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看見
孟予聲側頭看去,嶽幽手臂上傷口結了疤,像條彎曲的蜈蚣。
過了片刻,孟予聲掙動了下,離開他的懷抱:“怎麼突然過來?”
他眼裡的血絲還在,遮住黑亮澄澈的眼眸。
嶽幽看著他的眼睛:“看你沒在家,電話打不通,有點擔心。”七年前也是這樣,宿舍沒人,電話打不通。
孟予聲不知情,覺得他有些過慮:“我能出甚麼事?”
嶽幽沒說甚麼,揉了把他凌亂的頭髮:“先走了,臨時出來,還要趕回去。”
孟予聲張了張嘴:“……那你慢點開車。”
下樓的腳步聲漸行漸遠。孟予聲回房換個衣服的時間,樓下只剩老爺子一人。
孟雲濤今天沒去攤位,一早起來收拾廚房。
孟予聲磨磨蹭蹭下樓,早飯已經涼透了。老爺子看他過來,把早飯放進微波爐。
夏日的早晨,老爺子會趁著太陽沒出來,澆一遍院子裡的植物。
窗外那株爬滿整面牆壁的月季,過了花期,只有枝葉上零星綴著的幾朵花。而那顆和他同齡的梔子花開得正好,滿室梔子花香。
“碗用完記得放回去。”交代完,他隨手關了廚房窗,就要往院裡走。孟予聲坐在餐桌邊,聞聲喊住了他:“爺爺,下回有客人來別直接帶到我房間。”
老爺子腳上沒停,走到洗手檯前,彎腰從下面扯出水管:“怎麼啦?你房間去不得?”
不是去不去得的問題。
隔著門窗,孟予聲提高了音量,衝著老爺子後背說話:“我臉都來不及洗,讓客人看我這麼邋遢,您覺得合適嗎?”
確實沒到化個妝,弄個髮型的地步,不過好歹要整潔一點吧。
“有甚麼不合適的?”花灑聲和老爺子的聲音混在一起,孟予聲聽不太清,抱著碗走到門邊聽他說話,“我看他不像是在意這些的人……欸你快進去,水裡兌了化肥,當心掉你碗裡。”
院子水霧瀰漫,孟予聲用手捂著碗:“爺爺你又知道了?別瞎說。”
老爺子從口袋摸出口罩帶上,小聲嘟囔:“我怎麼瞎說了。”
孟予聲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:“爺爺,我給你約了後天的體檢,到時候社群會統一接送,你別忘了。”
一邊說著,他一邊碗放回去,然後拿出手機開機。
訊息持續彈出,螢幕上全是微信推送,他滑到底,先看了嶽幽的。
【我寄的。】
【予聲,那天你走之後我想了很久:你一直在猶豫,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想拒絕我。】
【怎麼關機了?】
【予聲?】
嶽幽的訊息排了一列,每兩條之間間隔半小時到兩小時不等。根據來島上的路程反推,這人早上三點多就來找他了。
開三小時車過來,只為了過來看一眼,然後又匆忙離開。
剩下的訊息孟予聲翻得心不在焉,一眼掃去全是劉朗的。
【嶽幽問我要你家地址,聽起來很著急,你倆甚麼情況?】
【你家怎麼沒人,他讓我給你島上的地址】
【甚麼情況?手機怎麼打不通?你騙了人家錢,還是騙了人家感情?】
【我跟你講啊,騙錢可以,騙感情可不行!】
沒想到這麼勞師動眾。
孟予聲心緒不寧,一時不知該回嶽幽哪句,最後選了條最簡單的,表示以後不會關機了。
對方訊息秒回,言簡意賅:【好。】
孟予聲想問他到家沒,還沒打完字,孟雲濤朝屋裡喊了聲,讓他幫忙收衣服。
一早洗的衣服晾在院子裡,澆水前忘記收,已經被打溼了。
孟予聲收起手機,抱著溼衣服放進洗衣機重洗,再出來,院子裡沒人了。
老爺子退休的人,一天天精力跟用不完似的,澆了水施完肥,轉頭上閣樓整理舊物去了。
孟予聲總想跟他換換,爺爺當年輕人,他直接退休。
趁這兩天孟予聲在家,老爺子打算把以前的老物件拿出來擦一擦,再規整一下。
孟予聲幹活,老爺子在後面指揮,翻出來不少東西,一一搬出來了。
還有孟予聲學生時期的物品,包括去支教時,和同學們、以及當地學生和老師的合照。
所有人的都在,除了和嶽幽的合照。
“爺爺你不是見過嗎?”孟予聲在灰塵陣陣中回頭,“哪看到的?”
