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36章 別離

2026-03-28 作者:酒綠

第36章 別離

孟雲濤沒能熬到下一個春天。

饅頭山要發展旅遊,不允許用作墓地。同時出了公告,舊墳需在規定時限搬遷。

遺憾一重接著一重。

孟予聲無法遵照他的遺願,將他葬在饅頭山。

不得已,只能葬在墓園,連同遷過去的墳墓一起。

沒有舉行葬禮,孟雲濤下葬之後,孟予聲離開了島上。

劉朗、陳凌、陳予默都聯絡不上他,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。

孟雲濤病中,來慰問過的親戚朋友都收到了孟予聲的感謝信。

更親近一些的,收到了他的快遞。

劉朗知道這場變故,讓孟予聲的積蓄所剩無幾。因此在他提出要找買主時,主動幫忙。

於是收到的快遞是那輛奧迪A6的鑰匙和他在年貨節買的貓糧;胖子收到了寶寶益智玩具,同樣是年貨節買的;陳予默則是房子鑰匙,附帶紙條:房子隨便住,記得給院子裡的花草澆水;而陳凌,則是她寫給孟雲濤的欠條。

他處理好所有事項,給每個人留了東西,除了嶽幽。

沒有分手,沒有告別,只有一句“對不起”。

他就這樣消失在嶽幽的生活中,彷彿黎明前路面升騰的薄霧,見不了日光。

孟予聲走了,胖子怕他觸景傷情:“你要不要去國外玩幾天,換換心情?”

“你放心,我沒事。”嶽幽平靜道,“你保重,我走了。”

“你要去哪?”胖子沒想到他要離開寧城,挽留不是,不挽留也不是,“工作室怎麼辦,你那些學生怎麼辦?貓怎麼辦?”

嶽幽坐在車裡,盯著一根遺落的香菸走了會神:“貓我會帶走。工作室交給姚順,至於學生,有空我會開網課,後面定期回來答疑。”

一旦下了決定,他超高的執行力就顯現出來,次日一早,帶著簡易的行李和兩隻貓,離開了寧城。

元宵過後,又是一場寒潮。剛準備抽芽的嫩葉被凍得縮了回去,一動不敢動了。

後面雨勢連綿,落開的梅花沒等到遊人觀賞,遺憾離場。

這一年的時序齒輪生了鏽一般,停在凜冽冬日不肯往前轉,於是春天來得太慢、太晚。

然而某些地方的春天從不稀缺,總有城市四季如春。

去年冬天翻新過後,落花路的菜市場人氣很高。人流量大,生意好,攤位上的時蔬琳琅滿目。

新來不少攤主,其中一個個子高、人長得好,說話溫聲細語,很討阿姨們喜歡。

他的攤位只賣野菜和鮮花,自來熟的阿姨問他為甚麼不賣時令蔬菜,種類多一點直接在他這裡買齊,就不用去別人那裡了。

他想了一會兒,告訴阿姨他只想做點小本生意,再說他一個人,攤位太大顧不過來。

阿姨想問問他的個人情況,想給他介紹物件,剛要開口,被邊上的小姐妹拉住。

介紹賣菜的小攤販給親戚家女兒,親戚要不高興。

男孩子頭性格好、長得好不頂用,要會賺錢養家才行。

倆阿姨在攤前眉來眼去,那點悄悄話全進了他耳裡。他安靜聽著,沒說甚麼,兀自挑揀捆紮蕨菜。

其實她們說得不完全對,他看著不靠譜,實則非常勤勞,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,同行打趣,錢賺不完的,覺還是要睡。

他同樣不吭聲,回以沉默。

時間一長,他們以為他性格內向,漸漸不打趣了。

初夏第一聲驚雷過後,雨季就來了。

又一個雨夜,他從夢中驚醒。

合租的房子,隔斷牆形同虛設,隔壁情侶半夜隨便一點動靜,就清清楚楚傳過來。

他越聽越頭疼,兩側太陽xue針扎似的,心想藥效越來越差,是時候換一種安眠藥了。

邊櫃上放著包煙,昨天他幫房東的小賣部卸貨,完事後房東硬塞給他的。

當時他就婉拒了,房東表示他不收下就是不給面子,下個月要漲他房租。

於是沒過幾天,他收了攤回家,又碰到廂式貨車停在小賣部門前。

雨季的天氣說變就變,雨下得又急又密,貨沒搬完,房東衣服已經溼透了。看到他過來,連忙打招呼。

搬完,房東盛情邀請他一起去吃菌菇火鍋。

房東姓謝,長著張杏仁眼娃娃臉,再加上一頭濃密的黑髮。要是他不說,誰也不知道他快五十了。

火鍋正沸騰,後者給自己和對面滿上一杯,提起酒杯:“今天謝謝了。我幹了,你隨意。”

孟予聲一動不動:“抱歉,最近在吃安眠藥。”

“沒事,那我隨意。”

幾杯啤酒下肚,他單方面跟孟予聲建立了友誼,天南地北的胡扯。

孟予聲偶爾搭腔,更多時候是在走神。

等對方酒足飯飽,攤在座位喘氣,孟予聲拿上外套:“先走了,多謝款待。”

他無意與任何人結交,更不會在這裡久留。

出門前雨已經停了,這會兒又下起來。他從來四個月,沒習慣這裡的天氣,總忘記帶傘。

幸而離住所不遠,他套上衛衣帽子,往雨裡走。

九十點鐘,正是夜宵時間。他剛走出去,一輛寶馬X5緩緩駛來。

眼鏡:“看甚麼呢老嶽?這裡不讓停啊?”

