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閃躲
從鋪滿水霧的玻璃窗前朝下看,能看到樓下辦公室朦朧的燈光。這裡原本是排置物櫃,現在搬空了,準備放個書架。
雨沒有停歇的意思,貓窩裡的白團子在雨聲中醒來,慢吞吞蹭到主人腿邊。
嶽幽盤坐在地上,輕輕擼了兩下它,然後在畫本上補完最後兩筆,完成了一張素描。
其實他不擅長素描。只是落第一筆的時候,他覺得寫意畫不適合描摹畫中人。
他最初學的是書法,書法同源,後來漸漸在國畫上有所領悟。書法裡講“一點成一字之規”,意思是落筆的第一個字會決定整篇寫成甚麼樣。他認為作畫也同理。
寫意隨性,描摹不出那人恰到好處的輪廓,工筆嚴謹,掩蓋了性格里的活潑——那人當年遠不如現在沉穩。
黑白素描剛好,圖上每一筆線條的粗細、下筆的輕重,都帶了他自己的風格和情緒,可以任意塑造。畫中人完完全全屬於他,彷彿秘而不宣的佔有。
這時,樓下的燈暗了。嶽幽收好畫,把白團子抱回去,隨後叫醒趴在沙發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那位。
遊弋睡得正香:“你別叫我,我不走,在哪不是睡。”
天氣不冷不熱,睡一晚沙發沒甚麼,嶽幽沒再叫他,隨他去了。
……
奧迪的雙閃亮著,等待另一位上車。嶽幽關好車門,報了自己家地址。
水汽氤氳,路上能見度低,車流跟頂著龜殼似的,時走時停。孟予聲認得路,順手關了導航,車裡只剩舒緩的鋼琴聲。
快到目的地,孟予聲打破沉默:“我停小區門口,就不開進去了。”
過了半晌,沒有迴音,孟予聲轉頭一看:嶽幽靠著座椅睡著了。
對向而來的車燈滑過,在他臉上留下斑駁的影。或許因為轉瞬即逝,讓人下意識看得更仔細。
嶽幽一睜眼,孟予聲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收回去。他沒有戳破,也沒有再給孟予聲說話的機會,兀自開門:“謝謝學弟。”
孟予聲不太自在地咳了聲,跟被抓包似的,別過頭去。
“不管怎麼說,算是扯平了。”車開進自己家地庫,孟予聲心想,“我的態度夠明顯,他應該能明白。”
然而到了第二天下午,嶽幽又帶著甜點上門。
連續送了三天,鑑定所每個人都認識他了,在電梯裡碰到他會點頭示意、有時還會寒暄兩句,問問他工作室收拾得怎麼樣了,還有人看到他在網上發的招生宣傳,問招不招成年學生。
嶽幽坦言如果真的熱愛書法,可以來。
他收費很低,和正經興趣班比起來,約等於免費,但他只收真正熱愛的學生。
如今工作室只有他和一個只知道打遊戲的小黃毛,再加上他今年入選了這屆書協委員會,近期要協助市文聯籌備“墨韻寧城”第二屆書法作品大賽,忙得脫不開身,根本沒空收拾。
於是在所長以及員工的一致贊同下,借給了他一間空置的辦公室。
當然做決定前,大家也問了孟予聲的意見,後者不置可否。
其實在嶽幽的糖衣炮彈下,他的意見根本不重要。
下個月孟予聲要去萍城,具體去幹甚麼所長還沒安排,孟予聲以此為理由,給所長打了語音。
正事講完,孟予聲狀若不經意地提起嶽幽:“他在這裡會不會不方便?”
所長沒明說,表示順手幫忙無傷大雅。看孟予聲堅持,他才告訴孟予聲,嶽幽是他老朋友的孩子,叫他一聲伯伯。
孟予聲心想:“難怪這麼容易就答應了。”
於是借辦公室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孟予聲抽空去看了一眼,其實沒佔用太多地方,靠牆的一面放了塊坐墊和幾本書;
窗邊多了張長書桌,擺了筆墨紙硯和一些顏料。
看起來他不打算久留,可又日日出現。
孟予聲忙起來會忘記吃飯,積年累月得了胃病,壞習慣還是沒改,每回等到胃疼才想起吃東西。
文婧到飯點會在他、王工、張工的小群裡面提醒,然而孟予聲總是不及時看訊息,除非有電話進來,否則半天也不看一眼。
但是嶽幽來了以後就不一樣了,午休時間一到,孟予聲辦公室門就會被敲響。
孟予聲不喜歡工作到一半被打斷,雖然面上不顯,但沉默的時間格外長。
次數一多,嶽幽意識到了,只是敲門提醒他。
所裡有餐廳,只是孟予聲不常去。他去時很多人都在,見他來了,好奇地轉頭。文婧也看到了,小聲喊了句“師兄”。
桌上的食物熱氣騰騰、少油少鹽,是孟予聲喜歡的那款。看包裝他就知道是哪家店的。那家店只做堂食,他每次開車來回要一個半小時。
不用想也知道是誰買的。
他站在餐桌邊,左右看看:“他人呢?”
文婧:“啊?”
