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無常
孟予聲這兩天格外安靜。年年除夕都是如此,孟雲濤沒覺得異常。
傍晚開始下雨,一直到夜裡還沒停歇。綿密的春雨攢在葉片上,滴滴答答響到半夜。
除了閣樓,家裡每盞燈都亮著。這是除夕的習俗。
孟雲濤靜坐了片刻,他披上衣服,拿了手電筒往閣樓去。
櫃子的最上層放了書籍和信件。一開啟,舊書的味道混合著樟腦丸氣味,充滿了狹小逼仄的空間。
雖然做了防潮防蟲措施,但一年未開封檢查,還是有損壞的痕跡。
有的信件字跡工整,橫平豎直。有的信件墨跡俊逸,神采飛揚。
一封封重疊在一起,有些是追求妻子的情書,有些是兒子寄回來的家書。
時隔經年,他依舊記得寫信和拆信的心境。
孟予聲曾經提出把這些舊物搬下樓。孟雲濤不讓,他只允許他們一年中的這一天沉浸在悲傷和懷念裡。其他時候要打起精神認真生活。
灰塵在手電筒的光速中飛舞,他卻一動不動地靠在牆邊,如夜色中的遠山,孤寂而沉默。
“來啦。”孟雲濤頭也不回,“門關上,雨飄進來了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孟予聲走到他爺爺身邊。
孟雲濤:“長明燈還亮著嗎?”
“亮得好好的。”孟予聲一屁股坐在地上,拿起手邊的書信翻看,“這幾封以前沒見過。”
“嗯,前陣子翻出來的。”
孟予聲安靜看著,不禁感慨:“我爸年輕時候很喜歡她。”
“你奶奶身體弱,小輝生下來瘦瘦小小的。到了上學的年紀,比同齡人矮一截,沒少被班上同學欺負。”孟雲濤沉浸在往事裡,“小凌性格豪爽,路見不平,幫了他一次。”
“後來他就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跑。”孟雲濤懷念道,“大人問起,就扭扭捏捏漲紅臉。我和小凌父母商量一番,給他們定了娃娃親。”
孟雲濤那時並不知道她不願意。他兒子孟程輝卻知道她有心上人,不願意嫁給自己,可他就是想和她結婚。
兩人到成婚年紀,已經進了新時代,不興娃娃親了。孟雲濤在家裡提了一句,取消這門婚事。
“我第一次看見你爸態度那麼強硬,非得是那個人,不然就一輩子不結婚。我和你奶奶當時很憂心,怕怕她家不同意,怕小凌不同意。”孟雲濤望著漆黑的夜幕,“她家裡對你爸很滿意,認為你爸有份正經體面的工作,性格又好、還顧家。”
“她不是自願嫁給我爸的?”孟予聲始終不理解,她對現任丈夫的堪稱病態的感情。
“是自願的。”孟雲濤嘆了口氣,“直到她提出離婚,我才知道陳家當年發生了甚麼事。”
陳凌中專畢業那天,學校來了個臨時代班的大學生。那時候大學生很少見,更何況還是名牌大學的大學生。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紀,她一眼就喜歡上了他。
後來他們私定終身,各自回去勸說父母。
男生家在偏遠的小村莊,家裡除了他,還有一對智力障礙的雙胞胎姐姐。陳家知道後,堅決反對,矛盾最嚴重時,他們將陳凌鎖在了家裡。
然而她還是逃了出去。
陳家覺得不光彩,不敢大肆宣揚,只能偷偷去找。
不曾想兩天後,她自己回來了。不僅如此,態度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,答應了孟家的婚事。
“嘭嘭嘭——”,十二點一到,煙花和鞭炮聲同時響徹雲霄。
五光十色的焰火透過天窗,映得閣樓明暗交織。
“那個男的沒去見她?”
孟雲濤搖頭:“不知道,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。”
“我該責怪她嗎?”孟予聲一時有些迷茫。
“你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,心裡已經有答案了。”孟雲濤撐著地面站起來,身形搖晃,“全告訴你了。上一代人恩怨和小輩沒關係,不要為難小默,知道吧!”
月初那幾天夜裡雨大,他半夜起來挪月季,抱著花盆摔了一跤。摔到的部位時不時疼一下,走路沒以前利落。
孟予聲連忙去扶:“知道了,我又沒怎麼他。爺爺,我們得上醫院看看。”
老爺子瞪他:“大過年的,去甚麼醫院,我好著呢!”
