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陷
嶽幽壓根沒住院,住院的是他外婆,他回萍城的主要原因也是來看她。老人家要做個膽囊切除,年紀大了,想要兒女都陪在身邊。
嶽幽他媽剛懷孕,他爸不肯放她一個人出門,她只好拉上兒子一起。
除了她,他舅舅和小姨都會陸陸續續過來。
他們看嶽幽手臂包著紗布,讓他好好休息,醫院的事情不勞他們這些小輩操心。
因此,週六一早,嶽幽看完外婆就出了醫院。醫院門口打車不方便,排隊時間很長,他取消訂單,走到了前面路口。
這邊臨街店鋪開得早,還不到九點,理髮店、花店都開了。空氣裡有梔子香味,嶽幽轉身,只見各類切花枝葉上還帶著露珠。店主一邊整理,一邊將花束放入水桶。她動作不緊不慢,在靜謐的清晨,顯得舒緩而愜意——和整個萍城的氣質一樣。
嶽幽看的時間長了一些,店主向他招手,告訴他玫瑰是今早採的,新鮮得很,
問他要不要買一些送女朋友。
……
此時,在民宿閒得發慌遊弋正勸說鄭遠跟他去山裡採蘑菇。
剛下過雨,山裡有很多采蘑菇小隊,遊弋聽說後問了眼鏡,後者確實有熟人,隨口答應了他。
只是不讓他一個人去,讓他找個同伴。
“你還有哪裡不舒服?”遊弋圍著他打轉,“我看你好得很嘛!”
鄭遠:“……醫生說我要好好休息。”
“去採個蘑菇而已,死不了。”遊弋還在堅持,“你看,醫生吊瓶只給你開了一天,口服的藥都沒給你開。這說明甚麼?相信自己的身體!”
採蘑菇聽起來確實挺有意思,再加上人確實是好了傷疤忘了疼,鄭遠快被他的歪理說服了:“要不叫上孟工吧,他一個人在這裡會無聊。”
遊弋看他完全弄不清楚狀況,忍不住拍了下額頭:“別管他們了,不想和他們一起玩,年紀相差太大,有代溝。”
“說甚麼呢?”遊弋話音剛落,孟予聲走到了陽臺。
“你看,對年齡多敏感。”遊弋轉身,和樓上的人對視一眼,悄然放低了嗓門,但還是一點不饒人,“走了走了,我拉你進群。”
這兩人前腳出門,嶽幽後腳到。今天是陰天,天氣預報一向說不準下雨時段。
孟予聲趴在陽臺,正仰頭數天上的烏雲。
嶽幽一下車就看到了他:“數清楚了嗎,甚麼時候下雨?”
孟予聲俯視他片刻,沒理人,回房換衣服了。
剛換完衣服,門鈴就響了。隔著門縫,一縷清香飄了進來。
嶽幽捧著一大束荷花,花瓣上有露珠,看樣子才採摘不久。沒有繁複的裝飾紙,只用牛皮紙簡單包著。
“謝謝。”孟予聲把花放在茶几上,“可惜沒有花瓶。”
荷葉上的露水滴在孟予聲手臂,嶽幽伸手抹去:“沒關係,再給你買。”
孟予聲蜷了下手指:“不用,其實我對花沒甚麼特別感覺,我是理工男,沒那麼喜歡浪漫。”
“我正想說你喜歡的話,我家裡有一幅尺寸很大的寫意,一直沒找到機會送給你。”嶽幽注視著他,“這下怎麼辦?”
孟予聲:“……有照片嗎?”
