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天開始放晴
航班起飛,轟鳴彷彿潮水齊湧,蓋過地面一切聲音。等四周重新安靜,嶽幽站在了孟予聲旁邊。
他還沒來得及說話,遊弋就上手拽他的行李箱:“哥你快找地方讓我睡會兒!”離起飛還有一個半小時,他和嶽幽是頭等艙,快點過完安檢能去休息室。
遊弋被沒收了銀行卡,手機的電子錢包只有零錢,跟個沒斷奶的嬰兒似的,走哪都要人帶著。
嶽幽被蠻力拉著往裡走,回頭看了眼孟予聲,面露無奈。
孟予聲對他笑了下,隨即對鄭遠說:“我們也走吧。”
外面天矇矇亮,候機大廳燈火通明。旅客臉上帶著疲憊,靠在椅背補覺。航班播報時而響起,冷靜清晰的聲音透過電流傳向四面八方。
鄭遠一板一眼:“好的。”他上個月遲到早退八次,一半時間被孟予聲碰到,被叫進辦公室談話一小時,所以有點發怵。
“我這麼可怕啊?”咖啡店二十四小時開放,位置離登機口不遠,就在他們邊上。孟予聲放下隨身的電腦包。
鄭遠連忙站起來:“我去給您買吧。”
“謝謝,不用。”孟予聲有點意外,上次文婧跟他吐槽,鄭遠說不來就不來,沒完成的工作也不跟她交代一聲,看樣子沒甚麼責任心,不適合幹他們這一行。
於是孟予聲抽空找鄭遠談話,讓他想清楚未來要做甚麼,青春寶貴,別在不喜歡的工作上浪費時間。
在那之後,鄭遠跟換了個人似的,態度積極又認真:“那我幫您揹包吧。”
“也不用。你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行。”孟予聲雖然不看好他,但同時又認為,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待人,“只要接下來你表現好,我會和文婧綜合評估你的能力,爭取讓你轉正。”
或許是頭一次對上司獻殷勤,他顯得有些侷促。
孟予聲讓他別緊張,上次是例外:“他們是不是跟你說我脾氣不好?別信,他們嚇唬你的。咖啡喝嗎?”
“不了吧。”這個點喝咖啡怕是要心律不齊。
孟予聲還有份文件要在飛機上趕出來,沒有咖啡因,他怕自己頭腦不清醒。
他剛走出去,座位就被人坐了。鄭遠提醒對方這裡有人,對方手裡拿著牛奶和吐司,看著孟予聲買咖啡的背影:“我是他朋友,找他有點事。”
於是孟予聲回來就見嶽幽坐在了自己座位,旁邊鄭遠的位置空著。
他朝嶽幽投去個疑惑的眼神,嶽幽朝著洗手間的方向努努下巴,然後把吐司和牛奶塞到他手裡:“先吃點墊墊,空腹喝咖啡對胃不好。”
牛奶和無意間碰到的指尖一樣熱,孟予聲喝了一口:“你伸手過來,我還以為你要拿走我的咖啡。”
嶽幽身體微微往前弓著,手指交叉,聞言偏頭注視他:“是有點想,但我更想讓你知道,除了咖啡,你也能選別的。”
他一語雙關,頂著一張嚴肅正經的臉打直球,任誰聽來都難免動容。
然而孟予聲只是默默喝著牛奶,沒有接話。
機場廣播響起,到時間登機。四人座艙不同,嶽幽和遊弋先登機,等了三五分鐘,遊弋就急不可耐地找了過來。
他還沒完全睡醒,看到孟予聲手裡的冰美式先是驚訝了下,然後滿嘴跑火車,不著調地跟孟予聲輸出廢話。
他語速太快,跟機關槍似的一頓輸出,孟予聲無奈扶額,心想他一定不會是因為失戀而休學,沒有小姑娘會喜歡這一款。
嶽幽當即讓他閉嘴安靜。遊弋在心裡翻了個白眼,心想多大點事,這也要護著。
孟予聲他們最晚下飛機,去轉盤取行李時,嶽幽和遊弋已經在等了。
鄭遠邊走邊抻縮在一起的骨頭,關節發出咔噠脆響,經濟艙座位太小,腿只能縮著,心裡對遊弋的話很是贊同,實習單位確實挺摳門。
孟予聲上了飛機電腦螢幕就沒暗過,神色略顯疲憊,一聲沒吭。
嶽幽:“你們行程怎麼安排?我們應該會先在市裡待一天,有個老朋友在這邊,要去見一面。”
孟予聲這趟出差是幫所長還人情。所長有個老朋友在萍城下轄的縣裡開了個鑑定所。是當地唯一一家,經常承接公安和法院的委託。
因為實操時各個流程都不夠規範,被上級監管部門要求整改。目前對方已按要求整改完成。孟予聲過去主要是為了精益求精,避免以後再出問題。
孟予聲規劃過行程:“先去康縣,再到鄉鎮。”
嶽幽:“一起走吧,我朋友來接。”
去康縣只有大巴,和市區反向相反。
“好像不順路,我們打車就行。”
“等會兒送你們去車站。”嶽幽見他沉默,眉心微皺:“跟我不用這麼客氣。”
孟予聲心想:“算了,不管怎麼說,都是相識多年的朋友。”
於是順勢應了下來:“那就麻煩學長了。”
