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一點小誤會
傍晚,孟予聲接到劉朗電話,後者言說海邊新開了家酒吧,口碑很不錯。好感物件約他今晚去玩。得知她帶了朋友,他不好把她朋友撂在那裡,央求孟予聲陪他一起。
劉朗和孟予聲以前住在同一條巷子,孟予聲小時候總被欺負,他每次見了都挺身而出。
大學畢業後兩人都在寧城,有事沒事聚一下,這回也一起回來的。
孟予聲晚上沒甚麼事,在電話裡答應了,他讓劉朗別開車,那條路堵得厲害,不如開小電驢。
劉朗不聽,讓孟予聲在家等著,他過來接。
晚飯後,孟老爺子照例去巷子裡的老朋友家串門,走出院門,就見一輛車徑直開過來,剎在了他家門口。
巷子裡的路燈多年沒換過,燈光幽暗,老爺子沒看清駕駛座的男人,敲了敲車窗。
劉朗搖下車窗:“孟爺爺晚上好!”
“是小朗啊,就這幾步路你還開車過來呢。”
“嘿嘿,”劉朗撓撓頭,“和孟予聲約好了今晚去玩。”
老爺子點頭:“去吧,早點回家啊。”
海天大道一到晚上人潮如織,兩旁的大排擋生意熱火朝天,間或有食客橫穿馬路,不少車主邊按喇叭邊罵罵咧咧,都揣著個火藥桶似的,一點就炸。
“臥槽,這哥們又加塞!”劉朗開的火大,一腳油門上去,“不行,我忍不了。”
孟予聲讓他悠著點:“我剛說騎小電驢,你要開車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劉朗不能在女神面前丟面子,找了個理由,“太久沒回來,忘記這邊堵了。”
到地方快九點,對方已經到了。劉朗迅速停好車,臨到門口卻沒進去。
隱隱約約的歌聲從裡面飄出來,聽著耳熟,似乎是當下熱門歌曲。門口的路燈燈杆不知被誰撞歪了,燈泡時暗時滅,光線閃爍,人影綽綽。
劉朗“近鄉情怯”:“你覺得我今天怎麼樣?”
孟予聲注視著劉朗,幫他理了下額前凌亂的頭髮,又整整他的衣領:“很好。”
兩人捱得很近,劉朗身上的香水味直直飄過來,孟予聲轉身打了好幾個噴嚏,嫌棄道:“趕緊去吧。”
劉朗抓著衣袖左右聞聞,沒覺得哪裡不好,懷著激動忐忑的心情,進去找位置去了。
孟予聲後一步進去,卻見劉朗對面只坐了一個女孩子。她沒帶女伴,二人看樣子氛圍正好,孟予聲沒去打擾,轉身去了吧檯。
今夜人氣爆滿,人聲鼎沸,吧檯沒剩幾個座,離舞臺音響很近。孟予聲才坐下,耳膜震得發顫。
猶豫要不要走,轉身看到好友在找自己,他揮了下手,指指吧檯。
算了,來都來了。
孟予聲隨便點了杯果汁,他沒甚麼興致,不打算喝酒。
燈光曖昧,邊上一對情侶在低聲交談,樂隊換了首舒緩的英文歌,周圍漸漸安靜。
孟予聲跟著安靜下來,跟著歌曲輕輕打著節拍。這時,吧檯內遞來杯特調。
雨過天青的顏色,杯邊插著青檸皮卷和一朵小茉莉,最上層浮著白色,蓬鬆柔軟,跟雲朵似的。
他以為弄錯了,把酒推回去,卻見燈下那張臉有幾分眼熟。
嶽幽站在吧檯內,微微躬身拉進二人距離,見孟予聲沒動,說道:“怕我下毒?”
這顏色看著確實像毒藥。
孟予聲剛欠了人家人情,連便飯都沒請人家吃一頓,不好再拒絕,舉起杯子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鼻尖起初是茉莉青檸香,接著是混著奶味的酒香,聞起來香甜醉人,然而一入口,卻澀得發苦。嚐了一口,他就放下了。
歌曲舒緩得跟安眠曲似的,孟予聲撐著頭閉目養神,周遭細碎的聲音如雨點一般打在他的耳膜上,聲音不大不小,剛剛好。
正覺得舒服,臺上換成了重金屬搖滾,孟予聲被音響震得渾身一顫,轉頭看去,開業活動開始了。
孟予聲隨手拿起張宣傳單:“本次活動表演嘉賓邀請了本地有名搖滾歌手xxx;顧客可以參與現場遊戲贏取獎品;拍影片發社交媒體可贈送……“
“去湊個熱鬧?”嶽幽不知何時忙完的,正安靜地看著他。
二十歲的孟予聲一定熱情加入,然而二十七歲的他不僅不想參與,還被音響吵得頭疼。
嶽幽:“不舒服?”