“沒有拍,”嶽幽搖頭,“但是你見過的,七年前。”
畫上是整片荷田,有小舟泛於其上,舟中躺著個小憩的人,看不清面貌,只有陽光透過荷葉間隙,落下點點金光。
那是七年前,他們一起到村小支教。第一次離家這麼遠,去往三千多公里外的西南邊陲。孟予聲頭兩天還活蹦亂跳,第三天就水土不服,拉肚子拉到虛脫。
半夜發高燒,吃完藥也不退,只能去村醫家裡掛鹽水。
從村長家到衛生院要走四里地,那時水泥路還沒覆蓋這個邊陲鄉村,剛下過雨,路面泥濘,摩托車輪陷進三分之一,載人太不安全。
那晚他發著高燒,無精打采地伏在嶽幽背上。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穿過一畝畝水田,有近道可以抄,田埂沒有人走過,路面平整,踩在上面不會打滑。
路過一片水塘,翠綠濃蔭在月色顯出不一樣的光芒。若是平時,嶽幽定會停下來細細觀察,從長勢、錯落,再到葉片經絡的每一處生長方向。
然而此刻他目不斜視,因為腳下打滑兩個人會一起摔進田溝裡。
綠蔭全部掠盡,空氣忽然飄來一縷清香,接著,溼潤柔軟觸覺佔據了他的感覺,他輕微偏頭,鼻尖迎上一支荷花。
“一支是有點少。”孟予聲大言不慚,“等我好起來,送一池給你。”
嶽幽沒理他,一板一眼:“路邊立了牌子,不準摘。”
孟予聲說話都沒力氣了,還有力氣手賤:“那我扔了。”
嶽幽沉默片刻:“幫我拿著。”
若是平時孟予聲肯定不會這麼放肆,他早就察覺到嶽幽不容易親近,和誰都像隔著層霧。
他會特意和嶽幽保持距離,以免惹人厭煩。
然而此刻他腦子熱氣騰騰快冒煙,說話做事全憑本能。聞言蹭著嶽幽後背傻笑,整個胸腔連著顫動,酥麻感沿著脊椎一路往上。
路上靜謐,唯餘他們的身影,和深深淺淺的腳印。
支教的日子每天都很充實,這一夜隨著時間流逝被拋之腦後。孟予聲忘了道謝,嶽幽也沒再提起。
直到孟予聲家裡來電話讓他提前回家。他離開的前一天的下午,拜託另一位同學跟嶽幽調了課,然後叫上後者帶上畫本和畫筆跟他走。
小舢板靠在岸邊,孟予聲回頭跟嶽幽說:“你不是要仔細看嗎,我們上去。”
孟予聲在海邊長大,玩水划船從小就會,划著舢板把人帶到了荷塘中央。
舢板漂浮在水上,滿池的荷香,荷葉掩映,彷彿置身於秘境。孟予聲閉著眼睛,雙手背在腦後,蹺著腳靠在船尾,讓嶽幽自便,他有點困了。
孟予聲下午三點搭村裡的車去鎮上,時間不夠,嶽幽只來得及畫了一幅素描。畫完孟予聲還沒醒,不知夢到了甚麼,嘴角噙著抹笑。
嶽幽轉頭看他,又一次想到才來那日,孟予聲站在簷下若有其事地和一隻貓吵架,也是神情也這樣明亮。
於是他的風景畫裡,第一次有了人物。
起初,身邊的所有朋友都不相信他會喜歡甚麼人。他不欲解釋,彷彿不宣之於口,就能把那個人一直藏在心裡,但後來他發現,他不想只讓他藏在心裡,他想真真切切地擁有那個人。
他身邊的好友都知道了有孟予聲這麼一個人之後,都想見見,順便幫著使把勁撮合一下。在嶽幽的描述裡,他天真活潑、無拘無束,朋友們都覺得這個人和嶽幽很配,能治好他的少言寡語,能讓他不像個看破紅塵的和尚,活得沒滋沒味。
這個場景不知在腦海裡過了多少次,以至於講述起來,如此繪聲繪色。
“現在你明白了,”嶽幽伸手去摸他的耳朵,“我真的不是一時興起。”
孟予聲躲了下:“你從來沒說過。”
“隊裡有個女孩子喜歡你,大家都發現了。我看你們走得很近,以為你不是……”
他們這條路終究難走,如果對方不是,沒必要拉他下水,他希望他能和尋常人一樣,幸福美滿。
他沒想到會因為這麼一場可以輕易解除的誤會,讓兩人擦身而過。支教結束,新學期開學不久,他才得知,孟予聲不僅是,還和別人在一起了。
“沒想到你會和夏然在一起。”嶽幽的聲音沉靜而厚重,一如海中的暗潮,寂靜無聲,卻靜水深流,“是我不夠勇敢。”
這番剖白太真誠了,孟予聲不僅接不住,更回應不了。
他為此動容,更自己的動容心驚——不該動心的。
心動、激情和慾望是發自內心的、真實的,同時也相信這一切由激素控制,無法長久。
如果知道一段感情會走向終結,何必要開始?
不是決定要回島上了嗎?不是接受了研究中心的工作?爺爺年紀大了,需要他照顧。
嶽幽有大好的未來,沒必要為了和他在一起,在小地方虛耗。
“抱歉,”他的聲音有點發悶,像甕在久不開封壇中,甫一啟開,飄出難言的苦味,“我不能答應你。”
嶽幽走到他側邊,兜了下他的後腦勺,是個安慰的動作。
明明自己受傷,還要安慰讓他受傷的人。
孟予聲轉身,當著嶽幽的面,迅速收拾好行李。隨後給鄭遠留了資訊,當天下午,獨自飛回寧城。
接下來幾天,嶽幽沒回民宿,白天在醫院陪護,晚上勸離所有長輩,獨自留在醫院守夜。
孟予聲定好滿一個月就離職,然而一月期滿,鑑定所沒招到接替他的工程師。在所長的挽留下,答應多留一個月。
鄭遠比他晚一天回來,在萍城玩了一個週末。回來後,文婧又多帶了個實習生,鄭遠就去了孟予聲那邊。
孟予聲辦公室向來只有他自己,沒有多餘的桌椅,於是和鄭遠一起去空置的辦公室搬。
一進去,他不禁想起,樓上工作室已經一週沒有動靜了。
“沒甚麼不好。”孟予聲心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