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安慰
桌子移開,另一塊潮溼的牆皮脫落。之前補牆的人沒發現,只補了掉了很久的那塊地方。
“孟工,你真該留下來和我們一起進山。”鄭遠拿了掃把過來,一邊掃一邊說,“我第一次見那麼多蘑菇,撿了滿滿一籃!”
他講得繪聲繪色、唾沫橫飛,像是和遊弋待久了,傳染上了話癆。
孟予聲一句也沒接:“顯示器和主機在倉庫,自己去搬。”
鄭遠感覺領導從萍城回來後心情始終不太好,於是訕訕閉了嘴,悶頭組裝電腦。
臨近下班時間,又是週五,這周所裡不忙,眾人早早收拾東西準備下班。
鄭遠晚上有約會,想早點走。換作往日他直接開溜,今天猶豫片刻,問了孟予聲的意見。
留著也是浪費時間,孟予聲準了,讓他收拾完工位就下班。
“好嘞。”鄭遠頓時喜笑顏開,擦桌子都比剛才麻溜了。
孟予聲:“去見女朋友?”
鄭遠“嗯”了聲,話裡帶著不自知的甜蜜:“一週沒見了,她學校在郊區,過來要兩個小時,特意過來找我。”
“聽起來很美好。”說完,孟予聲從包裡拿出兩張電影票,前兩天工會發的,是部國產青春愛情片。
所裡淨是單身狗,沒幾個人要,沒送出去的票都在他這裡。
孟予聲:“給,吃完飯去看時間正好。”
鄭遠:“謝謝孟工!”
見鄭遠收好電影票盯著自己看,孟予聲揚揚下巴,讓他有話直說。
“那個,嶽哥的手臂在我走那天就拆線了。”
孟予聲“嗯?”了一聲:“怎麼突然說起這個?”
“我就是覺得你想知道。”說著,鄭遠一邊揮手一邊往外走,“拜拜孟工!”
孟予聲:“拜拜。”
大概是被戳中了心事,等他走了,孟予聲對著空氣嘆了一聲:“他沒事就好。”
心裡突然有些空,他把悵然的理由歸咎於離家太久。因此,沒有提前跟孟雲濤打招呼,他一個人驅車回了島上。
島上氣溫宜人,夏夜也就二十來度。孟雲濤套了件外套,走出院門又折返——鑰匙插在門上忘記拔了。
六月黃上市,鄰居王家嫂子做得一手好菜,叫上他陪她家老王喝兩杯。
老王年輕時是個酒蒙子,年紀一大果然得了三高,每次答應喝兩杯,就只給他倒兩杯,多一滴都不給。
以前喝完總意猶未盡,滿廚房找藏起來的酒瓶,這回倒是聽話,喝完就停下了。
老孟笑他,他說等會兒還要去親戚家,家裡孫子在籌備婚禮,還有一堆事,怕耽誤。
年紀大了,話題總是繞不過小輩。老王家這一兩年說不定重孫子都要抱上了,老孟家的孫子連個物件都沒有。
他上輩子多半是媒婆,媒婆痣留著,給人拉縴說媒的愛好也留著,還真讓他撮合了好幾對。
老王替孟予聲著急,老孟其實也擔憂,回島上就更不方便找物件了。
他打著馬虎眼結束這頓飯,帶著點酒氣往家走。
走到自家牆根,就看到孫子跟焉了的白菜似的坐在鐵門前。
“沒帶鑰匙?”老爺子問。
孟予聲偶爾週末回島上,一般會提前告訴他爺爺。
見孟予聲點頭,老爺子從褲兜掏出老人機,眯著眼舉起來,“沒打電話?”
“手機沒電了。”
“你不會在車裡充?”
孟予聲:“……充電線也沒帶。”
老爺子看他神思不屬,以為他在外面遇到了困難,不放心地問了好多句。
孟予聲疲於應對:“爺爺我沒事,你別問了。”
老爺子忍住刨根問底:“這麼晚了,還沒吃飯吧,我去給你煮碗麵。”
“我自己來爺爺。”孟予聲體貼道,“您上樓休息吧,明天還要早起。”
孟予聲壓根不餓,他爺爺前腳離開,他後腳就回了房間。
洗完澡出來,才想起不僅沒帶鑰匙和充電線,辦公電腦也沒帶,不知道還以為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,躲回老家來了。
孟予聲光著身體躺在床上,望著天花板發呆。
這時,孟老爺子端著面來敲門。
孟予聲滿衣櫃找睡衣沒找到,套了大學時候的舊衣服。拉開窗簾,才發現上回洗的睡衣還掛在陽臺,這麼久一直沒收進來。
咚咚,孟雲濤又敲了兩聲。
“爺爺,這麼晚了……我真的不餓。”孟予聲頭髮還溼著,邊說話邊往下滴水。
老爺子板著張臉,嘭一聲放下碗:“怎麼在自己家還鎖門?還有你這個頭髮,趕緊去擦乾。”
“哦。”孟予聲乖巧地點頭,進浴室吹頭髮。
吹乾出來,他爺爺還沒走,他明白,老爺子是要監督他吃飯。
老爺子看他拿著筷子在碗裡挑挑揀揀,就知道他沒有胃口:“不餓也得吃,趕緊的!”