“沒甚麼。”

這人快成啞巴了,一天說不了幾句話,難得多蹦兩個字,眼鏡好奇地盯著前面那個邊走路邊唱歌的禿頭:“認識?”

嶽幽搖頭:“走吧。”

菜市場外的樓盤停工那天,孟予聲後知後覺,現在是六月,該高考了。

出成績那天,他給陳予默打了電話。

後者沒接,孟予聲想了想,沒打第二個。

全是野菜,顧客不好選。五月下旬,他開始進時令蔬菜。次日一早,他推著一車蔬菜過來,就見陳予默直愣愣站著,像哪家迷路的小孩。

沒想到早上五點,陳予默站在了他攤前。

孟予聲瞥了他一眼,沉默地把菜分門別類,剃掉老舊黃葉,掃乾淨攤位周圍,最後搬出電子秤:“怎麼找來的?”

陳予默面無表情:“你不知道你們這個市場在網上火了?”

難怪最近生意好了些,前幾個月每天剩的菜送人都送不掉。

孟予聲:“除了你,還有誰知道?”

“遊弋從別人的影片裡認出的你。”

“……”遊弋那個嘴跟喇叭似的,估計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
早市生意最好,市場漸漸熱鬧。孟予聲走不開,門口就有早餐店,讓他餓了自己去吃。

陳予默找來小馬紮坐下,玩了一上午手機。

午飯是盒飯,他們幾個攤主統一訂的,準時送到攤位。

孟予聲抽空給給飯館發了訊息,今天多送一份。

他把盒飯遞給馬紮上那個。

陳予默仰頭,只見他的便宜哥哥曬黑了一圈,像高原上高瘦的樹,只是看著狀態不太好,焉頭巴腦的。

他把盒飯放在一邊,開啟書包拿出封信交給他。

封面是孟雲濤的字跡,孟予聲幾乎不敢伸手接。

陳予默“嘖”了聲,不耐煩地塞進他手心:“走了。”

盒飯還沒開啟,孟予聲讓他吃完再走。

“沒胃口,吃不下。”說著,陳予默回頭,“不想得胃癌就少吃點高油高鹽的外賣。”

他尖酸刻薄不是一兩天的事,孟予聲不和他一般見識,吃完自己那份,將他那份和飯盒一起扔進垃圾桶。

回去時,那隻他投餵過幾次的貍花貓又來找他了。

他以為抓它去絕完育,小傢伙會討厭他,不料來得更頻繁,這幾天還挑上食了,簡直把他當免費飯票。

喜歡就帶回去養——熟悉的攤主總這樣說。

可他居無定所,給不了小傢伙穩定的環境。更何況……它長得太像麻餈。

他討厭自己把頭埋在沙子裡,自欺欺人地逃避一切無法承受和處理的感情。

可是很多事就是這樣,越是逃避,越是沒勇氣面對,而後迴圈往復,永遠走不出怪圈。

孟雲濤的信在桌子上躺了多日,他終於在一個失眠的雨夜開啟。

聲聲:

我曾天真的認為,行至人生終點時,我必坦然、從容,甚至心懷喜悅地迎接生命的圓滿終結。肉體不過是意識的承載物。即使肉身消亡,意識也當永存。此後萬物即我,我即萬物。

然而真到了最後一程,萬千不捨猶如沸水滾油,煎熬著我的心。

聲聲,在這世上,我唯一放不下你。

在過去的很多年,我和你父母無條件地作為你的倚靠,保護你身上的天真率性,然後一步步長成你自己的模樣。

不料後來種種變故……是我們對你不住。

這世間你不懂的道理寥寥無幾,可世事從來知易行難。

你是個優秀的孩子,你有處理一切問題的能力。不要遲疑、不要被恐懼絆住向前的腳步。

對不起,爺爺先走一步,以後的路要你一個人闖了。

另外,小默是個好孩子,有能力的話,照顧一下他。你媽媽的欠條幫我還給她。

可能不用我說,你也會這麼做。

我們聲聲從來都是善良心軟的孩子。

不要覺得從此你孤身一人。還有很多人愛你,你值得擁有他們的愛。

最後,願你擁有一次次穿越迷霧的勇氣,久周旋、寧做我的韌性,以及健康強壯的身體。

孟雲濤絕筆。

作者有話說:

(╥﹏╥)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