沒等多久,車裡下來個矮瘦的中年眼鏡男,他長住萍城,曬得黑黝黝的,一行人裡只認識嶽幽。
一看另外三人個頂個的白淨,他開玩笑讓他們一定得做好防曬,不然膚色很快就和他一樣。
嶽幽跟他們介紹了眼鏡男:他不是漢族人,名字長且拗口,叫他眼鏡就行。
接著一一介紹剩下三人,說到孟予聲時,輕輕搭了一下他的肩膀,眼鏡推了下眼鏡,眼神在二人之間來回切換。
“餓了吧,我們先去吃飯。”眼鏡直接導航到飯店。嶽幽從後視鏡看了眼孟予聲,後者太疲憊,靠著座椅睡著了。
鄭遠連忙複述孟予聲剛才交代的話。
“來得及。”嶽幽看了眼手錶,轉頭跟鄭遠說完,把空調往上調了兩度,換了個導航地址,“直接去你那兒吧。吃完飯他們能休息會兒。”
眼鏡在萍城開了家民宿,就在蘭山腳下,雨季遊客少,空房間還剩很多,再來些人也住得下。
“那就去我那裡簡單吃點!”眼鏡爽快地應下,信手給廚師發了微信,“晚上雨停了,我帶他們去古城轉轉。”
嶽幽放輕聲音:“他們有別的安排,你別忙活了。借我輛車。”
雨又下大了,風裡帶著絲絲涼意。萍城的夏天平均溫度只有二十來度,彷彿上天格外垂愛,季節的齒序不在這裡輪轉,這裡永遠是春天。
寧城氣溫早就超三十五度了,鄭遠和孟予聲下飛機時沒想起這回事,只穿了T恤和單褲。
到地方停好車,眼鏡拿了件自己的外套給鄭遠,正準備給孟予聲找一件。嶽幽把搭在手腕的外套給了過去。
孟予聲在車上睡過,精神好了一些,聞聲抬眼看去,嶽幽貼身穿著件長袖豎條紋襯衫,前襟那一列振翅的飛鳥盤旋在雲紋間,姿態昂然。
孟予聲腦中浮出“空山幽靜,伴鳥隨雲”的景象,不禁多看了幾眼。
“你想穿這件?”嶽幽隨著他的視線低頭,“可以脫給你。”
孟予聲:“……”
“你們在幹嘛?吃飯了!”遊弋沒在餐廳看到他們,找了出來。
話音未落,只見嶽幽面色不豫,迅速回想了一遍最近的行為:“嶽哥我可沒犯事噢,你別這麼看我,怪兇的。”
嶽幽:“……”
席間,眼鏡熱情留客:“明天再走唄,好不容易來一趟,怎麼也要到處逛逛。”
孟予聲已經跟人家約好了,不好拖延:“好意心領了,早就定好的行程,不好改,吃完飯就得趕過去。”
既然如此,眼鏡也不勸,萍市到康縣只有大巴,要坐三小時,確實沒時間多留。於是讓孟予聲下次過來旅遊一定要來找他,順便和孟予聲互換了微信。
鄭遠吃完飯就開始拉肚子,半小時跑了好幾次。午飯肯定沒甚麼問題,飛機上的餐食也不會有問題。
眼鏡開民宿,整天和遊客打交道,表示大機率是水土不服,他這裡有藥,小年輕體質好,吃完藥好好休息,很快就能好,不用擔心。
鄭遠難受得一臉萎靡,肯定沒法和孟予聲同去。遊弋倒是活潑亂跳,嚷嚷著要跟孟予聲一起走,嶽幽怕他給孟予聲添亂,不讓。
宇未巖身份證、銀行卡都在嶽幽手裡,遊弋哪兒也去不了,塌在椅子上唉聲嘆氣,一臉生無可戀。
嶽幽沒理,這小子給三分顏色就要開染坊,家裡人平時太慣,壓根管不住。他不慣小孩,也不哄小孩,板著張臉嚴肅又冷淡,逢年過節回老家,親戚家的小孩全都怕他,不敢上前拿紅包。
眼鏡這家民宿生意火爆,在網上口碑很好。他選好址準備再開一家,剛好趁著淡季裝修。
給他們安排完房間,他把車鑰匙交給嶽幽:“你房間還是以前那間,有甚麼需要就跟小余提,把這兒當自己家,別客氣。”
“不跟你客氣。”嶽幽把轎車鑰匙扔回給他:“換你那輛寶馬X5。”
“康縣的路確實不太好,”眼鏡意味深長地笑,“你要送他啊,送完回來晚上了,要不乾脆在那邊住一晚,明天再回來唄。這倆小朋友我讓小余照顧。”
“明天也不回來,”嶽幽說道,“過來一趟除了處理你這邊的事,還要去一趟我外婆家。”
計劃的是明天去,提前一天也無妨。
聽完,眼鏡這才想起來,嶽幽他媽媽是康縣人:“你和你家裡人常年在南方,我都忘了你也算半個萍城人了。這麼說,不是特地送嘛。也好,感情裡付出多的一方更容易受傷。”
嶽幽:“……”
停車位正對餐廳,一眼就能望見。
飯後餐桌已經收拾乾淨,只剩嶽幽那件黑色外套搭在原木椅背,醒目到無法忽視。
嶽幽轉頭瞥了眼,不確定那人是有意還是無意。
雨後的蘭山雲遮霧罩,山峰界限不清,與天際融為一體。
他和眼鏡又聊了片刻,兩人太專注,以至於沒注意到雨停了,也沒注意到孟予聲何時折返回了餐廳。
於是當嶽幽看到那件衣服出現在孟予聲身上時,他安靜了片刻,隨後嘴角一點點上揚。
雨季天氣變化多端,太陽跟捉迷藏似的,誰也料不到出現的時機。
車開出去兩公里,鉛雲徐徐散開,天開始放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