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扯平
五一過後天氣逐漸炎熱,天亮得早,早上九十點,日頭高懸,陽光斜射入百葉窗,地面落下一道道橫影。
辦公室門關著,孟予聲在接所長的影片通訊。所長在外地出差,昨天沒抽出空聯絡他。
所長五十多歲,當了十幾年的法醫,按他的說法,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髮際線,轉業成國內最早的一批DNA鑑定師。
後來,司法鑑定向民營機構開放,只要透過資質稽核就能開設。這一行業才慢慢被普羅大眾瞭解。
行業成長起來,但從業人員的素質卻沒有以前高了。所長作為傳統派,對此很是擔憂,很欣賞孟予聲這類負責嚴謹、有原則的年輕人。
他真心希望孟予聲能留下:“小孟,你在鑑定所三年,從最初的小實習生,到現在獨當一面的工程師,我都看在眼裡。雖然知道你決心已定,但我還是想挽留你。”
孟予聲來鑑定所實習,是所長一手帶的。帶過實習生的都知道,前兩個月基本就是添亂。專業技能掌握得好的還好說,熬過前兩個月,基本能當半個正式員工用,當個幫手不成問題;要是運氣不好招到來混日子的,那還不如不要。
“謝謝您這麼高的評價。”想到才來那時候,孟予聲也有些不捨,“很抱歉,我已經決定好了。”
“可以問問原因嗎?”
“城市待累了,想換個環境。”孟予聲想也沒想,把這套對其他的同事的說辭又講了一遍。
所長隱約猜到他想走的根本原因,嘆了口氣,背跟著塌下去:“既然這樣,那我尊重你的決定。只是我答應了下個月要去一趟萍城幫老朋友的忙,早就定好的,上個月跟你提過。”
孟予聲:“放心,我答應過您。再說我也沒那麼著急走,可以等接替的新同事來”
“謝謝。”所長欣慰道,“到時候讓小王和你一起去。”
這時,影片另一端響起敲門聲,所長往門口看了眼,轉頭跟孟予聲說:“今天就先到這裡,其他等我回來再說。”
“好,您先忙。”
影片結束通話,孟予聲睏倦地閉了閉眼。他經常睡不好,全靠咖啡因提神。今早提前買的咖啡,還沒到中午,杯子已經見底。
茶水間的咖啡豆味道一般,他懶得下去買,拿喝空的的杯子過去接。碰上同樣拿杯子的文婧,打著哈欠跟孟予聲問好。
“昨晚沒睡啊?”孟予聲讓她先接。
文婧說話帶著鼻音:“昨晚樓上夫妻不知道抽甚麼風,吵了一晚上。”
“你沒上去敲門?”
“……下次一定。”
“下次真要去才好。所長不在,午休多睡會兒。”
文婧跟焉了的花似的:“不行,最多抽空眯一會兒,實習生貼錯了樣品標籤,混在一起了,要重新制樣。”
孟予聲愛莫能助地拍拍她肩膀,接咖啡去了。
文婧拖著沉重的步子往樣品室走。剛到門口,樓上陡然響起電鑽聲。
她煩躁地關上門,捂住耳朵。
電鑽聲間斷響起,孟予聲戴上耳機整理資料。整理完樓上還沒消停,他忍著心煩去了樣品室。
小師妹站在架子前,看著手心抄的樣品編號挨個找。孟予聲讓她攤開手心,手機拍下編號:“我來找,你給物業打電話,投訴樓上工作日裝修。”
“可是我我我……”文婧接陌生來電都要先鼓足勇氣,不想找物業,“我覺得,說不定到午休樓上就停了。”
“你不是想鍛鍊自己,還主動接了派發報告的工作?”孟予聲繼續說道,“你都做得很好,打個電話而已,別怕。”
聞言,她雙眼發亮,心想要是有他這樣一個有耐心的家人就好了。
“好,那、那我來。”文婧鼓起勇氣說。
樓上很快沒了聲響,物業效率很高。去完十三樓,還送了個老漢到鑑定所來,言說老漢一大早就坐在一樓休息區,問了半天才知道要做親子鑑定,就順道帶來了他們這。
孟予聲把他請進接案室,問他有甚麼需要,對方一抬頭,露出一張遍佈皺紋的黝黑臉龐。
老漢對他們笑了下,開始說他的情況。
南方方言種類多,老漢口音很重,聽得孟予聲和文婧面面相覷。
“麻煩再講一遍,說話慢一點。”孟予聲聽出他的方言和島上方言有幾分相似,嘗試和他交流。
“來做鑑定。”五六分鐘後,孟予聲跟文婧說道,“人沒帶過來,著急趕最後一班車回家。我們跟著去一趟。”
“可是我那邊還有一堆活。”他們所裡規定現場取樣要至少要兩人同去,文婧有點為難,“能不能讓他把人帶過來?”
