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意願
四月中旬，租房合同到期，孟予聲找房東續約，後者聽得一愣，表示二月份就跟他說過要賣房，現在房價一月一個樣，眼看止不住跌，不如落袋為安。
房東在電話裡問他有沒有意願，價錢可以商量，省得找中介了。
孟予聲謝絕了，他爺爺不讓他回島上發展，非要讓他在寧城定居。孟予聲不肯，和老爺子談過很多次，誰也沒能說服誰。
買房約等於妥協，他不樂意。
離租約到期還有十幾天。中介要上門拍影片掛網上，還會帶人來看房。
家裡有陌生人進出，總歸不太方便。於是沒過兩天，孟予聲就找好了新住處。
週六這天，他約了搬家公司。臥室他自己整理，其他房間的物品師傅們會幫他打包好。
師傅們動作麻溜，沒過多久就收得差不多了。房子裡充斥著撕拉膠帶的聲音，因而門鈴響了一輪才有人注意到。
劉朗一大早從老家回來，孟老爺子準備了自家種的蔬菜給他們，放久了不新鮮，特意給孟予聲送來。
孟予聲的老師明天手術，搬完家還要和文婧一起去醫院看望。趕時間，只來得及和劉朗簡單聊兩句。
劉朗也忙，他們醫院明天有個寵物領養活動，和動物救助站一起舉辦的，還有事情沒處理完，送完東西就得回寵物醫院。
這件事孟予聲知道，朋友圈還轉發了活動海報。這回的領養名單裡有孟予聲認識的流浪貓，他計劃去完醫院就過去，看看有甚麼能幫忙。
上午九點，孟予聲和文婧準時在二院南門碰頭。
住院部溫度適宜，環境靜謐。二人拎著果籃到了病房外，正準備敲門，老師的聲音傳了出來。
石教授是生命科學領域知名的大拿，年過六十，在教學上十分嚴厲，出了名的不茍言笑，小几屆的師弟妹沒有不怕他的。
二人一進去，頓時雅雀無聲。師弟師妹們跟小鵪鶉似的擠在病床前，挨個排隊聽訓。
文婧讀書那會兒雖然沒被罵過，但經常看別人被罵，一聽到老師的聲音就心有餘悸。悄悄挪到孟予聲身後，當自己不存在。
他倆一出現，小輩們就自動讓出條道，石教授筆記本放在一邊，招手讓他們過去。
櫃面和茶几放滿果籃，他倆帶來沒處放，只好疊上去。
石教授：“讓你們別帶東西非要帶，等會兒都帶回去啊，醫生說了，甚麼都吃不了。行了，趕緊回吧，論文改完發我。”
“老師您注意休息。”
“老師我們先走了。”
“……”
小鵪鶉們走了，病房頓時空曠，文婧一抬眼，對上老師遞過來的眼神，訕訕從孟予聲身後出來：“老師，您感覺怎麼樣了？”
石教授雖然嚴厲，但對畢業的學生很溫和，臉上浮出欣慰的笑意：“老毛病了，謝謝你們來看我。”
文婧紅了臉，不好意思起來：“應該的。”
這時，師母拿著保溫壺回來，看見他倆，笑著打了招呼。
人走得差不多，房間溫度降下來，石教授凍得咳嗽了聲。孟予聲隨手關了空調，幫他把被子往上提，蓋好胸口。
幾人聊了一會兒，看時間差不多，孟予聲和文婧起身告辭：“今天就不打擾老師休息了，改天再來看您。”
師母給二人倒水：“不急，再坐坐，陪你們老師說說話。”
說著，她跟老師對視一眼，接著拉開抽屜拿出兩份資料，分別遞給孟予聲和文婧。
新科研專案：一種海洋天然小分子在抗腫瘤方面的研究。這個課題兩人都不陌生，是他們讀研的研究方向。
兩年前，某個院士團隊在頂刊發了論文：他們團隊從海洋藍藻中分離出來的一種活性多肽分子，可透過直接作用於磷脂醯肌醇轉運蛋白，誘導腫瘤細胞發生自噬性死亡，從而發揮其強大的抗腫瘤活性。
在當前科研中，海洋天然產物的直接作用靶點，已經成為衡量研究深度和創新性的重要標準。
因此就在今年年初，寧城大學和盛譽製藥達成了產學研深度合作、共建實驗室，而負責人正好是石教授。
人手不夠，找到他們倆也是情理之中。
“我記得小孟家是海邊的，要是過去，應該能適應。“師母將杯子遞給二人，“當然，首先還是看你們自己的意願。”
這麼一說，石教授也想起來了：“誒我記得小孟家也在一個島上，哪個島來著……”
孟予聲：“豐裕島。”
“這麼巧。”文婧轉頭，小聲跟孟予聲說。
確實很巧。上回他聽隔壁王爺爺說過一嘴，島上通橋之後，不僅旅遊業發展得越來越好，還有不少工廠搬過去。
當時他隨便一聽，沒往心裡去。
老師和師母的意思他們倆明白了，表示需要好好考慮。
“好，”老師說道，“到時候給我個答覆。”
離開醫院已中午，二人去醫院旁邊的小餐館隨便點了幾個菜。
等上菜的間隙，孟予聲去了趟洗手間。手機放在桌上沒拿，間或響一聲。
