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脫落的牆皮
五月的最後一個週五,文婧破天荒起了個大早,第一個到了所裡,靠著牆等在孟予聲辦公室門口。
同事陸陸續續到齊,孟予聲還沒來。王工提溜著早餐經過,表示自己買多了,問她要不要吃,她還沒說話,王工自言自語:“我忘了,你早餐也在家裡吃。”
文婧靦腆一笑,點頭。
王工也是個熱心的:“找孟工甚麼事啊,一大早這麼著急,我能幫上忙不?”
文婧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禮品袋:“謝謝王工,不是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那行,你繼續。”
他前腳剛走,孟予聲後腳就到了,盯著她上下打量:“怎麼了,有求於我啊?”
孟予聲想了下,她今年在工作上的表現可圈可點,沒闖甚麼禍。至於別的事……他恍然道:“演唱會內場贈票沒要到,不好意思收禮,拿回去吧。”
辦公室門開了,文婧跟在他後面進去:“已經有了。”
“那就好,看來有點兒人脈在身上嘛。”孟予聲放下筆記本,“我之前不太懂,問了懂行的才知道你們那個虛擬歌姬這麼火,年年開演唱會,年年一票難求。”
“那當然。她可是……算了說了你也不懂。”文婧把禮品袋放他桌上,“嶽哥讓我給你的。”
孟予聲沒感到意外,嶽幽的微信他看了,只是不知道怎麼回。
他當著她的面開啟:“你們這麼熟了?門票他幫你拿到的吧。”
文婧隨口“嗯”了一聲,往孟予聲那兒伸脖子。
一共兩件東西:一個荷花的永生花擺件,此外還有件禮盒裝的小多肉。八個品種列成兩排擠在白瓷盆裡,瓷盆下面是個竹託,防止營養土灑出來。
全都適合擺在辦公桌,好像時時刻刻在提醒——是誰送的。
文婧:“不錯嘛,經常看到就不會忘記照顧。你看你窗臺上那一排,死得一顆不剩。”
“好像被嘲笑了。”孟予聲一邊想,一邊端著垃圾桶,將窗臺上枯萎的多肉和仙人掌薅進去。
“那我走了,”接著,文婧又說道,“嶽哥讓你記得按時吃飯。”送東西只是順便,這句囑咐才是文婧完成的任務。
“他人呢?”孟予聲下意識問。
“搬走了啊,上週就走了。哦對,你去臨市出差,不知道這事。”
暫借的辦公室收拾得乾乾淨淨,桌椅分毫不差地擺在原位,彷彿從沒有人進去過。然而去年梅雨季脫落的牆皮卻重新上了漆。漆面沒完全乾,顏色突兀、邊界分明。
陳舊的房間裡留下了嶄新印記,不顯眼,卻冒犯又唐突。讓人沒有任何準備,像夜闖家門的強盜。
進門不圖財不圖色,先邀你賞窗外月,再問你今晚月色美不美,你答不美,對方就固執地陪坐一整夜。
拂曉門一推開,外間晨霧撲來。人是走了,露水也留下了。
孟予聲就在門邊站了一會兒,就聯想到了這麼多。
再熾熱的感情也會隨著時間降溫。父母恩愛了那麼多年,還不是說散就散。
他驚心於自己牽強附會的想象,好笑地搖搖頭,轉身去工作了。
上次來鑑定的老韓的報告出來了,孟予聲把早上的事情推到了下午。對方要親自來拿,他要抽出時間接待。
這回老韓一個人來的,他記性不錯,直接找到了鑑定所。孟予聲把他請進來,倒水給他,讓他先歇歇。
老漢沒喝水的心思,翻到報告結論頁,臉色突然漲紅,反覆確認那幾個字——支援親緣關係。
孟予聲一早就看過結論,垂著眸沒看他,等他先開口。
一分鐘不到,老韓嚯地站起來,袖子帶翻紙杯:“年輕人,你們一定是弄錯了!”
孟予聲還是沒看他,淡淡道:“韓叔,我們的結果從來沒出過錯。”
啪拉——特製的報告紙摔在桌上,桌面的水迅速浸入,紙上的字卻絲毫沒有模糊。
“這個結果我不認!”
“我一輩子清清白白,問心無愧。你們這、你們這是要讓人戳我脊樑骨!”
孟予聲:“……”
見孟予聲不理,他急得來回踱步,急赤白臉:“你們領導在哪裡?我要投訴你!”
梅雨季空氣潮溼,呼吸中彷彿也帶水汽,讓人胸口發悶。孟予聲臉上沒甚麼表情,入行以來他漸漸看慣了這種事。
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:“我給你兩個聯絡方式:第一個是我們所長的電話;第二個是我們上級監管局的電話和地址,你拿著報告去他們那裡申訴,他們當場受理並出具回執,七天內給你調查結果。”
老韓臉漲紅得的柿子,猛地拍了下桌:“甚麼態度?!你他媽等著!”
移門震得咣噹咣噹來回晃盪,文婧聞聲過來,老韓的背影已經消失了。
問清楚前因後果,她吶吶無言好一會兒,覺得沒意思極了。
人人嘴裡都稱自己說的是實話,恨不得賭咒發誓,結果一出來,才知道有些人不僅騙別人,連自己都騙。
說著,文婧突然想到甚麼:“他兒媳婦是自願的嗎?”
