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往事如雲
翌日是清明，孟予聲五點多起來，準備和爺爺去山上掃墓。去晚了車道封鎖，就不讓開上山了。
院子裡新開的月季還沾著露珠，老爺子連枝剪下，剃乾淨刺，小心包好：“你開車沒問題嗎，要不讓我來？”
前幾天才在山道上出過事故，孟予聲不冒這個險：“打車，停巷子裡了。”
“這麼快就到了啊。等下，我去拿一下油漆，你奶奶和你爸那石碑要補補色了。”
等了幾分鐘，老爺子還沒回來，孟予聲正想去看一眼，屋裡的聲音傳了出來，他爺爺找不到油漆了。
孟予聲大聲道：“你看看茶几下面有沒有，一小罐，金色的。找不到就看看玄關的抽屜——”
老人家年紀大了，記性不好，拿了這樣忘了那樣。孟予聲也不催，一樣一樣幫忙找齊。
這個時間段上山的人少，不到一個小時，爺孫倆到了地方。
年前整理過的墓邊的雜草，春雨一落，又冒出了頭。
兩座墓挨在一起，其中有一座是老爺子給自己準備的，沒想到自己還沒進去，兒子先他一步。
老爺子表情平靜，像是見到相識多年的老友，掃乾淨臺階上的灰塵，坐了下來，絮絮叨叨地講最近的生活。
奶奶音容笑貌孟予聲已經忘了，那時候他太小。
“甚麼時候把你那位帶來，讓他們看看？”老爺子不知講到甚麼，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。
雜草吞沒了心事。孟予聲一語不發，拿著油漆一筆接一筆補墓碑落了漆的字。
聞言，筆刷一抖，油漆差點超出了字框：“下次吧。”
“我這輩子除了你，”老爺子撐著膝蓋，慢慢站起來，臉色微微發白，“沒甚麼……”
孟予聲伸手拉他，他倔強地自己起來，繼續說道：“沒甚麼牽掛了。爺爺老了，還能陪你多久，你自己上點心。”
孟予聲垂眸：“山上風大，我們回去吧。”
老爺子點點頭，順手整理孟奶奶墓前的月季花枝：“走了啊程姑娘，下回再來看你。”
孟予聲沒開車，蹭劉朗的車回來的，酒樓忙不過來，家裡讓他多留幾天。孟予聲跟他說了一聲，獨自回寧城。
老爺子準備好讓孟予聲帶走的特產，後者一件沒帶，輕裝簡行回了寧城。
休假期間工作積累了一堆，大大小小的會議；甲方要過去參觀考察，他負責接待；團隊接的新委託要他帶隊去外地；忙得頭腳倒懸。
他一心撲在工作上，飲食睡眠都不規律，抵抗力下降，感冒了一場。
初夏的午後天色陰沉，鉛雲密佈，積雨雲低低垂著。孟予聲一出門就打了兩個噴嚏。
二十幾度的天氣，穿了厚外套還是發冷。
他用手背碰了碰額頭，有些燙手，看來前陣子的感冒沒好全。
週五下午有個委託方臨時過來參觀。孟予聲忙不過來，把任務交給了小師妹文婧。然而她在實驗室呆慣了，不善言辭，看到陌生人就緊張。於是孟予聲趕來，陪她一起。
他吞了退燒藥，趴在辦公桌上休息，讓文婧準備資料，客戶快到了再叫他。
他睡得迷迷糊糊，夢到父母帶他去遊樂園，三人一起坐旋轉木馬。他坐小木馬，父母坐大木馬，兩人一左一右把他護在中間。
他一手拉著爸爸，一手拉著媽媽，溫熱從掌心傳過來，流經四肢八骸，最後全部聚攏在心臟。
音樂響起，父母笑著轉向他，然而隨著木馬旋轉，他們的笑顏越來越模糊，和旋轉平臺的燈光逐漸融為一體，成了五光十色的萬花筒。
音樂聲在此時變得喧鬧無比，孟予聲不情願地睜眼。
文婧：“師兄，快起了，客戶馬上到了。”
孟予聲頭痛地按太陽xue，一聲不吭。
她捋捋劉海，不好意思道：“那不是著急嘛，他們十分鐘之後到，資料都在這兒了。”
孟予聲仔細翻了翻，從中間抽出幾張紙：“這些資料不好公開，一來沒經過驗證，二來他們和我們鑑定所合作時間太短。”
“好，還有其他要注意的嗎？”
孟予聲盯著其中一個文件，轉頭看她：“沒了，不過這個SOP誰翻譯的。”
“我看看，”她拿過來一看，有好幾處明顯錯誤。這活是她交給實習生的，實習生做完她忘記檢查了，“那個……”
“等會兒別拿出來，”孟予聲把文件夾拍到她身上，“下次仔細點。”
說著，接待的同事迎著客戶過來，文婧立刻往後退了一步，讓孟予聲站到了最前面。
孟予聲駕輕就熟，思維清晰地介紹鑑定所的認證資質、核心能力，以及過往取得的成果。