回來時菜上已經齊了，他在想老師的提議，有點走神，用手慢慢剔筷子上的毛刺。
小師妹等不及，開門見山，問孟予聲怎麼看。
孟予聲：“有點心動，不過還沒想好，你覺得呢？”
手機又震動了下，有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，他看了眼內容，回覆：“謝謝，不用。”
“只要不留在寧城去哪裡都行。都說本地人在本地生活便利，處處都好，但是上個月你知道我相親多少次嗎？！”
她舉起右手：“五次！”
“那些相親物件，甚麼樣的都有。”她在外人面前社恐，在熟人面前是個話癆，描繪得有聲有色了一遍，“總之一言難盡。”
孟予聲被她長吁短嘆的模樣逗笑了：“你還是先搞定父母吧。”
文婧：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出了門，文婧還跟個尾巴似的跟在孟予聲後面。
孟予聲提醒：“你車停在後面。”
“那個……師兄待會兒要去那個寵物領養活動不？我看到了你轉發的朋友圈。”
孟予聲：“你說。”
“我買了一些貓糧甚麼的送給領養人。你順路嗎？能不能幫我帶過去？就在我車上。”文婧下午要去看爺爺奶奶，抽不出空。
順手的事，孟予聲答應了她。過去前，他想到甚麼，又看了遍陌生訊息，繞到單位去拿了趟快遞。
寵物醫院中午沒甚麼人，劉朗舉著手機和前臺小姑娘圍坐一起，讓人家幫他挑約會的衣服。看到孟予聲的車，手機往兜裡一揣，跟前臺說道：“幫我跟夏醫生說一聲，讓他先別過來，就說……就說這裡有人幫忙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孟予聲搬著貓糧進來：“車上還有幾箱，放哪兒？”
“先放儲物間，下次用。”接待區地方不大，堆地上影響通行，小姑娘還沒走，趕緊上去幫忙。
孟予聲沒讓：“女孩子幹甚麼體力活，讓劉朗搬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姑娘忙不疊點頭，下個月流浪貓的口糧有著落，小姑娘看得眼睛發直，一高興就忘了劉朗的囑咐，美滋滋拍照發活動宣傳——感謝好心人送來的貓糧。
劉朗偷瞥了她一眼，小聲提醒：“先別讓夏醫生過來。”話音未落，就見孟予聲站在了跟前。
他嚇了一跳，訕笑了聲：“那甚麼，她找他有點事。”
接待區往裡就是動物展示區，圍欄擺放整齊，時而傳來幾聲貓叫，孟予聲去看了一圈：“那隻白貓沒在領養名單裡？”
那隻貓是異瞳，長得很漂亮。流浪時被欺負過，腿有點殘疾，戒備心強不太親人。初春送來的，即將入夏了，還沒被領走。
劉朗以為他要問夏然入職的事，愣怔了下：“被預約了，上週有個搞藝術的，一眼看中了她。”
“上回送來了小奶貓呢？”孟予聲沒忘記這事，“也被領養走了？”
“對對對，和小白一起被帶走的，同一位領養人。”劉朗說道，“那人第一次養貓，跟我們聊了很久，瞭解完養貓的方方面面才走的。放心，我們稽核過領養資質，小傢伙們榮華富貴十五年沒跑。”
孟予聲放心了，這才想起來這裡的正事，把拿了一路的禮品袋放桌上：“既然今天人手夠，我就先回去了。幫我把這個轉交給夏然。”
這就跟學生時代送還情書一樣棘手，劉朗猶豫了下：“這是人家的心意，要不你還是親自……”
“那我放這裡，麻煩跟他講一聲。”
劉朗瞥了眼包裝，心說六位數的手錶，哪能隨便放？
於是他嘆了口氣，鎖進辦公室抽屜，然後順手拿回兩瓶可樂，開啟其中一罐給孟予聲：“真一點餘地沒有了？”
孟予聲注視著他，沉默不語。
“知道了。”劉朗認識孟予聲這麼多年，知道後者看起來好說話，可是一旦觸及底線，從來快刀斬亂麻，不留任何餘地。
在感情上尤其如此。
他尊重好友的決定：“好，我幫你還給他。”
孟予聲沒跟他說謝，拍了下他的手臂：“走了。”
回到家，孟予聲收到劉朗的微信：【幸不辱命】
孟予聲回了個點贊，然後點開簡訊，不假思索地拉黑了號碼。
作者有話說：
貼一下提到的論文：a novel autophagy inducer,exerts potent antitumour activity by targeting PITPα/
發表於：Signal and Targeted Therap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