孟予聲也不知道:“他說兒媳婦肢體有殘疾,和他兒子結婚三年裡沒懷孕,很想有個孩子給她養老送終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文婧欲言又止。
“時隔多年,關鍵證據還在嗎……”孟予宣告白她的擔憂,其實在他剛入行時,也嘗試過報警,那次給所裡惹了麻煩,弄得一地雞毛,最後還是不了了之。
紙杯還倒在桌面,水順著桌沿流到了椅子上。孟予聲一點點擦乾,反覆多次,像在擦甚麼陳年汙垢。
“要有職業道德,要保護委託人的隱私。”文婧心裡還是不舒服,說話有氣無力,“我們不是警察,實務上不是,道德上也不是。”
現實不是電影,有自己的一套規則。人性裡的陰暗幽微,他們只能走馬觀花地看一遭,沒有審判的資格。
片刻後,她一屁股坐上剛擦乾的椅子,有點破罐子破摔:“不想幹了,師兄我們甚麼時候去你家上班?”
話題換得太快,孟予聲愣怔了下:“研究中心八月竣工,可能要等到九月……你提離職了?”
孟予聲是她的直接上級,目前沒收到正式通知。
文婧不好意思地捋捋劉海:“還沒,沒找到機會跟我媽講。”
“文婧,你別勉強自己,外面的機會那麼多。我家那小島可沒甚麼文娛演出。”
“師兄你別勸我,我早就想搬出去住了。我不想一輩子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,甚麼都被他們控制。”說著,她看了眼時間,到時間點外賣了,,“師兄我們午飯點了麻辣燙,你要一起嗎?”
孟予聲口味清淡,外賣日常備註不加麻不加辣,他點的麻辣燙跟水煮菜沒甚麼區別:“你們點吧,我去樓下看看。”
電梯數字從十三變成十二,孟予聲剛進去站好,門即將關上,有人按了開門,順帶把孟予聲推了出來。
“就看了一眼手機,電梯就到了。”小黃毛把頭髮染回來了,先前的狼尾剪短,看起來清爽乾淨,不怪孟予聲在電梯裡沒認出他。
“正好,我能少走幾步。”遊弋遞給孟予聲保溫袋,“你的午飯。”
孟予聲接過保溫袋,有點無所適從,沒話找話:“胖子回老家了?”
遊弋“啊”了聲:“早把我託付給嶽哥了。我現在是他的小跟班,走到哪跟到哪。”
孟予聲不信他這麼聽話:“嶽幽給了你甚麼好處?”
遊弋拒絕回答:“保密。”
他說完沒走,孟予聲也沒好意思先走,正搜腸刮肚找話題提一句那人,只見對方瀟灑地一擺手:“孟哥我上去了噢,那甚麼,你週一在不?我還來。”
孟予聲:“別來,要出差。”
“去哪?甚麼時候走?”遊弋來了精神,眼神炯炯發光。
孟予聲想了下,還是說了:“萍城,明天。”
孟予聲準點下班,回家前打算順道去劉朗那,劉朗讓他隨時去,夏然請了長假,不在醫院。
得知孟予聲要來看小奶貓,劉朗回了個“別來”。孟予聲正在開車,沒多問,開到自己家才劉朗打電話。
“小奶貓被領養走了。”劉朗在電話那頭說。
孟予聲不記得有這回事:“怎麼沒跟我說?”
“你也沒交代啊。”劉朗在電話裡嚷嚷,“放心,你那小白貓也是他領走的,我們去他家拜訪過,小白被照顧得很好,整隻貓圓墩墩的,跟個煤氣罐一樣。”
“那就好,下次去他家提前跟我講一下,我跟你們一起去。”
電梯裡訊號不好,他沒聽清,進了家門又問了一遍。
“我是說,你個大忙人,時間哪裡跟我們對得上啊。領養人給你留了張名片,你想去看貓的話隨時去。”
孟予聲覺得他說的在理:“好,回頭名片拍照發我。”
這邊剛結束通話,另一通電話進來,孟予聲盯著螢幕上的名字看了片刻:“學長,這麼晚了,有甚麼事嗎?”
“聽說你要去萍城,剛好我也要去,方便同行嗎?”
“這有甚麼不方便的?”
“那好,明天見。”
寧城到萍城的航班每天只有一班,凌晨兩三點就得出發。總共沒睡幾個小時,第二天能準時到機場全靠鬧鐘堅持不懈,所里正式員工都沒空,他退而求其次帶了實習生鄭遠。
週五下班前他提醒過鄭遠,要是又遲到,實習就提前結束。後者聽進去了,不僅沒晚到,還比他早一步。
孟予聲鼓勵地拍了下鄭遠肩膀。鄭遠正要說話,沒忍住打了個哈欠。嘴還沒合上,垃圾桶邊上跟著傳來哈欠聲,還一個接一個,連打了三個。
遊弋困得眼皮只剩條縫,望向孟予聲的方向,無精打采道:“孟哥,你們單位非得讓你們趕紅眼航班嗎?這也太摳門了。”
“見笑,單位比較窮。”孟予聲,“你們怎麼不從臨市飛萍城?寧城過去航班太少。”
“你別自欺欺人了,”遊弋腦子還沒醒,“揣著明白裝糊塗。”
話音剛落,只見嶽幽朝這邊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