孟予聲指指包裝袋。
文婧反應過來:“剛走,應該還沒走遠,你……”
“你吃吧。”說完,孟予聲又覺得不太禮貌,“沒事,當我沒說。”
嶽幽不藏著掖著,明明白白擺出自己的態度。
然而,他卻無法回應。
隨著食物下肚,身體並沒有因為能量補給而變得輕盈,反而一點點變得沉重。
“不能這樣下去。”他心想。
……
文婧帶的實習生知道孟予聲在所裡的風評是“一貫嚴謹、加班不停”之後,生怕跟了孟予聲天天被留下來加班。工作認真不少,文婧把一部分工作交給他,竟然完成得還行。
這天下午,她要去一趟市公安局,有份材料對方著急要。送完材料剛好下班,她美美地打好了小算盤,剛去更衣室換完衣服,王工告訴她,材料她師兄幫她送了。
文婧包都背好了,沒喝完的奶茶也帶上了,下班計劃失敗,氣得狠狠嚼了幾下珍珠。
“師兄今天這麼閒嗎?”她問王工。
王工:“他這兩天不知道犯了甚麼病,把所裡所有需要外出的工作攬了過來。白天不見人影,晚上把工作帶回家加班。”
文婧咬著吸管贊同:“是有點毛病。”
嶽幽一連兩日沒見到孟予聲,隱隱猜到孟予聲的用意。次日一早,在茶水間叫住了文婧。
文婧和他很熟了,主動問候:“早上好。”
嶽幽也拿著杯子接咖啡,順手拿奶球給她:“早,孟工最近很忙?”
文婧搖搖頭,接著忽然想到甚麼,又小雞啄米似的點頭。
嶽幽:“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嗎?”
其實有,但是孟予聲交代過她,要是嶽幽問起他,就說他不在,沒空。
文婧還沒說話,嶽幽開門見山:“他是一向這麼忙,還是因為我在這裡才這麼忙?”
文婧支支吾吾,一抬頭撞進嶽幽清澈坦誠的眼睛,想到自己吃了人家那麼多小蛋糕,嘴軟道:“因為你。”
嶽幽接完咖啡,在孟予聲辦公室前站了很久,直到咖啡徹底變涼,才轉身離開。
這天,文婧再路過出借的辦公室時,沒看到嶽幽,桌椅都已搬空,只剩一個小年輕在收拾零散的物品。
不知是不是他粗心,其他都帶走了,落了個文件袋。文婧路過看到,帶回自己辦公室,打算空了送上去。
當時她有別的事,忙起來就忘了放進抽屜。走得匆忙,沒注意衣袖帶翻了水杯。
從實驗室回來才看見溼了水的文件袋,她趕緊開啟檢查。
“姐姐坐這兒。”文婧到工作室時,遊弋一局遊戲結束,看她進門,給她搬了張椅子。
文婧一不小心知道了別人的秘密也就算了,還差點弄壞別人珍視的東西,於是侷促地擺擺手:“謝謝……這個給你,你忘我們所裡了。”
“不好意思,打翻了水杯。”這句話是對嶽幽說的。
寬大的實木桌上鋪著六尺對開的宣紙,紙上墨跡如雲。
她話音剛落,嶽幽抬了筆,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文件袋上:“不怪你,是我沒保管好。”
隨後,他轉頭對遊弋說道:“去樓下幫我買杯咖啡。”
遊弋下一局遊戲剛開始,聞言煩躁地抓了把頭髮:“能不能等一下?”
嶽幽不語,靜靜瞟他一眼,然後把那幅完成一半的書法工整疊好,放在了一邊。書法講究一氣呵成,寫到一半被打斷,這口氣就散了,就算寫完也沒了神韻。
屋裡只剩嶽幽和文婧兩人。他開啟文件袋,拿出來擦乾。
文件袋內層做了防水,分毫未損。文婧下意識鬆了口氣,正想告辭,嶽幽卻當著她的面開啟了。
從她的角度能清楚地看見畫中的人:一個勁瘦高挑的青年蹲在簷下,正伸出手去碰腳邊那隻炸毛的貍花貓;而另一張也是他,兩手抱著同一只貍花,轉身露出愉悅的笑。
第一張素描線條著重勾勒了月色下那人的輪廓,另一張則細緻描繪畫中人的雙眼——明亮潤澤,彷彿水洗過的墨玉。
“當時我站在平房的露臺上,一低頭就看見了他在和貍花貓吵架,一人一貓,吵得有來有往。”嶽幽眉目深刻,嘴唇平直,安靜時不自覺地散發鋒利迫人的氣勢,可提到孟予聲,語氣不由自主變得溫和:“那一刻我心想,他有點可愛。”
說話間,貓窩裡的白團子不知何時到了嶽幽腳邊,有一下沒一下地蹭他的褲腿,他蹲下來擼了下,把她抱回貓窩。
文婧認識這隻白色異瞳貓,她流浪時被欺負過,腳上落了殘疾,是孟予聲發現並送到寵物醫院的。可惜一直沒人領養,孟予聲很關心,隔三差五詢問她的狀況。
沒想到在嶽幽這裡。
沒一會兒,白團子又繞到文婧腿邊,嗅出熟悉的氣味,換了個人蹭。
文婧蹲下去,把小貓抱進懷裡,頭也不抬:“你喜歡他啊?”
嶽幽坦坦蕩蕩承認。
接著,他露出一點無奈:“但是,他好像有點討厭我。”
聞言,文婧遲疑了,不知是該順著他師兄的意思,讓嶽幽斷了這個念想,還是實話實說。
她頭腦一熱,選了後者:“不是的,他不討厭你。”
孟予聲每回遇到討厭的委託人都懶得正眼瞧他們,說話相當不客氣,從來不躲著誰。
“但願如此。”隨即,嶽幽話鋒一轉,“可以請你幫我個忙嗎?”
作者有話說:
一點成一字之規,一字乃終篇之準。——孫過庭《書譜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