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意料之外
嶽幽開工作室是為了籌備一個書法班,專門招收真正對書法感興趣的成年學生,收費不高,名額有限。
他有個姓姚的朋友,叫姚順,開了個藝考培訓班,上個月讓嶽幽過去幫忙上課,招生的事便擱置了。
於是遊弋想了個辦法,在社交平臺開了個賬號,讓他每天抽一小時直播寫字或者畫畫,藉此招收學生。
週末不開課,週一到週五下午兩節課,可自選時間。因此報名的幾乎全是在校大學生。
報名人數不少,嶽幽只打算招10個學生,他篩選了一番自我介紹,給他們發了郵件。
最終來了八個人。這週一是第一天上課,教材甚麼的不用準備,紙和筆多得是。只是桌椅今天才送到,新買的印表機和投影儀也沒有裝好,乒乒乓乓忙了一早上。
所有準備工作都完成了,老姚才姍姍來遲。遊弋從小到大沒怎麼幹過活,幹了一上午體力活累得癱在茶室的椅子上一動不動。
嶽幽日常健身,沒怎麼覺得累,一邊和老姚聊共同好友的近況,一邊給他們倒茶。
聞著茶香老姚就知道嶽幽換了茶葉:“你不喜歡綠茶了?我那兒還給你攢了好些,甚麼碧螺春、黃山毛峰,還沒帶給你呢。”
都是別人送的。紅茶暖胃養生,除了嶽幽,姚順身邊的朋友都喝紅茶。
“那倒不是。”嶽幽沒跟他解釋,也沒跟他客氣,“回頭帶來。”
老姚瞥了他一眼,順手拉開了他的抽屜——裡面擠滿了茶包,種類還挺多,甚麼滇紅、川紅、金駿眉,九曲紅梅……跟要開茶室一樣。
“你這……”老姚不理解了,以為他是為即將過來的學生準備的,感慨道,“你對學生夠好的啊。我是不懂你們這些搞藝術搞得這麼純粹的,我就想當個市儈商人,開開班,賣賣字畫。”
遊弋現在每天作業一大堆,現在看誰都煩,尤其聽不慣這種假模假式的感慨,一口氣喝完面前的茶,站起來就要走:“做作。”
兩個大人都愣了下,隨即笑了起來。
姚順:“火氣這麼大?”
嶽幽“嗯”了聲:“記仇。”
嶽幽讓他給遊弋介紹個家教,他直接給人家找了個小老師。
小老師是市重點的年級第一,暑假在外面兼職。這小子一開始不肯去,去了兩次沒那麼抗拒了,但還是很不情願。
遊弋走後,兩人又聊了一會兒,很快到了中午,老姚正想提一起出去吃飯,一低頭,遞過來的茶杯填滿了。
茶滿就是送客。老姚瞥他一眼:“你中午有安排?”
嶽幽也不瞞他:“孟予聲的工作單位在樓下。”
“我就說嘛,都給你挑好地方了,你非搬來這邊。”老姚在外面圓滑,在自己人面前說話直接,“那你趕緊的,不用管我,我帶胖子家那小子吃飯去。”
嶽幽把工作室大門密碼發給他,隨即就要出門。
老姚看著他匆忙離開,忽然想到甚麼:“你生日叫上他唄,我倒要看看,長成甚麼樣,讓你念念不忘。”
嶽幽怕了他那張嘴:“……別添亂。”
“怎麼是添亂呢,欸你別走,我跟你說,追人嘛就是膽子大,想我當年……”
老姚的聲音迴盪在茶室,遊弋正對著一片空白的習題冊發呆,聞言神色木然:“姚師父您別唸了,你怎麼跟我表哥一樣……”
遊弋算是發現了,嶽幽就愛交這種熱心又話癆的朋友。
樓下立信工作室週一上午依舊跟打仗似的,除了日常工作,市公安局偵破了一個拐賣兒童大案,人數眾多,於是將一部分血樣送到鑑定所跑資料,再回傳給對方,由對方上傳全國打拐DNA資料作對比。
時間緊任務重,所里人手不夠,忙得人仰馬翻。
孟予聲和文婧在實驗室忙活一早上,連喝口水的時間也沒有,更沒功夫看手機。到中午終於坐下來喘口氣,發現正是午飯時間,堂食和外賣都得等。
胃疼來得快去得也快,這幾天不疼了,他又跟沒事人似的,從櫃子裡拿出泡麵,並且慷慨地分給了文婧和實習生。
文婧和孟予聲一樣口味清淡,鄭遠一看鮮蝦魚板面,完全沒辦法下口,端著去了餐廳,轉頭把冰箱翻了個底朝天,找出瓶老乾媽挨個問是誰的。
茶水間開水正沸騰,文婧和孟予聲等在那裡,孟予聲不急,讓文婧先。
很快,茶水間只剩他一人。接了水,他索性回了辦公室,趁著吃飯的功夫,還能多看一組資料。
一進門,就見桌面放著打包袋,是附近一家味道很好的鰻魚飯。走近才看到被電腦螢幕擋住的人,正彎著腰不知在幹甚麼。
“嶽幽?”孟予聲不確定地喊了一聲。
嶽幽直起身,手裡拿著一盤多肉,正是上次他送的那一盤。八盆小多肉,一個月不到,有四盆空了。
孟予聲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,心想這玩意兒真難養。
空盆裡土還是溼潤的,一看就是水澆多了,又不透氣,肯定會爛根。
嶽幽沒說甚麼,盆栽而已,養不活就買新的。
他抽了兩張紙巾擦乾淨桌面的泥土,招手叫他過去吃飯。
孟予聲盯著他的手看了兩秒,心想甚麼招貓逗狗的手勢。
“你吃過了?”桌上只有一份飯。
排隊花了太長時間他,沒來得及吃飯。他面不改色地“嗯”了聲,隨手把鄭遠的椅子移過去,坐著看人吃飯。
“週五晚上有時間嗎?”孟予聲飯吃到一半,嶽幽說道。
孟予聲這周可能都要加班,他想了下:“還不確定,甚麼事?”
