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經年客
或許是忘記關窗戶,或許是深夜過於悲痛。
第二天,孟予聲體溫一度到了三十九度八。只覺身體跟散了架似的,骨頭縫裡一邊冒冷氣一邊痛。
他在心裡自嘲:“沒想到有一天,會在一個人出租屋病得連下床都困難。”
一病就是一個月,孟予聲徹底康復,已是盛夏。
雨季結束之後,是長達半年的旱季。
這裡夏季氣溫不超過二十五度,四季如春意味著沒有變化,那就少了份期待和驚喜。
走之前,他去七年前支教的地方。村裡變化太大,建了新農村,水泥路通到家家戶戶門前。
他去看望了村長和小學校長。村長退休了,校長搬去了鎮上。因為留在村裡學生越來越少,後來村小關了,孩子們去鎮小上學。
記憶中那天荷田承包給了小龍蝦養殖戶,一眼望去,不見稻穗,只有划著舢板撒飼料的養殖戶。
他將一路所見所聞寫進明信片,寄了出去。
兩天後,孟予聲離開萍城,穿過華中,到中原,再往北。
每到一個城市,就挑一張當地最美景點的明信片寄出去。
秋天,他到了大興安嶺的林場。
林場有很多空置小院。他租了其中一個,住下來。
房前是一大塊菜地,房東讓他隨便摘。
鄰居看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天天望著天空發呆,以為他遇到過不去的坎,帶著他進山採藍莓、松茸和榛子。
他帶上酒去感謝,人家痛快收下,回頭酒幫他重新漆了一遍牆,順手清理了積灰的煙道。
廣袤的土地養不出狹隘的人心。這裡的人太過熱情好客,漸漸地,他想明白很多事。
到了冬天,氣溫低至零下二三十度,冰封萬里。林場的居民大多搬進居民樓,旅居的遊客所剩無幾。
孟予聲卻沒走,留下來劈柴燒炕,生火做飯。
除夕前一天,他去鎮上寄出了今年最後一張明信片,然後繼續等待回信。
他第一次獨自在外過年,年夜飯跟著網上的教程學了八個菜。做完最後一個菜,第一道菜早已涼透。
於是這頓飯後,他腹瀉了三天。之後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廚藝,開始靠速食食品維生。
出了正月,他搭綠皮火車慢悠悠南下,每到一個城市,便找當地的青旅住下,聽五湖四海的旅人漫談。他偶爾駐足傾聽,偶爾加入交談,時間到了就離開。
很長一段時間,他被困在因過去的遺憾而生的恐懼中,反覆質疑和審視,
錯失當下實實在在的愛和關懷。
而終於當他從山重水複之中、窮巷陋室之間窺到人生百態,恍然發現——自己如此懦弱與淺薄。
火車行駛到終點站,他在人頭攢動的站臺旁若無人地痛哭,而後在人們驚訝目光中大步離開。
暮春時節,又一年學生放春假的時候。島上迎來旅遊小陽春,省內遊客攜家帶口過來,看海踏青兩不誤。
劉朗每月回一次島上,每次會去一趟孟家,主要是看一下他家鎖有沒有被撬,順帶澆一下花花草草。
老王就在隔壁,本來打算搬去自己家,奈何家裡那口子花粉過敏。再加上他實在是粗枝大葉,連自己的降壓藥都看不好,更別說這種精細活。
沒了靠譜的主人,孟家院子裡花草不是萎靡不振就是徹底枯死。
今年春天只有那幾株老樁月季和老樁梔子零零星星開了幾朵。
這已經算狀態好的了,去年一年沒人給她們施一次肥。
劉朗每次過來,都會給孟予聲發條訊息,問他甚麼時候回來。
一年下來,出了除夕的新年祝福,愣是沒有一條回覆,氣得他一次次揚言要跟他絕交。
沒想起這回事還好,一想到就越想越氣。於是囫圇澆完花,丟下水管就走。
走到巷子口,他疑心自己忘關鐵門,又不情不願地折返。
不枉他千年防賊,這回終於被他抓了個現行——只見一個鬍子拉碴的黑皮哥們兒扒在門上鬼鬼祟祟,試圖伸一根樹枝進去,從裡面撥開門鎖。
劉朗:“嘿!”
黑哥們兒沒理他,繼續鼓搗門鎖,只差一點就開了。
劉朗就沒見過這麼囂張的小偷,正義感跟血流一起衝上腦門,聲色俱厲:“幹甚麼呢!我報警了嗷!”
孟予聲轉過頭,笑著拍了下他的胳膊。
“臥槽,你被賣去挖礦了?”
陳予默偶爾來一次,正好趕上熱鬧:“就他這體格,只有緬北園區肯收。”
話音剛落,劉朗錘了他一拳:“你他媽還知道回來!”
孟予聲跟沒脾氣似的,一味賠笑:“對不起啊。”
劉朗氣得來回踱步,但是看他一副討飯都沒討明白的樣子,又不忍心,只好自己給了個臺階下。
“你的車還在我家,不想放生鏽就來開走。”他還要回去兼職服務員,沒工夫在這裡和他們閒聊。
孟予聲:“慢走啊。”
等劉朗走遠,他和陳予默一起進了院子:“你經常過來?”
“沒有。”陳予默盯著他看了幾秒,像是沒忍住,“你多久沒洗澡了?”
