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話不投機
九月一到,兩人各自忙碌起來。嶽幽是書協委員會的,要參加省裡的書法比賽的現場評選,一去就是半個月。
孟予聲已經從鑑定所離開,月初和研究中心那邊接觸過,彼此印象不錯,所以突然接到專案延期的通知時,他有些意外。
於是週六這天,孟予聲約了文婧一大早去拜訪石教授。
石教授沒明說專案出了甚麼問題,只讓他們再等等,最多半月,會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覆。
他們坐了一會兒,陪老師聊完家常,又半上午國際前沿研究和專案前期準備,然後起身告辭。
下午的相親文婧準備爽約,她約了好朋友去看電影。最近有個大熱IP上院線,全國幾十個城市開了限時快閃店,看完正好去逛逛。
兩人剛好順路,一起過去。
文婧和朋友約在甜品店。甜品店邊上是家咖啡廳,這個時間段沒甚麼客人,她一抬眼,就看見那個西裝革履的背影。
文婧:“來這和嶽哥約會呀?”
孟予聲:“不是他。”
“哦,你來這和別人約會。”
“你不是約了朋友?”
“這就嫌我多事了,你們沒成的時候——”
“想吃甚麼?去點單,我來買。”
“開玩笑的。”說完,文婧轉身就走。
約他的是周霄。他行程繁忙,下午要去見客戶,見孟予聲來了,沒跟他繞彎子,直接告訴孟予聲,目前團隊人手不夠,希望他過去幫他。
認識多年,孟予聲有話直說:“你怎麼知道我有空?”
“要不你還是技術入股吧。”周霄還想勸他,“咱們一起把公司做大,早日實現財務自由,環遊世界。”
“換個人吧,比我厲害的多得是。”孟予聲雖然隱約覺得研究中心不對勁,但這只是直覺,做不得數。再說了他已經答應了石教授,那就不能毀約。
他考慮了片刻,折衷道:“我這陣子空閒,幫幫忙可以。不過說好啊,我不保證每天都去。”
周霄也不強求:“有你這句話就行了。”
他說得籠統,具體沒說研發哪一類試劑盒,孟予聲去了才知道,他們在研製用於鵝膏菌屬、盔孢傘屬毒菇中毒的現場篩查和快速檢測的ELISA試劑盒。
這類毒菇的毒素為鵝膏毒肽,臨床上作用靶器官為肝臟,會造成急性肝損傷。
目前的快速檢測方法全是儀器方法。操作繁瑣、價格貴,對人員的操作技術要求高,沒辦法應付大批次現場檢測。
每年蘑菇中毒進醫院的不少,研發試劑盒不僅很有市場,還非常有意義。
技術的革新本就是為了造福人類。
團隊才剛剛組成,負責人還沒到崗,暫時由孟予聲帶著。
忙了一下午,他在晚高峰之前離開周霄的公司,開車去嶽幽的工作室。
嶽幽要忙到年底,寧工大邀他去做客座講師,給他開了門書法選修課。姚順生意越做越大,把原來的書法班擇出來,擴成了家書房。
生源不成問題,但是老師不夠。教學老師的質量參差不齊,行業內專業壁壘高,很多家長根本分辨不出老師的水平,因此魚龍混雜,泥沙俱下。
姚順為了書房口碑,親自面試,待遇拉滿,要求不低。一時半會兒沒招滿人,親自帶了兩個小班。
不曾想前期宣傳太足,來的學生比想象中多,只好給嶽幽添麻煩。
嶽幽本來週末在工作室開了課,工作日除了去學校教教課,還有空閒時間,這下全被佔滿了。
孟予聲去工作室等他下課,推門進去,就聞到空氣裡漂浮著墨汁味。六七個學生各自坐在桌兩旁,桌上鋪滿一張張毛邊紙。
安靜得落針可聞,孟予聲一進去,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。有大膽的女孩子主動打招呼,問帥哥找誰。
孟予聲笑著揚揚下巴:“找你們嶽老師。”
嶽幽正在給另外一個學生做示範,寫完手裡的字才抬頭:“去休息室等我一下。”
孟予聲這段時間在補專業前沿研究論文,投入起來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
牆上的指標轉了兩圈,外面的學生還沒走完。
休息室窗戶貼紙不會完全阻斷視線,孟予聲撐著頭看著嶽幽沉靜的面容,恍惚間,回到了剛上大學的時候。
因此社團迎新時,他本來要進羽毛球社。但是那天去晚了,所有想去的社團都招滿了,除了書法社。
他爸是語文老師,小時候寫字是他爸手把手教的。他沒有這方面的興趣,總是坐不住,後來上學時也重理輕文,選了理科。
就在他想回去的時候,書法社的學姐們主動過來和他攀談,連哄帶騙讓他報了名。
後來他才知道,嶽幽是書法社社長,除了他全是女生,平時搞活動要搬的東西多,社裡還缺個苦力。
他不喜歡書法,沒有興趣,從來靜不下心。每次去的時候,嶽幽都在和其他同學寫字,當孟予聲是隱形人,所以他那時候覺得,嶽幽很有距離感。
兩人相處時間多了,孟予聲才發現嶽幽是外冷內熱的型別,話很少,但是做事很周到。
他沒想到會在去支教的火車上遇到嶽幽,更沒想到他們會被分到一個地方,住在一起。
他們去的時候剛好趕上割稻穀。丘陵地區,稻田形狀不規整,面積也不大,農用的收割機不方便開進去。還是傳統手割,脫粒機全靠腳踩。