客戶對此次參觀很滿意，臨走前拍拍孟予聲的背，表示接下來會繼續和他們公司合作，互利共贏。
他們一走，暴雨就下了下來。雨天難打車，小師妹手頭還沒忙完，讓孟予聲開自己的車回去。
孟予聲本來就因為頭重腳輕、腦袋昏沉才沒開車，婉拒了對方的提議，表示自己再等等。
雨勢不見小，大半個小時過去也沒打到車。退燒藥嗜睡的勁兒上來，孟予聲趴在辦公桌一動不動。
小師妹想讓他早點回家休息，靈機一動，想到某次聚餐加過師兄物件的微信。
“師兄你還好嗎？”文婧說道，“我給夏然發了微信，他說他馬上過來。”
孟予聲本來快睡著了，聞言坐起來，失神地看了她幾秒。
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。他回寧城了？
孟予聲：“車鑰匙給我。”
小師妹愣怔了下，找鑰匙給他：“那那那夏然……”
孟予聲沉默片刻：“分了。”
小師妹一時語塞，不知該勸慰還是開解，喃喃道：“那你開車慢點。”
“好。”孟予聲背對她揮手：“幫我跟夏然說一聲，就不麻煩他跑一趟了。”
孟予聲到家倒頭就睡，一覺睡到晚上九點。燒一退，飢餓感跟著出現。
家裡冰箱是空的，抽屜是空的，連櫥櫃也是空的，一包小餅乾也沒找到。孟予聲找了一圈，只發現只餓死的蟑螂。
外面雨還沒停，外賣送到他怕是要餓死了。
四周鬧哄哄的：旁邊的年輕女孩抱著只比熊，前者外套溼透，後者毛髮溼透，一起在雨中瑟瑟發抖；左轉車道有轎車變道加塞，後車搖下車窗破口大罵；對街垃圾車轟隆駛過，震得路面抖了三抖。
街邊一排小飯館，簷下積水反射出霓虹燈牌，流光溢彩。
飯點已過，樓下餐館裡人還是不少。一前一後進門的兩名食客拼了最後一張餐桌。
後廚高火大灶現炒，出餐速度很快，沒一會兒就把孟予聲點的小炒上齊了。
春天的雨下不大，雨勢漸小，細潤如絲。那些原本被雨聲遮蓋的聲音接二連三出現。
他循著奶貓的叫聲，到了一扇圍牆外。
十分鐘後，他在垃圾站內找到了那隻黑乎乎的奶貓。
“你要喜歡就帶回去養吧。”垃圾站的阿姨推著黑色垃圾桶路過，“這麼小的貓，淋了雨就死啦。”
孟予聲拎著奶貓後脖頸，用紙巾擦乾它身上的水。
“母貓挪窩了，昨天還是前天來著，我在北門的牆根兒那看到過。四五隻小貓跟著，就這隻落下了。”
孟予聲靜默了片刻，朝阿姨點點頭，抱走了奶貓。
劉朗在寵物醫院工作，那裡有個流浪貓收養點，朋友們撿到流浪貓狗都往那裡送。
因此他一個不愛發朋友圈的人，朋友圈盡是轉載的貓貓狗狗招領養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改行了。
家裡沒養過寵物，條件簡陋，這個點寵物醫院還開著，他準備去一趟。
孟予聲經常來找劉朗，前臺碰到的次數多了，逐漸熟悉起來。見孟予聲這個點過來，她以為他來找劉醫生：“劉醫生今天沒有排班。”
“還有醫生在嗎，”他把小貓交給她，“給它檢查一下。”
“夏醫生在，剛出去，應該還會回來。”前臺說道，“稍等，我給他打個電話。”
聽到這個稱呼，孟予聲靜了靜：“夏醫生？”
“嗯，新來的，叫甚麼來著？哦對，夏然！前兩天剛入職，聽說從國外回來，履歷很好看。”
孟予聲有些走神：“時間不早，就不勞煩夏醫生了。我先把它放你們這裡，麻煩幫忙照顧一下，明天交給劉醫生。”
“沒問題，您放心。”
車停在小區地庫，孟予聲沒上樓，等一支菸抽完。
他想得入神，沒注意到充著電的手機螢幕亮了下，不到兩分鐘，電話過來了。
一接起就是串低聲的咳嗽，另一頭安靜片刻：“感冒了？”
嗓子不舒服，孟予聲不想說話，“嗯”了聲。
“吃藥了嗎？”
孟予聲又“嗯”了聲，思維緩慢地轉著，猜測他的來意：“上次說要請你們吃飯，沒想到拖了這麼久。抱歉，我最近太忙。”
“你覺得我會缺你一頓飯？”
孟予聲慢半拍地察覺話說得過了，顯得太生分，於是往回找補：“吃完藥腦子轉不動，你別介意。”
嶽幽關切道：“你在寧城還是在島上？”
孟予聲沒反應過來對方話裡的意思，愣怔了下。
半晌沒等到回應，嶽幽的嗓音和電話另一頭嘈雜一起傳過來：“別想太多，照顧好自己。”
孟予聲：“好，那下次再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