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心
蕭煜看過飛鴿傳信,收斂神色。
那小廝果真是葉玄禮府上的。外祖父白日分明告訴他再查舞弊人員名單,更是囑咐他二人去尋了王生來問問。
若是能直接從小廝下手,再去查這些是否捨近求遠了?
雲心踱步而來,見他坐在廊橋下神色不明,想到方才說了一半的話。
“王爺說李大人的同僚在白嗣死前見過他…他的娘子如今正在我府上借住,不知能否請這位大人來府上說兩句話?”雲心坐到他身邊,有隻麻雀落到兩人面前,晃著小腦袋覓食。
蕭煜將手中的密信給雲心,往她旁邊挪了挪:“我和姐姐想到一塊去了,已經給祝大人下了帖子,請他明日前來。”
雲心手中的密信中寫著:系葉玄禮府上小廝。
她沉吟道:“如今父親身死的案子證據基本齊全,兇手是受那小廝指使,若是要查那小廝和葉玄禮的關係,只需要趙娘子手中的玲瓏瓷。”
那東西可不多見,葉玄禮那樣的身份,府上恐怕也只有一套,如今正在季十一那裡放著。
只是拿了這些證據去告,即使能查出殺害父親的幕後真兇,卻必然會使舞弊案從此變成懸案。
雖然王大個子有嫌疑欲前往牢中殺害客棧老闆,沒有物證和其它佐證,更和父親是否洩題無關。
不過客棧老闆提供給大理寺的是假證詞…
等等,客棧老闆?
如果他的證詞是假的,他本人又沒有參與過舞弊案,為甚麼不當堂提出呢?
蕭煜在旁看著她神色變了又變,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:“王妃又在想甚麼呢?時間不早了,該睡覺了。”
雲心叫他一提醒,不由地打了個哈欠。
“王爺,不如把目前查到的線索和薛大人同步,在大理寺留個記錄,以免日後有變故。”
蕭煜語氣柔和:“好,明日叫謝寧去辦。”
有個小廝走過來,嚇跑了正在覓食的麻雀。他自懷中掏出一錠銀子,顫顫巍巍道:“那對母女讓小的把銀子還給王妃,說…她家郎君的命不可拿錢來買。”
雲心接過銀子,將小廝揮退,低頭不語。
蕭煜牽過她的手:“你在那位娘子身上看到了岳母的影子,覺得自己親手破壞了他們的家庭。”
他輕輕蹭過雲心頭頂,安慰道:“即使不是今日,張五終究是死罪,而且他要殺你。”
“在宮中這樣的事很多,我害怕失去你。”
很久沒回王府了,蕭煜在前面輕車熟路地領著她進了容華閣,是她們成婚當晚睡的屋子。
連被面都還是成婚那日用的,蕭煜錯開眼神,尷尬道:“王妃住在傅家的時候,我都是睡在廂房的,這個屋子沒有動過。”
雲心根本無心聽他的話,只想著明日還有要事。卸了釵環,徑自躺在床上沉沉睡去。
晨光透過窗紗,星星點點灑進屋內,雲心捂住眼睛,話說的含糊不清:“幾時了?”
蕭煜湊過去看她的樣子,被逗的輕笑:“巳時一刻,小廚房的早飯都熱了三四個來回。”
見雲心還要睡,捏著她的鼻子和嘴巴,聽到她憋得一聲輕哼才撒手。
“祝大人約好的午正時分來府上,雲心姐姐再賴床可就不能見客了。”
雲心一聽趕忙從床上爬起來,府內的侍從都是宮中帶出來的,和以前一樣沒有女子,瓊華又被她留在傅家,梳妝穿衣都得她自己來。
時間可不充裕。
待她收拾齊整正好是午時,還有半個時辰空餘。蕭煜一早打發謝寧到傅家請白嗣的娘子過來,沒想到過去了一個時辰人還沒回。
雲心頻頻向外張望。
“謝寧辦事還算穩當,估計是叫甚麼事情絆住了腳,我派個小廝過去催一催。”蕭煜說著指了指旁邊的侍從,剛要吩咐。
卻見謝寧領了兩個女子過來,一位是白嗣的的娘子,一位是雲心安排到傅家的趙娘子。
他羞得耳朵通紅,對那位趙娘子卻是殷勤的很。
雲心眼神掠過趙娘子,見她一改愁容,反倒像是存了些挑逗謝寧的心思。
“吩咐你帶一位女子過來,你帶了兩位是何意?”蕭煜問道。
謝寧辯解道:“這位娘子…說有要事找王妃,聽聞我此行是到咱們王府,就跟了來。”
更何況被她攀附上一邊胳膊撒嬌似的搖一搖,再聽上兩句軟軟地哀求,哪個男子都遭不住吧。
雲心無奈:“好吧,你先把這位趙娘子帶到廂房。等我們會完客,我再與她詳談。”
打發兩人去了廂房,蕭煜問道:“我是不是該給謝寧找個媳婦了?”
雲心認真點點頭:“趙娘子也確實當的起風情萬種幾個字,是有些勾魂的本事在身上的。”
蕭煜納悶:雲心同他說的是一個話題嗎?