孟予聲飲食不規律,有中度胃潰瘍,發作起來燒心般的痛。
為此,老爺子想了很多辦法,還試了很多土方,然而這病要按時少食多餐,他不在身邊,根本沒法管。
老爺子習慣性關心:“最近胃病好點沒?”
孟予聲沒敢說剛剛發作過:“好多了。”
老爺子知道這是為著他寬心,小兔崽子多半沒說實話,在心裡幽幽的嘆氣。
“王家那小子下週末辦婚禮……”
孟予聲一點點挑面:“我知道,劉朗提醒我了。”
“你呢,甚麼時候找個伴,今晚你王爺爺還在說。”
孟予聲頭也沒抬:“介紹女朋友啊?那不行。”
“聲聲,”孟雲濤突然喊了他一句,欲言又止,“你媽媽昨天聯絡我了……”
聽到這話,孟予聲的胃突然抽搐了下,他捂住腹部,等那陣不適過去。
老爺子看他不舒服,把話憋了回去:“胃又痛了?家裡有上回在醫院開的藥,我去給你拿。”
孟予聲適時放下筷子:“不用爺爺,沒有不舒服,就是吃飽了。”
“吃這麼點就飽了?”碗裡的面還剩一半,海鮮菌菇湯底,老爺子出鍋前嘗過,味道鮮甜,是孟予聲平時喜歡的口味,不太確定地問,“味道不好?”
“不會,沒有那回事。”其實是孟予聲實在沒有胃口,看著碗裡漂浮的羊肚菌和松茸,他隨口玩笑:最近家裡來了甚麼客人,這麼客氣,送菌菇大禮包啊?
老爺子收了碗,邊出門邊說:“少給自己臉上貼金哈,不是你自己寄回來的?”
關門聲傳來,孟予聲才回過神,低低地“啊?”了一聲。
萍城寄來的快遞,除了嶽幽,孟予聲想不到其他人:【快遞是你寄的?】
他發了微信,既想對方回,又怕對方回。思來想去,乾脆關了手機。
夏日蟲鳴不息,混成熟悉的曲調縈繞在耳邊,他慢慢進入沉眠。
這晚,他少見地夢到了他爸孟程輝。
拿到錄取通知單這天,家裡辦了升學宴。人聲喧囂,滿座親友都在,陳凌也在,唯獨不見孟程輝。
他四處尋找,在路邊遇到位賣花的老人。他認得她,小時候住一個巷子,他叫她彭奶奶。他連忙問她有沒有看見他爸,她默默放下花籃,望向他家的方向。
他急忙趕回去,只見床上擺著四季衣物,行李箱開著,孟程輝正在收拾行李,看樣子要出遠門。
孟予聲心裡有不好的預感,問他要去哪裡,他指指窗外——是饅頭山的方向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立刻回房間拿了自己的東西,也要往行李箱放。
可孟程輝卻攔住他,把他放好的衣服拿出去。
孟予聲不解,怔怔地望著父親。父親扭過頭,默然注視他,眼裡滿是溫情:“你不能去,你還小……你還有大好人生要體驗。”
孟予聲睜開眼,夢境裡的一幕幕在依然在腦海盤旋,彷彿真實發生過。可是彭奶奶早就不在了,而他父親,在他大一的暑假,車禍離世了。
他出神地望著天花板,眼裡漸漸佈滿血絲。半晌後,兩行清淚滑落。
……
老爺子今天沒去攤位,一早起來有人拜訪。他一眼認出是孟予聲學長,連忙熱情邀請進屋。
“聲聲,快下來,有學長找你!”
喊完,等了半天沒等到他下樓,手機打不通,老爺子讓同學坐下喝口水歇歇,自己上去叫人。
嶽幽表示自己不累,跟在他後面一起上了樓。
昨晚孟雲濤提過一句,孟予聲就沒反鎖門。
因而老爺子象徵性地敲了兩下,一推——門從裡面開了。
孟予聲垂眸站在門口,聲音喑啞:“等我一下,馬上下來。”
老爺子:“行,換完衣服就趕緊下樓啊,早飯該涼了。”
老爺子轉背,孟予聲一抬眼,嶽幽的身影完完整整地落入他的眼中,於是下意識瞪大了眼:“你怎麼來了……”
嶽幽“嗯”了聲,視線不經意飄到他的身後。
孟予聲的身形沒能完全遮住房間內部,從他的肩膀處往裡瞥,床鋪凌亂,床頭的水杯打翻在地。
嶽幽收回視線,和孟予聲對視,只見對方眼眶泛紅,幽黑的瞳孔周圍全是血絲。
嶽幽:“是沒睡醒,還是做噩夢了?”
“不是噩夢。”孟予聲跟夢囈似的,輕聲開口。
話音剛落,一隻手撫上了他的臉頰,隨即又移到腦後:“那需要安慰嗎?”
見他沒有避開,嶽幽往前一步,將他擁進了懷裡。
“你看,”嶽幽嘆息道,“你的心根本就不想推開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