老爺子平時給他收拾東西累的夠嗆,聞言瞪他一眼:“我怎麼知道,又不是我的東西!”
孟予聲訕笑了下:“那可能在我房間,過會兒我自己去找。”
沒想到把房間翻遍了也沒找到,只好再去找他爺爺,不巧,老爺子出門遛彎去了。
等老爺子想起相框的事,孟予聲已經出發回寧城了。
週日下午,孟予聲帶著孟雲濤自己種的蔬菜回了寧城。推辭不掉,除了他那一份,還給劉朗帶了。他家裡基本不開伙,於是全部打包給劉朗送去。
去劉朗家不順路,他一腳油門到了寵物醫院。他看了眼時間,晚上七點,如果他沒記錯的話,這個點劉朗還在值班。
前臺小姑娘撐著頭,手機立在電腦邊上,看得認真。聽到有人進門,連忙抬頭。
“別緊張。”孟予聲說道,“劉朗在嗎?”
“在辦公室。”
“我就不進去了。”孟予聲搬下來一大包蔬菜,“你看看放哪裡合適,麻煩幫我轉交給他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小姑娘答應的很乾脆。
孟予聲輕輕鬆鬆,打算打道回府,還沒到車邊,就見有人蹲在車邊。不知等了多久,跟無家可歸的求收留的小流浪似的,目不轉睛望著他。
“算了,逃不掉。”孟予聲心想。
夏夜熱浪陣陣,車臨時停靠在寵物醫院門口,談話時機不對,地點也不對,人更是不對。
孟予聲和他沒甚麼好說的,看也沒看,淡淡道:“不好意思,麻煩讓讓。”
夏然站著不動,一眼不眨地看著他,看著看著,眼眶就紅了。
孟予聲嘆了口氣,讓他上車:“談談?”
上了車,孟予聲主動開口:“甚麼時候回來的?”
“昨天。”夏然轉頭注視他,“我去你家找過你,你搬家了。劉醫生不肯給你新家的地址。”
聞言,孟予聲沉默了下:“甚麼事?”
“可以抱我一下嗎?”夏然突然出聲。
“你覺得合適嗎?”說完,孟予聲靜了片刻,一轉頭,只見夏然眼淚流了滿臉。他拿了包抽紙給他:“擦擦。”
兩人在一起的時候,他沒見過夏然流淚的樣子,他當時接受他,也是因為他開朗樂觀、無憂無慮,好似無論甚麼憂愁都能拋諸腦後。
孟予聲父親去世,母親離家後,變得沉默寡言。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實驗室,誰也約不出去。
獨來獨往慣了,身邊的朋友同學漸漸不和他來往。只有劉朗,每次假期從外地回來,他才去和對方見一面。
他和夏然認識,也是透過劉朗。
和夏然在一起後,他話多了起來,雖然沒以前開朗,但終於不像以前那麼自閉了。
他感激夏然的出現,也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日子。
但那已經過去了,他真切地明白,自己不是對方真正需要的那個人,否則對方不會一邊和他在一起,一邊喜歡上別人。
孟予聲無意和他糾纏:“住哪兒?”最後一次送他回家,就當兩清了。
夏然擦乾淨眼淚,搖頭:“我還沒下班。”
“你在這裡工作,家裡人不反對?”
“媽媽病逝了,”夏然扯出個難看的笑,“爸爸在媽媽去世前就給我找好了後媽……我沒有家裡人了。”
孟予聲:“……”
“聲哥,你能原諒我嗎?我和那個人真的甚麼也沒有發生,只是一起喝了幾杯酒。”
“你們一起進的酒店,房間是以你名字開的,我在樓下等了你兩個小時。”孟予聲平靜道,“要是我不給你打電話,你會出來嗎?”