一位老者攜拜帖而來,劍眉星目,不茍言笑,身上未著官服。雲心從未見過這樣的人,活到耳順之年,身上仍然鋒芒外露,一雙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邪祟之事。
雲心和蕭煜來門前迎接,祝大人俯身行禮:“老臣祝鐵崖見過王爺王妃。”
待蕭煜想上前攙扶時,他不動聲色地退開,自去了正廳。
幾人坐下,府內小廝送上清茶和點心。在宮外開府之後有了鋪子田產,蕭煜的生活比起在宮裡好上許多。
他特意打聽了祝大人的喜好,茶用的是老君眉,點心預備的是雲片糕、龍井茶糕等文人墨客愛用的點心。
老者打量桌上擺放的幾樣東西,撫髯一笑:“今日來府上本是為了春闈舞弊之事,又牽扯幾條人命。飲些清茶可以,我看這點心就不必了。”
他臉上雖有笑意,可這一句話就說的絲毫不留臉面,兩人被他的氣勢壓制住了竟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雲心吩咐小廝將點心撤了,見來的是長生,打發他拿著點心和幾個同僚去吃。
祝大人面色一變,沉言道:“王妃這事就辦錯了,這幾道點心本是主人用物,怎能隨意給下人。長此以往,沒了主僕之別,下人就會覬覦主人用物,偷盜之事自起。”
說著他拱手朝皇宮方向一拜:“就是陛下賞賜用物,也是因臣子立了大功,以表體恤之情、寵愛之心。府中管理宮中自有典範,王妃今後照做就是。”
昨日聽說這祝大人是位老古板,雲心還不以為意,傅儀方也常講究禮義忠恕之道,她和父親相處早已得心應手,在宮中還愁應付不了他?
現下叫祝大人一通說教,心中有些不耐,見到白嗣的娘子在門外等候,開口道:“祝大人所說雲心記下了,還是請您說說歸園客棧發生之事吧。”
她一指門外,那位婦人過了幾日更顯憔悴:“這位便是苦主的娘子。”
祝大人起身將婦人請進正廳,一同坐在桌前。
“本官調查春闈舞弊之事已有三月,白嗣與王生的案子早在兩月前就稟告陛下,只是其中有些內情,陛下沒做處置,想來二位也是知道的。”他看了看蕭煜,啜飲一小口茶。
蕭煜二人的婚事已經下了聖旨,若是當時查辦,難免影響皇室臉面,這些外祖父已經和他交代過了。
雲心卻一頭霧水,春闈舞弊的內情如果陛下一早就知道,為何當時沒有發作?
兩月前,雲心與蕭煜婚事剛定,她思索來龍去脈,也想了個通透。
祝大人掃過兩人神色,繼續說道:“我在歸園客棧欲和白嗣見上一面,他當時早已喝得爛醉如泥,口中還唱著大逆不道之詞。”
“便招呼客棧老闆給他開一間廂房。送他上樓時,他身上掉下一張題紙,老闆看了大驚失色,我直言調查春闈舞弊,將這份題紙收走了。本想著第二日等書生酒醒後再來問詢,就聽聞他已經墜樓。”
那婦人聽得極為認真,祝大人講到題紙時,明顯神色有變,猶猶豫豫道:“大人,我夫君身上那份題紙,可否給妾身看上一眼?”
雲心幾人聽她一說,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,尤其是祝大人那眼神盯得她汗毛直立:“夫君…科考之前著了魔似的非要湊錢,去錢莊借了五十兩。過了幾日拿了一張題紙回來,說是今科的考題。”
“後來落了第,又欠了外債,錢莊隔幾日就要到租住的房裡鬧上一陣,房主害怕我們沾惹上了渾人,要趕我們走。夫君只說要拿著題紙把那五十兩討回來,此後便一去不回。”
祝大人自懷中掏出一張發皺的紙條,婦人接過去看了良久,顫抖著哭出聲來:“就是這個,足足花了五十兩!”
老者怒目瞪視,將題紙拿回來:“簡直是天下文人之恥!有這般才學,本是中舉的材料。若不是想著靠旁門左道取士,又怎會招致這些麻煩。”
雲心在旁聽著,怪不得客棧老闆不敢當堂翻供,歸園客棧藉著春闈參與賣題,叫大理寺查到也一樣是重罪。
按照祝大人所說,白嗣恐怕是去客棧討要那五十兩銀子未果,一時尋了短見。
她上前討要題紙,祝大人卻將那題紙收入袖中回道:“老夫隨後回府上著人抄錄一份,給王爺王妃送來。”
他這是誰也不信,要把原件拿在自己手中。
那婦人被這樣斥責,悲傷之餘又添羞憤,掩面而泣,雲心輕輕拍著婦人的後背,示意蕭煜送祝大人出府。
府門外老者同蕭煜低聲說著:“您的這位王妃,雖然過去是高門貴女,於王爺是一份助力。可今時不同往日,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,王爺不如早做打算,何苦幫她追查這事。”
蕭煜搖頭:“既已成婚,夫妻一體,自然所有事情都要共同面對。更何況…”
他神情柔和,嘴角勾起。
“我早就認定了她。”
祝大人搖搖頭,君子不應耽於男女之情。權力遠勝於情愛,連女子也一樣。
當年的李貴妃也是個痴情人,對湘王是一片深情,可到底進宮做了貴妃,還生下了四皇子。
他張了張口,終究沒有再說甚麼規勸的話來。李永書這個外祖父都不管,他又何必再說這些交淺言深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