憐香樓
雲心三下五除二將紙鳶修好,遞到蕭煜手中:“王爺可以去試試。”
蕭煜似乎沒聽懂她這趕人走的意思,去到人堆裡將紙鳶給了瓊華,轉身又回了雲心身邊。
紙鳶重新升到空中,遠處傳來女子的歡笑聲,雲心被這笑聲感染得心情大好。瓊華這些日子經過傅家的變故,心中積鬱,很多天沒有這麼快樂過了。
“看看瓊華,多大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似的。”她說著,卻撞進一泊盪漾的眼波中。
不知道蕭煜盯著她看了多久,雲心忽然回想起在宮中,那次他用髮帶蒙上眼睛,整個人無助又可憐的樣子。
“姐姐在想甚麼?”
雲心被他一句話喚的回了神,搖搖頭,沒把自己的旖旎幻想宣之於口。
衣袖被輕輕摩挲,手臂處傳來讓人心癢的熱度,蕭煜若無其事地蹭了過來,聲音繾綣:“方才廢了好大功夫幫姐姐找紙鳶回來,都沒有獎勵的?”
雲心被他這黏黏糊糊的姿態震驚,不動神色地往旁邊錯了錯:“王爺有甚麼想要的。”
雲霞滿天,不知不覺已過了酉時。
近來天氣漸涼,郊外又比城裡風大,蕭煜只穿一件圓領袍,瑟縮著說道:“有點冷,讓我取會暖。”
說罷靠的更近了。
想起來時候車上帶了毯子,雲心正要去拿,被他徹底擁入懷中。
醉迷糊了大半的腦袋在這一刻沉淪,她心煩意亂地做了最後一點掙扎:“王爺不如回馬車上稍候,我叫他們收拾好了回府。”
那人聽了這句話,懷抱更收緊了一些,在她耳邊輕語:“你才說瓊華她們玩的高興,咱們再多待會。”
蕭煜人雖然瘦削,個字卻不矮,前面幾次較量也讓雲心知道,若他認真要困住自己,根本無法掙脫。
整個背脊都被他的溫度侵染地舒適熨帖,雲心也軟下身子,將蕭煜當作一個人形靠枕,頗為閒適地打了個哈欠。
“之前給皇兄去信說要去荊州,如今沒去成,他前日還來信問了。”他在雲心耳邊絮絮說著,胸膛振動從背後傳來。
去荊州…這事早被她拋在腦後,如今重新被提起倒是感慨頗多。
季十一那裡,自己近日還沒有去巡視過,而且銀珠這事謝寧神色有異,憐香樓背後又是謎團,她總覺得心中不踏實。
“有近兩個月沒有去各家鋪子巡視了,既然還在京城,雲心還是想把王府的事打理好。”
蕭煜聽了這話也沒再堅持,只說回給三皇子一封信就好。
次日晨間,雲心起了個大早直奔茶樓而去。這茶樓規模不大,主銷的茶葉基本都是精品,只有兩層小樓。
季十一穿著靛青色棉布長衫,袖口磨的泛白,卻依然漿洗地十分乾淨,雲心幾乎不能把他和當日牢中的那個身影認作同一人。
他很少守著櫃檯不動,看小二忙不過來就會跟著幹活。
眼睛雖然沒有亂瞟,可五感幾乎都被調動起來,雲心剛一踏進店鋪,他便看向門口。
“給這兩位娘子安排樓上的位置,好生招待。”季十一吩咐小二,自己則回到櫃檯前整理賬本。
夥計是個生面孔,人卻十分機靈,長的也討喜。他半邊肩膀搭著塊布巾,聽掌櫃這一招呼略微一怔,隨即露出兩頰的梨渦,將兩位姑娘迎上了樓。
人才落座,桌上就擺了兩杯茉莉花茶,是方才進店時就準備的,正騰騰冒著熱氣。
“兩位姑娘先喝著,我們掌櫃馬上就到。”小二對雲心笑著說完,又輕輕掩上了門。
腳步聲越去越遠,雲心帶著瓊華到了走廊的露臺邊,藉著樓梯旁的木門遮掩身形。
那小二雖然面上裝得從容,下了樓梯就直奔季十一而去,拍著胸脯子問道:“掌櫃的,這兩位姑娘是?”
季十一不動聲色地理好了賬本,丟下一句:“照顧好樓下的客人。”
堂內足足坐了七八桌散客,小二轉身就投入忙碌之中。
爽朗的笑聲傳到樓上,雲心也跟著微微抿唇。
“東家這是對新招來的小二感興趣?”季十一將拿上來的一摞賬本放在桌上,隨意問道。
“我對憐香樓的銀珠姑娘感興趣。”她說著看了一眼瓊華。
兩人主僕多年,早有默契,瓊華拿了賬本去隔壁雅間,屋內只留下季十一和雲心。
季十一點頭:“如今茶樓的情報在珠璣巷和落桐巷都佈置好了,查人這事不難,只是單有個名字恐怕要廢些功夫。”
她思索半晌:“你和我一塊回趟傅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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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家正廳。
趙娘子懶懶地打了個哈欠,她昨日才看了一夜的賬本,正在屋內補眠就被叫醒,睡眼惺忪的。
“趙娘子認識憐香樓的銀珠姑娘嗎?”雲心說這話時緊盯著她,生怕錯過一點反應。聽到“銀珠”二字時,趙秋月果然神色戒備。
她眼中明明滅滅,睏倦之意全無,儘管體態放鬆,可眼眸中都是警惕,故作輕鬆道:“是哪位大人看上銀珠姑娘了?”