“那時候我媽媽的病就已經很嚴重了。”夏然說道,“我本來想告訴你,但是看你每天忙論文,忙考研,就不想讓你分心。”
“我太忙了,沒空陪你。”這套說辭太無力了,孟予聲直接掀開了遮羞布,“不知情識趣,沒辦法哄你開心。”
這些都是夏然親口對那人說的,那天他們在同一家酒吧,他只和夏然隔著一個座,孟予聲不可能聽不清楚。
聞言,夏然愣怔了下:“聲哥,你聽我解釋!”
“夏然,你不是捨不得我,你只是希望被照顧被愛護。”孟予下車繞到另一邊,拉開車門:“我不是你該找的人,換個念想吧。”
夏然眼淚又流了下來,只是這次孟予聲沒再關心,只是語重心長跟他說“你該長大了。”
到家之後,孟予聲坐在沙發安靜了許久。他不是鐵石心腸,做不到無動於衷。
久到外面起了涼風,吹動客廳的幻影紗簾,彷彿一條條擺尾的魚。
室內沒開空調,悶得人喘不上氣。煙盒和打火機擺在茶几,孟予聲拿上去了陽臺。
新搬來,菸灰缸裡還沒來得攢出菸頭。
他回想起和夏然提分手那一晚,陽臺外路燈亮過又歇,指尖的火星明滅了一整夜。
可是奇怪的是,他雖然被觸動,但一點也不難過。
手機響的時候,嶽幽正坐在地毯上給貓剪指甲。
孟予聲:【方便接電話嗎?】
嶽幽:【隨時恭候。】
孟予聲看到回覆,剛要撥號,視訊通話彈了出來。
嶽幽:“在做甚麼?”
或許是在家,氣氛放鬆,他的聲音比往日上揚了些,聽起來心情不錯。
孟予聲沒說話,沉默地看他剪完了貓指甲。
“心情不好?”嶽幽放下年糕,去逮另一隻。另一隻掙扎得厲害,死活不讓剪,嶽幽只好放開它。
雖然沒有這回事,但孟予聲突然想知道對方的反應,於是順著他的話,對著漆黑的螢幕“嗯”了一聲:“是啊,心情不好。”
“那要怎樣才能讓你心情好點?”
“會唱歌嗎,”孟予聲想了下,“給我唱首歌吧。”
螢幕裡沒開燈,黑沉沉霧濛濛,嶽幽注視著夜幕中的輪廓:“想聽甚麼?”
孟予聲讓他隨意發揮。
就在這時,螢幕外哐噹一聲響,嶽幽走出了螢幕。沒過多久,他拎著麻餈後頸出現。
孟予聲湊近螢幕:“耳朵怎麼黃了一塊?”
嶽幽側坐著,用溼巾給它擦:“打翻橙汁,自己摔了一跤。”
攝像頭對方離得很近,孟予聲視線裡出現這人流暢清晰的下頜,微微翕張的鼻翼,再往下,是凸起的喉結。
他好似被某種神秘力量蠱惑,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處凸起。
突然,那裡上下滑動了一下。
窗外炸街的飛車黨路過,發動機轟鳴一路,驚醒走神的人。
嶽幽給貓擦乾淨耳朵,視線一移,只見螢幕裡的人連著甩了好幾次頭。
“怎麼了?”
孟予聲擺擺手:“沒事……歌還唱嗎?”
“我想一下。”嶽幽想了片刻,查了歌詞清唱。
他的嗓音低沉迴轉,像是隨意出口,又像是籌謀已久。
孟予聲:“後半句聽著不像外語。”
嶽幽“嗯”了一聲:“哈薩克族的語言,在阿勒泰學的。”
“是甚麼意思?”
孟予聲問,嶽幽卻不肯說了,讓他自己猜。
“猜不到,給個提示?”
嶽幽:“我喜歡你。”
孟予聲有些猝不及防,語無倫次:“謝謝?”
嶽幽嘴角微微上揚:“不客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