他們住在村民家裡,週末不上課,會去田裡幫忙。孟予聲海邊長大的,家裡也不種地,壓根不知道不能光膀子,水稻會扎人,田裡還有吸血的螞蟥。
他幹活很賣力,熟練之後速度也跟上來了,還跟隔壁田裡的同學比賽。贏是贏了,只是晚上回去手臂和小腿一片紅,癢得抓出一條條紅痕。
在別人面前不好意思說,晚上回房間拿涼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。最後折騰到半夜,還是嶽幽拿了藥膏給他,幫他抹完之後那天晚上才睡著……
他吹著空調發呆,沒注意時間流逝,也沒注意外面的學生陸續走完了。
筆記本停留在待機頁面,嶽幽走到他身後,啪嗒一聲合上電腦,然後環住他的肩膀,貼著他的臉親暱地蹭了兩下。
兩人相隔咫尺,正要更進一步,孟予聲手機震動起來。
細碎的吻落在他唇上:“別管。”
然而撥號的人堅持不懈,孟予聲偏過頭:“手機幫我拿一下,在你右手邊。”
“不想拿……”
孟予聲親了一下他的側臉:“快點。”
“哪位?”一聽到他的聲音,電話另一頭就哭了出來,他只好先安慰,“你先別哭,附近有麥當勞或者KFC嗎?去那裡等我。”
嶽幽將轉椅轉到身後,沉默著目送孟予聲。
“文婧和家裡鬧翻,甚麼都沒帶,一個人跑出來了。我過去一趟。”孟予聲拿上車鑰匙,邊走邊跟嶽幽解釋,“明天見。”
嶽幽:“我明天一早飛萍城。”
孟予聲轉身:“回來提前告訴我,我去接你。”
嶽幽:“……好。”
孟予聲沒再和他多聊,跟著導航到了文婧家附近的KFC。
“師兄,不好意思。”文婧哽咽,“我只記得你的手機號。”她偶爾給委託人留聯絡方式的時候會寫孟予聲的,時間一久就記住了。
“和家裡吵架了?”孟予聲一邊聽她說話一邊給她遞紙巾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,只能安靜地當個傾聽者。
文婧下午沒去相親,晚飯也沒回家吃。到了家門口,忐忑了一陣進去,發現家裡燈火通明,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有她父母都在,見她進門,側目而視。
她挨著叫了一遍人,低著頭往自己房間走,卻被叫住了。她媽抱著手沉默地看著她,其他長輩輪番勸說:家裡三代單傳,爸媽年紀大了才有了她,所有人都希望她找個靠譜的人嫁了。最好生兩個孩子,一個跟孩子她爸姓,一個跟她姓。
就像另一種名義的延續香火。
她被長輩們的規勸氣笑了,也許是因為下午看了熱血電影,這會兒還有殘餘影響。
她第一次摔了東西,連玄關的手機都沒拿,奪門而去。
“我真的受夠了。”文婧越說越委屈,“我不是他們手裡的擺件,不是小貓小狗,任他們擺佈,我是個人……”
其實她最初要和他一起去島上工作,就是為了離家遠一點。
目前專案因為不明原因延期,剛好如了她家裡的願。研究中心有甚麼好去的,又累又沒有保障,不如考公考編,再怎麼說也是鐵飯碗。職業天花板低有甚麼要緊,她一個女孩子要甚麼職業發展,照顧好家庭最重要。
“市圖書館有編外崗位空缺,他們託了人讓我先去。”文婧哭花了妝,粉底糊得跟花貓似的,她對著小鏡子一邊擦一邊說,“我本來又要心軟鬆口了,他們知道我沒去相親,一下找了這麼多親戚過來。”
孟予聲安靜聽著,遞給她抽紙。
“你怎麼想?有甚麼打算?”
文婧臊眉耷眼,邊擦臉上的妝邊說:“想死。”
“先出去待幾天,冷靜下來再考慮。”
“師兄,你借我點錢。”她的大半收入都交給了父母,僅有的積蓄支撐不了多久。
孟予聲注視她幾秒:“可以,不過你要告訴我,你之後的計劃。”
“你也覺得我不靠譜嗎?!”文婧啪地放下鏡子。
孟予聲搖頭:“只要不影響別人,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,但是作為朋友,我要確保你的安全。”
文婧有歉意,還有點忐忑,怕師兄覺得她不務正業,猶豫了好一陣:“對不起師兄,我沒控制好情緒。其實我……我想去當地下偶像。”
孟予聲不太懂,上網查了一下,畫面裡的女孩妝容誇張,幾乎看不出長甚麼樣。他看看圖片,又看看眼前這個二十幾年都活在父母羽翼下的乖乖女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文婧點頭,“其實我早就在接觸了,她們團還缺一個人。”
孟予聲想了想:“那以後你的演出記得給我票。”
聊得差不多,孟予聲給她訂了酒店,還繞到自己家,拿了備用手機給她。
“你的證件和手機怎麼辦?”送她到酒店,孟予聲問。
做好了決定,她好像甚麼也不怕了:“明天讓我朋友去我家裡拿。放心吧師兄,我是成年人了,能對自己負責。”
孟予聲:“好,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,幫我跟嶽哥說聲抱歉。”文婧突然開竅,“我肯定耽誤你跟嶽哥約會了。”
孟予聲:“這點小事他不會在意。”
文婧搖搖頭,心想:“師兄有時候挺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