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
門外有人打馬飛馳而過,她分不清耳邊是轟隆隆的馬蹄聲還是自己的心跳,屋內很亂,好像有人在哭喊,有人暈倒。
她的身體被晃著,猛然驚醒如兜頭澆下一盆冷水。
“雲心,還要去大理寺收殮屍體。”
蕭煜已命家丁預備好了馬車,雲心抱緊自己的雙臂。這一切太突然了,前日父親還在獄中同自己開著玩笑,她不可置信地搖頭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衝上去抓著薛科的手,“父親前日還好好的,怎麼可能!!”
“傅老年事已高,突發心疾也是有的。還請王妃節哀。”薛科掰開雲心緊攥著自己的手。
“還請府上派兩個人去把傅老接回來吧!”
薛科也不願意這事發生在大理寺的監獄裡,傅儀方這樣的身份,又加以特殊關照,仍然死在獄中。不說大理寺外面的那些百姓要鬧事,皇上也要問責。
母親繆雲聽到這個訊息立時昏了過去,雲萱也哭的跟個淚人似的。
京城忽地電閃雷鳴,雨滴一點一點落在地上,逐漸下大了。磚瓦被雨打出噼啪的聲音,馬車周圍盡是四散回家的百姓,累的車走走停停。
這一路,雲心神色木然,端坐在車中如玉雕佛像。因為繆雲打受大擊昏了過去,雲萱不得不留在府中陪她,只有雲心和蕭煜一同坐在車內。
“我父親是被人害死的。”她突然開口說了一句,雙目中盡是血色。
“前日你也看見了,我父親身體健康,這麼多年從未聽說他有心疾。”
她說著,卻不希望蕭煜有回應,這些話都像是拿來說服自己。蜷縮在馬車裡,撩開窗簾呆愣地望向窗外。
雨打溼了坐墊,縮成一團的雲心讓蕭煜恍然間看到了無數個曾經的自己。
那個教養嬤嬤被調走的雨夜,被皇兄嘲笑鄙夷的雨夜,他也是這樣變成小小的一團。
他將雲心緊緊抱住,猶如抱住那個小小的他。
“沒事的,我會陪你。”
牢頭再次見到他們早沒了巴結的心思,帶著他們來到最裡間的牢房就匆匆遁走。
傅儀方的身體還躺在榻上,面色青紫,身體佝僂著,眼珠外凸幾近要掉出來,整個人已然又冷又僵,早沒了活人氣息。
那張臉龐讓她覺得那麼遙遠而陌生,昔日溫暖的臉頰沒了溫度,曾經吐露嚴厲話語的嘴唇閉的死緊,連手上的青筋都不再凸起。
雲心撲過去,顫抖著解開傅儀方的衣衫。他衣服下的皮肉發白僵硬,並沒有受傷的痕跡,裡衣乾乾淨淨,依稀能聞到身上有她熟悉的薰衣香。
薛科帶著獄醫到了牢房裡,宣讀檢驗屍體的結果。
“死者面色青紫發紺,結膜充血,身體呈現蜷曲狀,十指微勾。無顯著外傷。按壓腹部無腫脹,積水感。探查四肢,背部並無額外發現。”
“經以上檢驗,結合死者年齡,斷定為心疾猝死。死亡時間大約是亥時到子時之間。”
雲心淚水已然模糊視線,擺正了父親的面龐,替他合上雙眼。
偶然間瞥見父親的指甲,十指發黑!她揪住獄醫的領子質問:“你看到了嗎,他的指甲是黑的,他是中毒而死!”
獄醫辯解:“王妃傷心是人之常情,可心疾猝死的案件在大理寺中十分常見,我們驗屍通常是不會有誤的。”
薛科和獄醫看她的眼神中都是憐憫,似乎把她當作一個發瘋的可憐女子。見雲心這般,薛科同蕭煜行了一禮:“還請王爺儘快把傅老的遺體帶回府上,看到王妃如此悲傷,傅老的魂魄也會不捨往生啊!”
雲心回首看著蕭煜,眼淚在眼眶裡早已蓄到了極限,一眨眼,淚水無聲滴落。蕭煜在她眼中看到了哀求。
虞淵上前言道:“主子,雖說是在大理寺的獄中,可是老大人之死也不能聽這獄醫一面之詞,不若找個仵作來再驗。”
蕭煜也是這樣想。方才雲心上前和獄醫對峙時,總覺得他神色有異。拿了王府牌子:“你去應天府和刑部各調一個仵作過來,在此之前不要再動岳父屍體了。”
虞淵領命而去,不消一個時辰就帶了兩個仵作回來。
兩人檢查過屍體,又看了獄醫的驗屍記錄,私語一陣。上前來言道:“請問,死者是哪位的親眷?”
雲心上前:“死者是我父親。”
“王妃,獄醫驗屍結果確實並無錯誤。只是…王妃疑心死者是因中毒而死?”
