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視
雲萱上前同長姐交談,她的傷情還沒有和母親說起,打算晚間瞞著母親套車過來,偷偷接長姐回去。
那個婦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雲萱冷汗冒出來:“長姐,碰瓷的?死了嗎?”
雲心搖頭,想要俯身把婦人攙扶起來,全身上下都叫囂著疼痛。她想抓住雲萱的胳膊直起身,恍惚間卻抓住了蕭煜,為了緩解疼痛抓的死緊,指尖都發白。
“小妹把那婦人帶到車上去,一起回太傅府邸。”蕭煜把雲心抱在懷裡,額頭貼上她的,火燙非常。
“趕快回府,謝寧去請個醫生,雲心姐姐發高熱了。”
雲心聽到幾人朦朧的聲音,隨後便不省人事。
熟悉的薰衣香讓她覺得更加安全,耳邊傳來沉穩的心跳聲,原來她正被人抱在懷裡。是不是已經回家了?雲心睜開眼睛,母親含淚抱著她。
喉嚨裡是火燒的感覺,母親拿過來一碗白水,一勺一勺給她喂進去:“不用說話,你父親的事雲萱已經和我都說了。”
門縫處露出了一點衣角,是蕭煜嗎?
雲萱看出她的心思,出去把那人帶了進來。蕭煜本來不願意進屋,是被硬拉到雲心面前的,眼中盡是擔憂。
“姐夫把你抱上馬車,中間一點都不肯撒手。”雲萱同她咬耳朵。
“王妃並無大礙,只是急火攻心又受了些風寒,稍加調養很快就會好的。”一位留著小鬍子的大夫拿著藥方走來。
母親給雲心掖好被子,送大夫出去。
只剩下蕭煜和雲心兩人在屋內,他吹滅了燈,開啟門要走。
“你去哪裡?”雲心的嗓音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,說話時還盡是灼燒般的疼痛。
他並未回身,月光把他的影子照的狹長,正好投到雲心身前。那影子動了動,蕭煜落寞道:“你現在不希望我待在你身邊吧。”
門一開啟,外面的風吹進來。她本就發著高熱,被風一吹直打擺子,猛地咳嗽幾聲又往被子裡縮了縮。
蕭煜見狀忙關上門,上前抱住她:“還冷嗎?”
雲心搖搖頭,不願說話。
“我知道你怪我父皇,你也怪自己。”他手放到雲心額頭上,還是很燙,“你懷疑王府有人和宮中串通,趁著我們離開授意大理寺抓走你父親。”
“甚至懷疑我,對嗎?”
所以在大理寺中雲心根本不願意他碰自己,哪怕膝蓋的疼痛早如同撕裂皮肉一般。
“很疼。”雲心高熱不退,全身的骨頭縫都疼,往他懷裡縮了縮。
白日堅韌的女子如同幼獸一般團在自己懷中,蕭煜心都軟了下來。
“外面瓊華在給姐姐熬藥呢,一會吃了藥就睡下。”他到旁邊銅盆裡重新打溼了毛巾,給雲心敷在頭上。
身體逐漸溫暖起來,雲心迷迷糊糊地陷入黑暗。
次日清晨,雲心高燒褪去,醒來時蕭煜早已不在屋內。她回憶昨晚的經歷才想起那個婦人,向瓊華問著她的情況。
“昨日那婦人已經醒了,吵著要見小姐,我告訴她小姐病了,需要等上兩日。”
雲心眼下確實沒甚麼精力去管她的事,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,瓊華去開了門。
家丁跑到她屋中回稟:“大理寺的人來了,說是要見王妃,王爺已經過去了。”
她隨手拿了一件月白色長衫披在外面,快步向前廳走去。
“王爺,王妃,傅老在獄中略微受了些風寒,薛大人派屬下來府上通知一聲。”
那小吏提醒道:“大人格外關照傅老,說獄中潮溼陰寒,不妨隨屬下一同回去,給傅老帶些慣用之物。”
雲心明白這是薛科的示好,起身想吩咐家丁收拾物品。
蕭煜給她攏了攏外衫:“你風寒未痊癒,還是少吹些風,我去找岳母、小妹一起來收拾。先回屋待著,好了叫你。”
瓊華陪雲心一同回去,正好看見那婦人跪在屋前,見到她們二人重重叩頭:“求王妃為我夫君做主。”
婦人眼睛早哭的沒了神,憔悴的面龐依稀能看出曾經清秀的樣子。
院裡中了一棵小楓樹,顏色如夕陽殘血,葉子落了一地,倒像是那婦人跪在一片血泊之中。
雲心早動了惻隱之心,同她解釋:“家父如今身在大理寺獄中,我又生了病,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。”
小婦人又重重一叩頭,額頭上已留下些血印子,上前拉著雲心的衣裙:“我夫君就是歸園客棧死去的書生啊!”