“那今年我們不出去拜年了。”
“那怎麼行?”他爺爺沒好氣地趕人,“回去睡覺,明早起來包湯圓。”
然而第二天早上,他們沒能聚在一起。
救護車離開時,陳予默剛起床。
院子裡一片狼藉,花盆被撞得七零八落,月季根系裸露,泥土散落滿地。
老王火急火燎跑過來,只看到兵荒馬亂的院子裡,站著個陌生少年。
他盯著陳予默看了片刻,越看越面熟:“你是陳凌的孩子吧?”
陳予默警惕地掃他一眼,沒吭聲。
老王:“聲聲聯絡不上,你知道老孟在哪家醫院嗎?”
這時,陳予默的手機響了,孟予聲讓他幫忙把爺爺的證件帶去醫院。
老王站在邊上聽了全程:“我給他帶過去。他們家肯定無暇照顧你了。你先回自己家啊,大過年的。”
出入醫院對陳予默來說是家常便飯,很小的時候他就開始照顧他爸了。
陳予默冷不丁開口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拿了證件,聯絡上師姐,孟予聲以最快的速度辦好轉院手續。他以為他爺爺只是有點骨質疏鬆,他以為積極治療很快就有改善。上次在二院開的藥已經吃了一半。
誰都沒有想到,老爺子搬花盆摔的那一跤,會讓他髖部骨折。
因為發現得晚,錯過了最佳手術時機,只能被迫採取保守治療。
上次手術還沒修養好,這回更是元氣大傷。老王來看了一眼,捂著眼睛出去的。離開時拍拍孟予聲的肩膀,讓他注意身體,要是他垮了,就真沒人照顧老孟了。
四周的聲音和光線變得遙遠,孟予聲坐在病床邊,遲鈍地點頭。
陳予默不知何時進了病房:“孟爺爺醒來看見你這樣,只會更難受。”
孟予聲沒有反應,目光虛虛地落在病床上。
一進醫院,陳予默顯出超越同齡人的成熟和冷漠。他身上那點僅剩不多的生氣被吞噬殆盡,彷彿一汪死氣沉沉的深潭:“家屬的態度決定了病人的態度——還是說你和我一樣,盼著重病的家人早點死?”
孟予聲忌諱這個字,皺著眉抬眼。
陳予默:“我道歉。繳完費了沒,還差哪些手續?我留在這裡,你去吧。”
他表情很淡,平直的語氣透著淡漠。看著對甚麼都不在乎,但又不太像。
孟予聲深深地看他一眼:“謝了。”
下樓吹了會兒冷風,他慢慢冷靜下來。情緒穩定了,卻犯了煙癮。他下意識去摸口袋,才想起答應嶽幽戒菸,煙盒和打火機都上交了。
他不合時宜地想到他。是他自己要求冷靜一段時間,沒想清楚前,不該貿然打.欲.言.又.止.擾。
這個節骨眼,他分不出精力想別的事,滿心滿眼全是他爺爺的身體。
病人需要臥床牽引兩到三個月。醫院床位緊張。幾天後,孟予聲不得不將他爺爺送進療養院。
他師姐介紹的地方,裝置先進,醫護專業水平也不錯。
但是孟予聲放心不下,每天守著,生活重心全放在了他爺爺身上。
孟雲濤不想成為他的拖累,每天強打起精神和孟予聲交流,一再勸他別每天過來,這裡有護工,能照顧好他。
長期臥床會有併發症。短短一週,老爺子瘦了一圈。孟予聲既心疼又無奈,在他爺爺面前擺出樂觀姿態,除了療養院之後,獨處時間越發多,人越發沉默。
孟雲濤要強,不肯定讓別人照顧,感覺身上能使得上力,就會試著動一動。誰勸都不聽,還不讓告訴孟予聲。
臥床第十天,他妹妹來看他,他咳嗽著坐起來,精神翼翼地聊了一小時。
誰也沒想到,這是他最後的清醒時刻。
病程進展太快:一開始只是肺炎,後面引發全身感染,最後插滿管子躺在ICU。
病危通知書一天下幾次,一個個壞訊息利刃一般割著他的心。他幾近冷酷地壓下全部感受,讓醫生安排轉院。
醫生讓他師姐來勸,轉院沒有意義,病人很有可能堅持不到另一家醫院,提醒他早做打算。
親戚朋友到齊了,姑婆淚眼婆娑,拉著他的手勸:人都繞不過這一關,與其看他這麼掙扎這麼痛苦,不如就放手讓他走。
王爺爺跟著勸,他們幾個老夥計說好了,這輩子已經沒有遺憾,真到了那一天,不要徒增痛苦,瀟瀟灑灑痛痛快快地走。
可孟予聲不同意,用上了所有的治療手段,非要爺爺好起來不可。
只要他不放棄,爺爺就一定能挺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