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
依趙娘子的脾性,這個反應必然是與銀珠相熟,以季十一的能力,這問題不在話下。
雲心則拉著小妹進了內院,和瓊華兩人一番折騰,將雲萱活脫脫打扮成了一個小公子。
若是季十一那邊找不到銀珠,也不能一無所獲,直接去憐香樓打探或許更快。
說起憐香樓…這個地方她從來沒去過,想要不借蕭煜的人脈自己調查,就只能從昨日那個姓甄的書生入手,或者找其它能進去的人。
花樓那種地方,男子總比女子要方便些。
此前夜探大理寺時雲心也扮過男裝,只是過於女氣,恐不能渾水摸魚。雲萱則與她不同,長相英氣,又生得劍眉星目,稍加修飾便可。
雲萱不知長姐要做甚麼,糊里糊塗地就被帶上了馬。
傍晚時分,花街剛剛開業,憐香樓和水月樓面對面開在入口兩側,各家的戲子花娘都賣力氣打扮自己,走到花街上攬客,人群攘攘,將整條街都被浸染地帶著香味。
扮上男裝的“傅公子”正騎一匹駿馬行走在花街上。
憐香樓門前的花娘見了雲萱都眼睛發亮,只是看到坐在她身前的女子又打消了攬客的念頭。
花街的規矩,有女伴的客人不能再出手。
花娘們嘆惋這好郎君都讓別人搶了去,卻見那駿馬停在憐香樓不動地方。兩人下馬站定,雲心蒙了面紗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她特意改了平民裝扮,裝作是雲萱的相好。
雲萱起初聽到長姐的想法時差點以為她瘋了,兩個女子闖到花樓裡,若是被鴇兒發現了還不大棒子打出來?
後來經過雲心解釋才明白,去花樓是探查那位銀珠姑娘的行蹤。
她從小就和那些世家子弟混在一起,不就是扮個吃花酒的浪蕩公子,心一橫,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?
她挑起一位小娘子的下巴,神色迷離,故意壓低聲線道:“爺今兒就來你們憐香樓了。”
小娘子先是觀察了雲心的表情,又攀上雲萱的胳膊。見她依舊不為所動,立刻笑靨如花,將雲萱迎了進去。
憐香樓內別有一番天地,進門正對個不小的舞臺,樓內多用紅粉綢帶點綴,衣香鬢影間真讓人迷了眼。
雲萱強忍著打噴嚏的衝動,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,塞到那小娘子的手掌心,借勢摸了一把調笑道:“先給我上些好酒菜如何?咱們到個安靜的屋子裡慢慢吃。”
那花娘自以為來了個人傻錢多還俊俏的,帶了個女子又如何,這一錠銀子就把她今晚的錢都賺出來了。不由得喜形於色,將兩人帶上樓上廂房。
誰知她關上門,只覺得微風拂過脖頸,再低頭一看:明晃晃匕首幾乎抵住了喉嚨。
花娘哪裡做過這樣要命的生意,驚懼之下剛要叫出聲就被雲萱死死捂住嘴巴。
“姑娘別怕,我只有幾個問題要問,老實答了,這還有一錠銀子,我和小妹都不傷你。”雲心替她扶正了珠釵,從袖中拿出銀子遞到女子面前。
那女子嚇得汗涔涔的,聽完雲心的話,點了點頭。
雲萱將架在她頸間的匕首鬆開,向屋內走去。桌上擺了一桌子好菜,她頗為豪放翹著個腿,拿起酒壺,仰首將酒液倒入口中。
“你們要問甚麼?”女子才擺脫了生命危險,戰戰兢兢問道。
“我聽聞你們憐香樓有個銀珠姑娘,和葉府的管家交情頗深,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?”雲心帶著那姑娘也坐到桌前。
“我們不認識哪個府上的,銀珠姑娘打進來就有個相好。”女子說著,抬眉觀察雲心二人。
“許是今年那個人家裡有了錢,從年初她就被那個相好包下了,我們媽媽本不讓她接客,可不知道她甚麼時候認識了魏國公世子,給花了大價錢,就破例讓她服侍兩人。”
雲心頷首道:“讓我見見你們媽媽。”
雲萱笑眯眯地將姑娘摟入懷中,刀鞘抵在那人腰眼上:“走吧。”
女子引她們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廂房門前。
透過窗紙能清晰地看到屋內,女子雙腿高高翹在椅子上,口中還抽著菸袋,吐出幾個菸圈兒來。
“樊媽媽,你在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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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桐巷內,一位黑衣男子攔住了女子去路。
“銀珠,好久不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