門口小廝來催促雲心動身,只能吩咐瓊華留在家中安撫這位婦人。
大理寺的獄卒似乎已經接到通知,雲心和蕭煜二人沒有受到阻攔就進了獄中。裡面果然潮溼非常,牢頭張五在前面引路,想盡辦法巴結二人。
“我們這給傅大人安排的是最好的屋子,不和其它人同住的。除了我和獄醫,其他人都不讓過去,比外面安靜的多。薛大人格外關照,飯食上也好許多。”
他們剛好走到客棧老闆的牢房前面,他撲過來叫嚷,雲心才注意到他。
才過了一日老闆就憔悴不堪,渾身上下都是鞭傷。牢頭拿起鞭子抽了兩下,隨即恐嚇他:“你也不看看,貴人也是你敢上前攀扯的?要是再不說實話,當心揭了你的皮。”
又換了副面孔對著雲心二人:“傅大人昨日略微受了些風寒,獄醫給看過了,稍後要送湯藥過來。”
他一指盡頭處:“傅大人就在最裡面拐角處那間,外面不能沒人看守,屬下就先回去了。”
傅儀方雖然有些受了風寒,不時咳嗽兩聲,看上去比起昨日在大堂之上並無分別。
他衣衫整齊,還帶著家裡獨有的薰衣香。想來有了昨夜那一番談話,加上女兒王妃的身份,確實是受到優待的。
蕭煜陪同雲心拿好了東西給傅儀方送進牢房,自己去拐角處待著。
雲心望著父親,默默流淚。
“別哭,不過是關幾日的事,叫你母親也別擔心。”父親起身扶著欄杆,一手揉了揉雲心臉頰,感覺她溫度有些異常。
雲心看到父親反應想往後躲,傅儀方也不再伸手:“昨日在堂上就覺得你行動受限,今日又發著燒過來,傻孩子,怎麼這樣不會照顧自己?”
病容憔悴,為了不讓父親擔心她特意在車上敷了一層鉛粉,沒想到父親竟全然明白。
蕭煜端著一碗湯藥過來,雲心接過自己喝了一口。
父親入獄之事十分蹊蹺,吃的藥更得多加小心,她在宮中學會的那些試藥的規矩竟都用在了這裡。
“你這傻丫頭,藥也能渾吃的?”傅儀方輕斥她。
雲心打定了主意胡攪蠻纏:“反正父親已經看出來了,我也得了風寒。說不定咱們這病是父女連心,我吃一點父親的藥,自己的病也好了。”
牢頭跟著獄醫過來給開了門,獄醫進去給傅儀方把脈,望聞問切一步不落。
“傅老的病不嚴重,只是略微受寒。我只開一些甘草生薑之物熬煮的湯藥,幾日便好。”
牢頭示意雲心兩人可以進去,帶著獄醫離開了。
傅儀方伸手要拿藥,雲心躲開,裝作很燙的樣子往裡吹了吹:“這藥才熬好的,剛才那一口可燙得很。”
蕭煜上前拉著傅儀方坐下,談笑風生:“往日在宮中王妃溫順守禮,昨日看她下堂威懾薛大人的模樣可真把小婿嚇了一跳。”
傅儀方一聽這話,輕抬眉毛,眼中全是欣慰:“我們傅家女兒雖說講規矩,可不是沒脾氣。”
他岔開話題是知道自己幫父親試藥的心思嗎?