孟予聲“嗯”了聲,跟著去了家民房改的小賓館。
牆皮脫落、地縫裡浸著黃漬,屋裡沒有窗,朝北的房間,因為不見天日,各種異味混在一起,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味道。
孟予聲跟著老漢進去,只見老漢的老伴、兒子和孫子就擠在這裡等他回來。
孩子奶奶和孩子爸一個自言自語,一個在看電視,後者不時發出憨憨的笑聲。
小男孩五六歲,趴在地上開玩具汽車,從房間一頭到另一頭。
看爺爺回來,小男孩跑到他跟前,讓他放動畫片。老漢不懂賓館的遙控器怎麼按,賠著笑請孟予聲幫忙。
調到少兒頻道,坐在床上的孩子爸也不玩手機了,和小男孩一起看起動畫片。
老漢嘆口氣,他把房間裡唯一的獨凳讓給孟予聲,又給孟予聲遞煙。
孟予聲不在室內抽菸,擺擺手。老漢就自顧自點了火。
便宜的香菸焦油味重,老漢抽了一口,咳嗽起來。孟予聲勸他少抽點,上了年紀更要愛惜身體。
“謝謝你啊年輕人。”老漢眼神柔和,“你是個好人。”
孟予聲:“謝謝。您貴姓?”
“我姓韓,村裡人喊我老韓。”
“那我喊您韓叔。”說著,孟予聲回頭看了眼坐在地上看動畫片的父子倆,“韓叔,哪兩位要做鑑定?”
老韓神情複雜地注視孟予聲,似乎難以啟齒。一根菸抽完,他默默許久。點燃下一根猛吸一口,他才告訴孟予聲:他想跟村裡那些傳閒話的人證明,他孫子是他孫子,不是他兒子。
家裡精神狀態正常的就老韓和孫子,村裡人農閒無事,閒言碎語越傳越多,成了家家戶戶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孟予聲沒表現出驚訝或者探究,只是公事公辦:“那您可以和您孫子做個鑑定。其他人就不用了。”
老韓聽完,抓住孟予聲的手:“那就拜託你了,這小娃真不是我的種。”
祖孫二人長得確實不像,但孟予聲沒下斷言,只是告訴他:“只有等報告出來我們才能下結論。”
到鑑定所採完樣,孟予聲幫他們一家打了車送到車站,老韓在門口握著孟予聲的手沒完沒了地感謝,要是不怕趕不上車,還能再說五分鐘。
“師兄,你相信韓叔嗎?”文婧邊處理樣品邊問。孟予聲好像說了句甚麼,嗓音悶在口罩裡,文婧沒聽清。
“我覺得吧,應該不至於,他又不傻,怎麼會連兒子還是孫子都分不出來。”
孟予聲瞥了她一眼:“昨天被打那男的,在老婆面前賭咒發誓說私生子是領養的,你忘了?”
“情況不一樣。”文婧知道前因後果之後越想越來氣,“那男的簡直不是個東西,趁他老婆不注意,偷偷從包裡拿別人家小孩的頭髮給我們。”
“要不是王工檢出DNA發現頭髮是女性的,他老婆就被他矇騙過去了。”
每當這時,孟予聲會覺得自己身處某個乾涸的池塘,雙腳陷在人性腐敗齷齪的淤泥裡,無法動彈。
他索性不去聽,沉默地專注手裡的工作。
臨近下班點,外面響起雷聲。
初夏的第一場雷雨說來就來。辦公室忘記關窗,孟予聲從實驗室回去,只見視窗擺著仙人掌和多肉全被澆透了。
雨還在下,他驀然想起雨天撿來的小貓,好久沒問它的情況,不知道在領養家庭適不適應。
想著想著,他拿起了手機。
剛解鎖,電話就打了進來,孟予聲還沒說話,只聽對方略帶無奈開玩笑:“你再不接電話,我會以為你出了甚麼事。”
孟予聲摸摸鼻子:“不好意思,找我有急事?”
“勞駕開個門,手裡東西太多,快拿不住了。”
孟予聲往大門睨了眼,只見嶽幽左手託著個盛滿小甜品的托盤,右手提著個大紙袋,筆直板正地站著。
“你這是……”孟予聲以為他真拿不住了,接過他手裡的紙袋,“請我們喝下午茶啊。”
嶽幽“嗯”了聲,“樓上裝修師傅想早點完工,吵到鄰居了。”
“這個味道,榴蓮蛋糕!”文婧聞著味就來了,她剛忙完,不過有陌生人在,她沒好意思拿。
孟予聲聞不慣榴蓮味,整盤端給她:“去你們辦公室吃。”
見他屏住呼吸,嶽幽暗暗記下他不吃榴蓮。
“我打了二十個電話你都沒接。”嶽幽語氣一本正經,孟予聲卻莫名聽出幾分擔憂,著實愣了一下。
“我進實驗室不帶手機。”孟予聲解釋完,問道,“你甚麼時候搬到樓上的?”
這顯然是句廢話,昨天一早咖啡師就告訴他了。
嶽幽有問必答,於是孟予聲又聽了一遍。
所裡的同事陸陸續續過來拿甜品和奶茶。他們以為是孟予聲請客,跟他道謝。
孟予聲不冒領人情,指指嶽幽:“樓上鄰居買的。”
嶽幽:“別客氣。”
下午茶領得差不多,嶽幽還沒有走的意思,孟予聲也不好直接送客,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。
嶽幽:“不請我去你辦公室坐坐?”
“……”孟予聲還不知今晚要加班到甚麼時候,實在抽不出時間招待他。
“看來不太方便。”嶽幽看了下手錶,“甚麼時候下班?”
孟予聲不假思索:“晚上十一點。”
“剛好,我也要忙到那個時間。”嶽幽睜著眼說瞎話,“搬家跟著貨車過來的,沒開車,可以順路送我一程嗎?”
孟予聲根本不知道他家住哪裡,哪來的順路?
他正要開口,卻聽嶽幽:“就當還我在酒吧請你那次了。”
孟予聲:“那好。”這樣一來,他們就扯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