會話。”

趙秋月也不同她鬥智鬥勇,只上前也朝著傅儀方的墓碑拜了拜:“老爺,如今家中只剩下二小姐,不僅要應付人情往來,還要巡視鋪子,查賬算賬,實在是忙不過來。”雲萱聽著她一番剖白,只覺得道出了自己的心聲,隨著她一起點頭。

“所以,”趙娘子話鋒一轉,“不如早點賜個小郎君過來,幫小姐一起打理事務。”

這話雲萱卻越聽越不對,說到底是叫她早日成婚,她面上赧然,起身反駁:“姑娘我忙的過來,不用找別人。”

隨後直奔馬車,和趙娘子回了傅家。

雲心見小妹風風火火地走了,連火盆裡燒的紙錢都沒熄,搖搖頭嘆道:“往後小妹還不知找個甚麼樣的郎君。”

夜間,四王府的馬車終於進了門。蕭煜在王府苦等了一日,若不是有幾個信得過的侍衛隨雲心同去,他幾乎以為是出了甚麼意外。

瓊華扶雲心下車,她本身個字要比雲心矮上幾寸,小姐又整個人賴在她身上,像沒了骨頭,只能努力向前蹭動幾步。

“王爺,王爺!”她勉強撐了最後兩下,膝蓋一軟就要倒,蕭煜聽到馬車進門就從正廳向外來,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——

雲心面上浮起兩朵紅雲,比他們成親那日她喝過酒還要紅,幾乎變成一攤液體靠在瓊華身上。

他趕忙把瓊華解救出來:“王妃這是怎麼了?”

雲心根本不等瓊華回話,兩隻手也攀上蕭煜的脖頸,做出一副要背的姿態:“父親背圓圓回家。”她話說的黏黏糊糊,偶爾有酒香從身上傳過來。

瓊華低頭回話:“小姐她在車上吃了好些酒,奴婢怎麼勸也勸不住。”

身上的人總也不安分,肉貼著肉,女子的溫熱吐息噴到他頸後。

又癢又熱。

蕭煜無暇再多說,強壓心神揹著雲心進了容華閣。

長生頗有眼力見地將屋內的燈早早點燃,又拿銅盆打了一盆水放在室內的架子上。

招呼其它小廝和他一同退了出去。

蕭煜將雲心放到榻上,那人紅唇微動,好像又說了甚麼,他湊過去聽。

“爹爹和圓圓回家。”

這兩個字蕭煜是認得的,那日回門他纏了雲心許久,被她在手心裡悄悄寫下的小字。

彼時這“圓圓”二字,他還以為是雲心開的個玩笑,誰家給女兒的小字這樣…清新脫俗?

如今被女子這樣甕聲甕氣地念叨著,倒真有了些撒嬌的意味。

他從未見過雲心撒嬌。

這副樣子實在少見,蕭煜只願獨享,自己打溼了帕子給她擦拭臉頰,又將頭上堪堪點綴的那朵白花摘了下來。

雲心躺在榻上,頭腦中正做著個光怪陸離的夢,夢裡的傅儀方還很年輕,連白髮都沒有幾根,是他還在做大理寺卿的時候。

他帶著雲心去京郊踏青,在草地上揹著她,身後還拖著個紙鳶。

紙鳶的形狀顏色都看不清,只有頭頂的陽光格外刺眼,之後她被放了下來,傅儀方的身影也越來越遠…她邊追邊喊他回家,可怎麼也叫不回來。

榻上的女子睡的並不安穩,眉頭微皺,偶爾傳出幾句囈語,都是和傅儀方有關的話。

她猛地起身,恍惚間不知道自己喊了甚麼,頭腦像被人放在石臼裡反覆地杵,胃裡也全是灼燒感。

燭火葳蕤,有個身影正坐在她身旁,雲心才吃醉了酒,視線模糊,依稀辨認出是個男子。

“你是甚麼人?”她搖搖晃晃地要起身,那人趕忙過來扶住了她。

一碗解酒湯遞到她嘴邊,這時她倒有了些記憶:“我不喝這個,他們喝了都吐出來的。”

蕭煜聽了這話頗為好笑,昨日虞淵給幾個書生灌了醒酒湯,吐出來的那些都濺在了衣服上,今日幾人醒來時,捂著下頜呼痛,這才明白虞淵做的好事。

雲心出門前還特意賠了一人一件新衣裳,押著虞淵給賠了禮。

他耐心哄道:“姐姐吃醉了酒,不喝解酒湯明日要頭疼。”

雲心本就是下定了決心借酒消愁,如今動用那點所剩不多的腦筋,也沒想出他這話的道理。

於是難得選擇做了回不講理的人:“我說不喝就不喝,都是藥味,像宮裡的酸梅湯。”她伸手撥開面前的瓷碗,竟潑了半碗到蕭煜身上。

蕭煜恍然大悟,那日在宮中就猜到她對這東西不大中意,沒想到竟然這麼挑嘴,酸梅湯都是放了藥材的,不想有藥味,恐怕只能將水果榨汁給她喝了。

雲心難得有這樣天真坦白的姿態,從前存的那些隱秘心思又一點點滋生出來:是不是現在問她甚麼都會如實回答?

他眼眸深沉,定定地注視著那人。

“姐姐有沒有心悅的男子?”

雲心揉了揉眼睛,那詢問的聲音像是從天外來的,她下意識回道:“沒有啊。”

又咂了咂嘴,似乎覺得這回答不妥,補充道:“但是我有夫君了。”

她自己唸叨著,蕭煜替她蓋好被子,還被一扭身子躲開了。

蕭煜也像吃多了酒,那句“沒有啊”在耳邊蕩了幾圈,讓他五味雜陳。

看著榻上把自己和錦被扭成一根麻花的人,蕭煜鬼使神差地使些力道將她身子擺正,整個人俯身在她上方,硬是按著她肩膀一字一句地問:“那你不心悅你夫君?”

她半閉著的眼睛睜開,眼波清澈:“那不是陛下賜婚嗎?天命難違,傅家家訓要忠君敬主…”舌頭髮木根本不聽使喚,她又囫圇說了些大道理,蕭煜聽著卸了力,從床上起身。

床榻上傳來一句委屈巴巴的控訴:“你去哪裡?”

她鞋子早踢的不知道蹤影,一隻小腳自床榻上伸了出來,微微勾著,撩得蕭煜又動了心,將手裡重新打溼的帕子搭在銅盆上。

“你都不心悅我,還不許我走?”

他捏著女子的腳丫放回錦被裡,她的體溫將錦被煨得暖暖和和,讓他也捨不得走。

雲心還沉浸在方才背過的傅家家訓中,蕭煜最後這句話是半分也沒聽進去,嗚咽著小聲說道:“家訓我做到了,可我想爹爹。”

蕭煜一時沒了話。

他沒辦法與雲心感同身受,甚至聽到方才她說的“爹爹背圓圓”,這樣的經歷他根本聯想不到自己身上。不說是他,其它幾個兄弟恐怕也沒有這樣的待遇,有哪個皇子敢趴到皇帝背上讓背的?

就說哪天秀帝在宮中駕崩了,蕭煜恐怕也不會如雲心今日這般傷心。

“他不會回來了。”床上的被子讓她折騰成了一團,聲音從裡面悶悶地透出來。

蕭煜被她這一會清醒一會迷糊的樣子弄的無語,重新倒了一碗解酒湯送到她嘴邊,這次雲心倒是就著碗乖乖地喝了下去。

往後不能讓她再喝酒了,酒量又小,酒品…只有他知道就好了。

雲心就這樣鬧了半夜,容華閣的燈燭也亮了半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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