蕭煜點頭,又故意流露出可憐模樣:“王妃這般厲害,蕭煜望塵莫及。往後小婿唯有洗手作羹湯,全力扶持王妃了。”說罷還偷偷瞟了一眼雲心。
好吧,她肯定是想多了…
“這…王爺若是願意,女主外男主內也並無不可。”傅儀方一捋鬍子,他竟沒想到女兒成婚後這樣快就收服了女婿,心中更添驕傲。
蕭煜接著說道:“王妃算數下棋就沒有不通的,人情往來也比小婿強的多,當家主事絕對不在話下。”
雲心聽著兩人的對話,嘴角抽動,看來蕭煜愛扮可憐的毛病還是沒改。
一刻鐘過去,藥應該沒有甚麼問題,她又吹了吹遞到父親手中。
傅儀方最抗拒的就是喝藥,本來做好心理準備一飲而盡,又被雲心拿在手裡抻了那麼長時間,現在拿過來也有心想丟掉。
“別以為我不知道父親在想甚麼,生病了就要吃藥。”她捧著藥碗遞到父親嘴邊,“好好喝下去,過兩日出去了,病也就好了。”
傅儀方眼睛一閉,把手中的藥灌了下去,五官都快揪到一起去了:“女兒啊,這藥怎麼這麼苦。”
雲心好笑,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,這藥裡面放的只是甘草生薑,哪裡會苦?不過是找藉口不想喝。
傅儀方拉著蕭煜偷偷嘟囔:“你瞧瞧,連我這個爹也得受她的管。”
牢頭來敲了敲門:“王爺、王妃,時間差不多了,等下官員們要來巡查,希望二位別讓我太為難。”
雲心俯身和父親耳語:“我已彈壓了薛科,還有兩日他必得放父親出獄。”
說完跟著牢頭走了出去。
昨日的案子有許多百姓圍觀,口口相傳,如今都當大理寺鬧了個笑話,傅儀方此前官聲不錯,不乏有民眾自發到門前情願放人。
有了民眾情願,兩日之後不愁大理寺不給個說法。面前伸過來一隻手放在雲心額上,又試了試自己的溫度。
“雲心姐姐又發熱了,還是趕快回家吧。”
車馬就在外面候著,兩人很快就回了家。
謝寧從外面回來,跑到二人面前回話:“主子,屬下帶了幾個人去大理寺門口情願,果然有很多百姓加入。”
蕭煜一記眼刀過來,謝寧腳底抹油,趕快就溜了。
雲心明白了蕭煜的佈置,心中一陣暖意,語氣也比昨晚柔和了些。
“謝謝你,為我父親這麼費心。”
蕭煜本不想讓雲心知道這事,沒想到被謝寧抖落個乾淨,索性湊過去討起賞來。
“那姐姐準備怎麼謝我?”他挑起雲心下巴,一副登徒子模樣,“不如…告訴我姐姐小字是甚麼?”
雲心渾身不自在,這也…太不穩重了。羞憤難當,她起身要走,被蕭煜拉住。
掙不脫他的手,她回身看去,他衣袖正好因為抬手落下,胳膊上是她昨晚用力留下的指痕。
雲心只好妥協,一筆一畫地在蕭煜手心寫字,最後一筆寫完,手指被他抓在手心揉捏。
“這樣,你能相信我嗎?”手被帶著放在他心口,他目光沉靜,心跳規律。
“我不騙你。”
心中的石頭落了地,雲心的風寒很快就痊癒了。
正到了兩日後,母親和雲萱準備去大理寺接父親回家,門外薛科親自來拜訪。
“傅老昨夜突發心疾,身死獄中了。還望夫人節哀順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