孟予聲:“……”
兄弟倆簡單打掃完,住了一夜。
次日是清明,兩人一起去墓園。
“孟爺爺的錢,我會慢慢還。”陳予默將借條還給他。
孟予聲拿過來,當場撕了:“這是爺爺的遺願。”
陳予默皺著眉,一言不發,他不想虧欠任何人。
到管理處登記完,孟予聲突然想起件事:“你爸怎麼樣了?”
“死了。”陳予默語氣隨意。
孟予聲靜了片刻:“甚麼時候的事?”
“去年年底,沒熬過冬天。”
“……她還好嗎?”
陳予默往裡走:“不太好。病了兩個月。”
“看來她真的很愛你爸。”
陳予默放下花:“不知道,或許吧。”
他略站一會兒就走了,跟完成任務似的。
孟予聲像老爺子生前那樣,坐下地上,不緊不慢講述這一年來的所見所聞。
潑墨似的流雲緩緩劃過湛藍天空,天陰了。
沒了陽光反射,墓碑上的名字越發明顯。
斯人已逝,不該沉溺在悲痛中。他一忍再忍,卻還是淚眼模糊,如同斷了線的珍珠。
不知過了多久,終於平復,他俯身撿乾淨墓碑前的落葉:“忘記帶酒,你別生氣,下回一定記得。”
說著,他又跟另外兩位揮了揮手:“改天再來看你們。”
來往墓園的道路一年只堵一兩天,剛好讓他趕上。
他不熟悉路,未曾想到導航重新規劃的路線,會把他帶到饅頭山。
時間恍惚回到兩年前。
那時山上的觀景平臺剛剛建成,遊客摩肩擦踵。
他開著那輛已經報廢的老式大眾,帶著爺爺上山掃墓。
下山時為了避讓對向來車出了事故。
於是在七年後,他再一次遇見了嶽幽。
或許是鬼使神差,又或許是心存僥倖,他將車開了上去。
等他反應過來,車已經開到了觀景平臺。
今天天氣好。海面澄淨幽藍,將天空倒映成海一樣的煙波藍。
一眾遊客中,沒有那人的身影。
孟予聲沒感到失望,只是悵然若失——大半年以來,那人不曾回過他一封信件或一條資訊。
他的一切訊息石沉大海——和他的不辭而別如出一轍,像是刻意而為的報復。
【可以見一面嗎?】
【就當是告別】
訊息停留在爺爺離世的那一天。
再往前,是一條手寫紙箋:每一次你眼裡有雨,我就跟著淋漓。
思念像如期復發的凍瘡,使人難耐的痛癢在故地重遊這一刻,變得更甚。
他迫切地想再見他一次。
明信片是胖子幫他轉寄的,胖子一定有地址,即使他不知道,那總有人知道。
孟予聲已經做好了去問胖子、甚至當面問他父母的準備——卻在停車位看到了他。
嶽幽瘦了一些,下頜乃至整個輪廓更加鋒利。
兩年前見他時,只是生疏冷淡,這次生人勿近的感覺越發明顯,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漠。
孟予聲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,張了張嘴,欲語淚先流。
黑寶石一樣的眼眸浸了水,竟有了使人丟掉魂魄的詛咒。
嶽幽垂下眼:“好久不見。”
孟予聲轉頭擦乾淨眼淚:“是啊,好久不見。你、你來這旅遊嗎?薔薇谷的景色很漂亮,我可以帶你——”
嶽幽打斷他:“現在是四月,薔薇沒到花期。”
見他無動於衷,孟予聲接著說:“那還有別的景點!”
“但我還有別的事。”
“那、那我帶你下山,不熟悉山道容易出事故。”孟予聲的理由拙劣而牽強,使得嶽幽短促地笑了聲。
“你確定?”
孟予聲不放過他任何細微表情,看他態度鬆動,撥浪鼓似的點頭。
“帶路吧。”
路面沒有拓寬,但一路暢通。孟予聲不會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。
可惜到了山腳,孟予聲沒找到機會靠邊停,後車就已掉頭。
“還沒來得及跟他多說幾句話。”孟予聲下意識想。
他開始打他的電話,撥通了——卻無人接聽。
孟予聲沒再猶豫,迅速掉完頭,猛踩油門跟了上去。
車窗開著,風聲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,怦咚怦咚地衝擊耳膜。
在上一段感情裡,他從來過如此忐忑不安的時刻。
如果追上他,該說些甚麼?孟予聲沒有想好。
他只是跟隨心意,於龐然不安之上,孤注一擲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
後記
這篇文質量不高,感謝大家包容。
現在的法醫鑑定中心和司法鑑定所都有DNA鑑定,後者並不作為一項獨立的服務;書法相關的闡述,結合了書法理論和自己的理解。這兩個職業都是基於我的觀察和認知淺薄寫出來的,見笑了。
還有斷更的事,跟大家說聲抱歉。以後會盡量多存稿,少在連載期大改。
我寫文習慣不好,寫著寫著就想改大綱。大綱改完就亂套。
以及這個行動力啊,就跟死了一樣。得過焦慮症的朋友都知道……算了還是別知道了,希望大家平安健康。
最後,感謝看到這裡的每一位朋友。
有緣的話,下一本再見!
酒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