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計生
“叫個太監來收拾西院這裡,碎瓷片鋒利,雲心姐姐自己收拾怕要受傷。還有,幫雲心姐姐叫些熱水過來。”他躲避著雲心的視線,只吩咐虞淵,“待安排好了,你來領罰。”
方才他們的對話都被蕭煜聽了去,雲心攥緊了衣角:“奴婢口不擇言,還望殿下責罰。”
他沒有回身,只輕描淡寫說著:“別再自稱奴婢了,我會難過。”
身上那天水碧的顏色在樹影之下有些暗淡,雲心看著他逐漸離去,又關上門,彷彿與世間隔絕。
前來收拾的是昨日守夜時打瞌睡的小太監,他見了雲心便頗為親近地靠過來,同她打招呼:“奴婢長生,見過雲心姑娘。”
雲心摸了摸他的頭,俯身拿走了他手中的掃帚,長生還要爭著幹活,雲心卻不依:“這事我平時在重華宮也是做慣了的,我失手打破的杯子,不必叫你來收拾。”
虞淵敲開正院的門,進去請罪:“主子,屬下方才失言了,請主子責罰。”
蕭煜坐在內間床上,午間的陽光照進來,又被床架遮住一半,正將他眉眼隱藏在黑暗中。
他道:“你知曉雲心姐姐同我成婚是被我算計的,又為何要質問她。”身下床褥被他攥緊,“你該來問我,是否把她害了。”
沉默良久,他打破了寂靜:“若是將功補過,今日出宮去一趟傅家,和太傅說說雲心姐姐的近況。她進宮兩年了,和家裡都不曾聯絡。”
清遠居這邊是詭異的沉默,長信宮則醞釀著一場風波。
往日溫淑妃嫻靜守禮的樣子竟絲毫不見,她面目猙獰,粗喘著氣,葉彩依跪在地上,正捂臉掉淚,臉蛋上明晃晃一個巴掌印。
“婉依姐姐,傅家平日裡對我們葉家是怎麼打壓的,我只是想戲謔她幾句,誰知四皇子竟這樣看重她。”
溫淑妃聽了這話,氣的又扇了她一巴掌,內間的小皇子正巧看見這一幕,哭著跑來拉母妃:“別打彩依姐姐。”
溫淑妃示意左右宮女將小皇子帶下去,憤恨說道:“陛下才定下來要把我晉為貴妃,你就在外面惹事,平日裡我縱著你。不想你數次變本加厲,如今竟差點害了我。”
葉彩依上前攀扯溫淑妃的衣裙,眼淚珠子打溼了布料:“堂姐要為葉家想想啊,倘或將來四殿下和傅雲心成了婚,李家和傅家勾連起來,葉家豈不是要被打壓?”
她見溫淑妃冷靜下來,繼續說道,“我也是為了叔叔的仕途著想,若他們兩家捆綁在一起,往後葉家還有出頭之日嗎?”
溫淑妃微微點頭,輕揉了一把葉彩依的臉蛋,見她吃痛,又輕輕吹了吹。
“你說的也不無道理,若有機會,這樁婚事還是毀了的好。”
到底是在宮中做到高位的妃子,溫淑妃心中片刻便有了主意:四皇子雖不受寵,可也是皇上的兒子,這樁婚事雖是陛下賜婚,可後宮中誰不知道是四皇子求娶在先。
若叫四皇子主動去求陛下退婚,另娶他人,想來可以一試。
她再打量一番自己這位堂妹:眼如水杏,眉若遠山,也算是個清秀美人,同四皇子成婚還算相配。
葉婉依又恢復了此前的溫柔做派,將跪著的葉彩依扶起坐到身邊,拉著她的手:“彩依妹妹,若叫你嫁給四皇子,你可願意?”
葉彩依沒想到堂姐算計著竟將自己算計進去,一時間花顏失色。
當初葉家安排自己進宮是叫她尋得機會博得聖寵,像他們這樣的世家大族,這種事情是很常見的。
宮妃若懷孕不能侍寢,或是久久沒有懷孕,宮女代幸是她們常有的安排,妃嬪一般都會安排自家的侍婢去侍寢,再求得一個位分,以此來穩固自己在後宮中的地位。
自己這位堂姐,進宮以來頻頻承寵,可這五年間生了六皇子以後竟絲毫沒了動靜。漸漸的脾性也變了,人前還保持著溫柔賢淑的模樣,人後動輒打罵婢女,又吃醋善妒,不讓她近陛下的身。
時間久了葉彩依索性破罐子破摔,見到宮女就故意絆兩句嘴,惹出點麻煩來,當看到溫淑妃那張溫柔的假面露出裂痕,又不得不為了家族名聲袒護她時,她竟暗自生出些快感。
長信宮這裡想來已沒有了出頭之日,如今溫淑妃主動提起她的婚事,對於葉彩依來說已經是難得的機遇了,不然等到二十五歲放出宮去,只能草草嫁人。
進宮起葉彩依就沒有見過這位四皇子,只知道他並不受寵。白日見了一面,四皇子氣度不凡,音容兼美,對傅雲心的態度更讓她嫉妒不已。這樣一想,若是跟不了陛下,跟了他倒也不錯。
葉婉依看到堂妹的神色有所鬆動,便知這事能成,家族送了堂妹進宮的意思她不是不知,只是堂妹性子嬌縱,她又正值青春不願意別人分走陛下恩寵。如今若是能將葉彩依打發給四皇子,倒也不錯,往後父親也許還能和李家搭上關係。
只聽葉彩依含羞帶怯道:“堂姐安排,妹妹不敢不從。”說罷微微捂住臉,盡是小女兒姿態,然而臉頰上還帶著巴掌印,溫淑妃看來全是滑稽模樣。
她強忍著笑意道:“妹妹這般美貌,四皇子見了定然心動,今日打發侍從和你回來,焉知沒有相交之意?”