嶽幽把他喝了好幾口的水杯拿走:“沒甚麼,朋友聚會,想叫你一起。”
孟予聲吃飯習慣不好,邊吃邊喝水,說著又伸手拿水杯。嶽幽五指蓋住杯口,抬眼:“沒事,你忙你的。”
“杯子還我。”孟予聲哭笑不得,伸手去拿。
嶽幽站起來,杯子舉過頭頂,孟予聲比他矮些,伸長了手去夠。
幼稚得跟小孩子一樣。
等他吃完飯,午休也結束了。嶽幽沒多待,收完餐盒:“下班跟我說一聲。”
走前還帶走了垃圾,孟予聲甚至沒來得及跟他多聊兩句。
屋子裡一股鰻魚香味,開了窗氣味還是很濃。文婧吃完泡麵來找師兄簽上周的報告,一進來就聞了出來。
需要人家的時候就天天奶茶小蛋糕,不需要的時候就往後稍稍。
孟予聲一看她幽怨的小眼神就猜到她在想甚麼:“嶽幽說今天來得匆忙,沒給你帶甜點,下次一併補上。”
文婧八卦之魂熊熊燃燒:“你們好上啦?”
孟予聲正喝水,聞言差點噴出來:“別胡說,幹活去。”
所長明天回來,孟予聲應該能鬆口氣。在這之前,忙碌還要繼續。送來的樣品需要加急出資料。
雖然技術進步了,DNA資料庫也在不停完善,但尋親成功的比例還是很低。
對於尋親家庭來說,每一份“不支援親緣關係”,都是給父母判的無期徒刑,餘生的漫長時光,他們只能圍著這一件事打轉,不得解脫。
據所長說,十幾年他還在公安局當法醫,連續三年參與了打拐專項行動,一萬多名被解救兒童裡,只一千多名找到父母。
其中有一對父母找孩子找了二十年,好不容易有了孩子的訊息,母親卻查出癌症晚期,臨死前,她也沒能再見孩子一面。
結論是所長親口告訴他們的,父親聽完癱在地上嚎啕大哭,在場的人眼眶都溼了。
這之後,所長離開了單位回了老家。又過了幾年,開了這家鑑定所。
好在孟予聲他們不用直面尋親父母,也不用作對比出結論,只需要上傳資料。
一直持續忙到晚上十二點,大家才陸續離開。
孟予聲依然是檢查完裝置,最後負責鎖門那個。
腦子高速運轉一天,把嶽幽的話忘了個徹底,又實在提不起精神開車,正準備打車,只見嶽幽等在十一樓電梯邊。
孟予聲轉頭睨他:“你在我辦公室裝監控了?”
“看你辦公室燈滅了。”電梯開了,嶽幽手放在孟予聲後面,輕推了一把,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月朗星稀,寧城沒有夜生活,路上車流稀少,街道靜謐,車裡放著柔緩的鋼琴,孟予聲安靜聽著,開始犯困。
一覺睡醒,嶽幽已經停在他家樓下。
孟予聲睡眼惺忪,迷迷糊糊看向駕駛員:“我發現你車裡真的很好睡,比我家的床好用。”
嶽幽把他睡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:“你經常睡不好?”
孟予聲想說“偶爾”,但看著嶽幽的眼睛,沒說出口。
“那昨晚睡好了嗎?”
“還不錯。”
下車繞到副駕,嶽幽拉開車門,朝裡面的那位伸出手:“要不要以後每晚給你唱歌?”
他的手溫熱寬厚,有常年健身磨出來的繭。被這樣的手握著,孟予聲手心出了層薄汗:“唱甚麼?Lullaby?”
“嗯,安眠曲。哄小孩子那種。”
孟予聲別開臉,笑了。
“不急著走的話,上去坐坐?”
嶽幽澄澈的目光臉上逡巡,最後落入他墨玉一般的黑眸中:“不了,等下次。”
孟予聲有些意外:“那好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等我一下。”嶽幽說著,從後座拿出個禮品袋,塞到孟予聲手上。
孟予聲開啟一看,全是紅茶,於是投去個不解的目光。
嶽幽卻沒解釋,揮揮手走了。
孟予聲目送他的車離開,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裡。
發展成現在這樣,完全出乎孟予聲預料,他想和他好好談一談。
想好的話沒找到機會說,孟予聲躺下後怎麼也睡不著。
輾轉反側之間,手機震動起來——是他媽媽陳凌的來電。
他不自覺皺起眉,等快要自動結束通話才接通。
接完電話,他再次躺下,只覺頂燈太刺眼,於是拿手搭在眼皮上。
沒過多久,他手背有了點點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