雲心上前指了指傅儀方的手指:“家父如今…面部和指尖都呈青紫色,我在宮中當差,這些事也經過,以為此狀絕非尋常病亡。”
仵作點頭說道:“確有中毒而亡的可能,只是若要再驗,便要以銀針刺喉,或是剖腹驗毒。老大人的屍身…不會完整。”
薛科上前阻攔:“絕對不可啊,傅老生前已官至太傅,門生遍佈天下,屆時葬禮還有許多人要到府上拜會。”
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監牢中格外突兀:“且不說這些,王妃家中還有母親和小妹,也該為他們考慮考慮。”
若是回家,見到父親屍身不整,母親和小妹會怎麼想,會認為她瘋了嗎?身體髮膚受之父母,她這般剖解父親的屍體,不孝的名聲是一定會落下的。
可父親若真是中毒而死,她不為父親查出真相才是真正的不孝。
雲心閉了閉眼,已然神色堅定:“請二位驗屍吧。”
仵作得了允准,自揹包中拿了一根銀針,刺入傅儀方喉中,銀針並無變化。
難道父親當真沒有中毒?雲心咬著嘴唇,緊張看著兩個人搬動屍體。
其中一人自屍體手腕處用鋒利刀片劃了傷口,另外一人在傷口兩邊一擠,黑血便流到碗中。再用銀針進去一試,果然發黑。
仵作上前道:“死者確實中毒,只是銀針在喉嚨處並無反應,或可斷定不是飲食之物□□。”
可如果毒不是從飲食之物下手,又當如何呢?
薛科聽聞仵作的結論,神色也認真起來,傅老在大理寺獄中身死,還死於中毒,此事必須妥善調查。
“大人經驗豐富,能否著手調查我父親被害一案?”雲心朝薛科略微一拜。
這事本在薛科職責範圍內,在大理寺獄中死去,她去告薛科一個監管不力也能拉著他下獄。可這都於事無補,只能趁著風聲還沒洩露出去儘快調查。
薛科一點頭:“職責所在,某必定盡心盡力。”
他首先勘察牢門的鎖鏈和柵欄,確認並沒有撬動痕跡,由此可知牢房並不是從外部侵入的。
隨後薛科叫來牢頭,詢問昨夜來過監牢內的人員。牢頭張五回道:“大人也知,尋常情況下,咱們大牢是不允許探視的。傅老的監獄又在最裡間,若說有人進出…”他看了看雲心和蕭煜二人,沒再說話。
見薛科面色不善,牢頭抽了自己一個嘴巴,辯解道:“是小的亂說了,傅老進來第一日夜間便染上些風寒,因此獄醫每日都會給傅老號一次脈。”
獄醫聽到張五攀咬自己,額頭已出了豆大的汗珠,跪地求道:“大人,小的在大理寺當差已有八年,若是想害人,多少腦袋也不夠砍的!張五每天還要給傅大人送飯,不妨問問他做了甚麼!”
張五也上前拉扯獄醫,兩人被虞淵分開,仍然互相唾罵,一時間牢房內亂作一團。
雲心此時也陷入沉思,按仵作所說,父親中的毒並不是靠食物進去的,可身在牢獄之中,還有甚麼地方能接觸到毒藥呢?
若說是觸控,父親所有用度幾乎都是自家送來的。若是毒蟲呢?
她上前詢問仵作,但仵作斷然搖頭:“傅大人全身上下我二人已經檢查過了,並沒有蟄傷,咬傷的痕跡。”
牢房內也頗為整潔,連蚊蠅都不曾見。
仵作上前要了一份傅儀方的脈案,獄醫開的確實就是簡單的甘草生薑湯,可以治輕度的風寒,然而甘草的量卻從第一天往後就增加了一倍。
“是傅大人說喝過的藥湯太苦,我有心照顧,找獄醫多加了一些。”張五解釋道。
一時間眾人都沒了頭緒,薛科又上前搜查了傅儀方鋪位的草蓆和角落,都沒有發現異常。
才下過雨,牢房內地面潮溼異常,雲心又才傷了膝蓋,那處陰陰的疼。她稍稍一跺腳,想借此緩解一下。
薛科察覺,勸說道:“王妃不若同王爺先收殮了屍體回府,之後案子有了頭緒,本官再通知二位。”
雲心嘴唇張張合合,若是把父親屍身帶走,說不定有心人會藉機進入牢房破壞證據,她咬咬牙:“我今日留在這裡,勞煩王爺回去告知母親和妹妹,我一定會找到害父親的兇手。”
蕭煜明白她的想法,在牢中又不便多說:“王妃回去和岳母小妹說明情況,讓虞淵留在這裡配合調查就是。”
他加重語氣,深深看了一眼薛科:“也請大理寺今晚不要有人隨意進出。”
薛科感受到蕭煜陰寒的眼神,全身一抖,迎合道:“自然…自然。本官立刻封鎖大理寺,以防有人動手腳。”
幾人正往外走著,路過一間牢房,裡面傳來一聲陰惻惻的笑,嘆道:“若我死時還有女兒來收屍,也不枉這一生。”
牢頭一握鞭子,那人便驚慌不已,怪叫著踉踉蹌蹌向後退,縮到牢房一角。
他手臂死死抱頭,還能看到縱橫交錯的鞭傷,像是被打怕了。雲心從縫隙中勉強認出這人,正是歸園客棧老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