被這樣一說,葉彩依更覺得四皇子對自己有意。溫淑妃招呼侍婢去領了些冰過來,親自給葉彩依敷上消腫,屏退了那些隨侍宮女,兩人悄悄合計。
溫淑妃壓低聲音,手搭在葉彩依後頸上,拉進二人的距離:“堂姐這裡有一壺神仙醉,還是進宮前母親給我帶進來的,只需一杯就可使人神志迷離。明日我且邀四皇子到長信宮來,藉著賠罪的由頭哄他喝上一杯,到時引他去廂房休息,你再去廂房同他做些親密之事。”
葉彩依聽了只覺得羞怯相加,她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,自小學的德言容功,如今怎可拋之腦後,如此…不知檢點。
“堂姐,這…”
葉婉依看出了她的遊移,繼續勸道:“我的好妹妹,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,你這般青春美麗,難道真要留下來侍候陛下?如今陛下年歲已高,即使寵幸了你,一來力不從心,二來這宮中美人如雲,爾虞我詐、勾心鬥角的事情無休無止,倘若因此失了恩寵,守著寂寞深宮,你可受得了?”
葉彩依緊抿著雙唇,眉頭皺著,堂姐說的這些不無道理,況且四殿下還有兩月就要加冠,她若跟了四皇子做了王府正妃,不僅不必為人妾室,受後宮種種磋磨,還可以早早放出宮去,屆時父親也不會說些甚麼。
想到這裡,她心一橫,點頭答應。
溫淑妃抱了抱她,安慰道:“屆時你與四殿下定了親,堂姐定會給你準備一份厚厚的嫁妝。”
晚膳時分,雲心從尚膳監領了飯食過來,見清遠居門口站著一位宮女,正準備叩門。
“姑娘來清遠居有何事?”那小宮女被她喚的一驚,唉喲一聲。
小宮女同她點頭說道:“我是長信宮的宮女,溫淑妃派我來同四殿下傳個話。”
雲心上前推開門,招呼小宮女隨她進來:“我與四殿下通傳一聲,你隨我進來等候吧。”
小宮女暗自打量雲心:這位姐姐在宮女當中可以稱得上是一等一的美人,若說同主子相比也不遜色,溫淑妃美豔,雲心則是溫婉,這樣的女子是毫無攻擊性的,叫人看上去就忍不住親近。
又想起四皇子近日求娶了一位女官,想必就是她了,模樣氣度果然不凡。
小宮女同雲心穿過迴廊,搭話道:“姐姐想必是雲心姑娘了,主子方才還說著,彩依姑娘冒犯了您,想請您去長信宮,叫彩依姑娘給您賠禮。”
雲心聽了這話,只敷衍她兩句。進了內院便叫小宮女在門外等候,自己進去見蕭煜。
整一下午蕭煜都把自己關在內院屋子裡,門也不開,屋中靜悄悄的。
虞淵似乎進去過一次,出來只同雲心賠了個禮便不見蹤影,她只當四皇子氣她公然同虞淵說起這場交易,存了心同他道歉。
記著謝寧曾說過蕭煜喜甜軟的吃食,雲心方才去尚膳監特意從清霜那討了一碗酥酪,碰巧遇到了茯苓,同茯苓打了招呼,將這點心記在小太子名下。
待放下食盒,屋中並不見人影,再往裡走了兩步,卻看蕭煜正呆坐在床上。
“殿下,長信宮派了人過來,說是替溫淑妃來傳話的。”雲心上前叫了他,蕭煜如夢初醒,鼻間溢位一聲笑。
“她能有何事找我,才剛搬弄過是非,如今又要做甚麼?”
雲心忙上前微微捂上他的嘴,也顧不得甚麼宮中規矩,小聲說道:“殿下慎言,雖說關上了門,叫有心人聽去就不好了。”
他故意吹了口氣,雲心只覺得手心癢癢的,不由得想起白天,自己的手指按到他嘴唇上…再看他眼神晦暗,其中竟有一兩分欲色,燙到了似的忙抽回手,被他抓住。
“既然是雲心姐姐帶進來的,我就見。”蕭煜似乎心情轉好,拉著她手腕,起身朝門外走去。
小宮女在門外等候,見門從屋內開啟,本以為是雲心出來喚她,沒想到是四殿下,此刻還牽著雲心。
小宮女紅著臉低下頭行禮。
“溫淑妃打發你過來說甚麼?”他不願意多說,單刀直入。
“我家娘娘今日聽聞彩依姑娘言語冒犯殿下和雲心姑娘,已責罰了她。又覺得需得叫彩依姑娘同兩位賠了罪才可安心,特吩咐小廚房明日做些好菜,請四殿下去長信宮一同用午膳。”
蕭煜本要張口回絕,手被輕拽兩下,雲心略微搖搖頭。
“你回你家娘娘,明日我去就是了。”
小宮女聽他如此說,鬆了一口氣,直奔長信宮而去。
“雲心姐姐何故攔我?”他鬆開了那隻手,神色不解。
雲心回內室開啟食盒,邊佈菜邊說:“明日長信宮的鴻門宴,雲心認為是不去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