孟予聲捂了下耳朵:“音響離太近,有點吵。”
嶽幽環視一圈,安靜的區域全都滿座,於是退而求其次,走向東南角的雙人桌,這桌只坐著一個顧客,看著年紀不大。他不知跟人家說了甚麼,後者不樂意地瞥了嶽幽一眼,走到前方的四人桌坐下。
孟予聲看著眼熟:“是胖子表弟嗎?”
嶽幽“嗯”了聲:“嫌我朋友他們鬧騰,不想和他們坐一桌。”
孟予聲:“那我們算不算欺負小朋友。”
嶽幽無可奈何地攤攤手——小朋友就是拿來欺負的。
孟予聲淺淺笑了下,隨手拿起天青色的酒杯,又喝了一口,然後一言難盡地放下。
服務生忙不過來,嶽幽去拿的果盤和零食,回來時那杯酒上下層已經混在一起,成了發灰的青色。
他解開圍裙搭在椅背,問對面:“不好喝?”
孟予聲眨眨眼,正想如實說,服務員剛好送酒過來,打斷了他。
照實說未免太沒禮貌,他想了下,不著痕跡地換了話題。
“你在這裡工作?”孟予聲瞅著他椅背上那條印著店名的圍裙。
嶽幽拿起選單,看得很認真:“不是,朋友開的,過來幫忙。你呢,一個人來玩?”
孟予聲視線飄到劉朗那邊,看到後者和對面的女孩有說有笑,一副“兒子終於找到物件”的欣慰神情:“和朋友來的。”
嶽幽偏過頭,跟著孟予聲看去——是剛剛和他一起進來的男人。
說著,孟予聲突然想到:“我一進門你是不是就看到了?”一坐上吧檯,那杯難喝的特調就遞了過來。
嶽幽靜了一下,不置可否。
孟予聲當他預設:“那怎麼不出聲?”
嶽幽合上選單,又瞥了眼劉朗那邊,隨後身體放鬆地靠著椅背:“因為一點小誤會。”
孟予聲也不追問:“那現在誤會解除了嗎?”
嶽幽“嗯”了聲,把果盤和小零食推到他跟前。
孟予聲失笑,把他當小孩子了?
兩人聊了一會兒最近的生活和工作。孟予聲看了眼時間,差不多該回去了。
想起要請他和胖子吃飯,恰好碰到,不如約好時間:“昨天多謝你和胖子,甚麼時候有空?想請你們吃個飯。”
“這幾天恐怕不行。這樣,”說著,嶽幽拿出手機,“加個微信?”
孟予聲沒吭聲,抬眼看他。
其實他們剛認識不久就交換過聯絡方式,可來後來不知為何,嶽幽把他拉黑了。
成年人交談講究委婉,直接問會不會讓人尷尬,可是……
或許是燈光柔和,又或是氣氛融洽,他猶豫片刻,還是說出了口。
嶽幽一言不發地皺了下眉,半晌沒有出聲。
昏暗的桌燈落在他深刻挺拔的眉骨和鼻樑,顯得漠然而疏離。
果然不該問。
孟予聲正想換個話題緩解尷尬,嶽幽卻把手機放在了他面前。
是二人的聊天介面。最新一條訊息在三年前,嶽幽問孟予聲要不要回去參加校友會。
對話方塊有個感嘆號,訊息沒發出去——“孟予聲”不是你的好友。
孟予聲這才反應過來,微信沒有雙向刪除功能。
他沒刪過,那就是那人動了他的手機。可他不想多做解釋,直接認下了這口黑鍋:“……抱歉,一點失誤,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小事。”嶽幽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些,“現在可以加回來了嗎?”
孟予聲會心一笑:“當然。”
兩人聊天這會兒,劉朗那邊的客人已經換了一桌。那兩人估計有新進展,去了下一場。
孟予聲又看了眼手機,十一點半。他出門前答應了老爺子十二點前回家。
嶽幽:“要回去了?”
“是啊,家裡管得嚴。”孟予聲玩笑道,“過時間進不了家門。”
“那我送你。”
孟予聲沒好意思:“你不是還要留在店裡幫忙?”
嶽幽沒勉強,跟著他站起來,拿了椅背的圍裙,順手搭在腕間:“那回見。”
“回見。”孟予聲笑著點頭。
兩人背向而行,一個去吧檯繼續當半吊子調酒師,一個去前臺買單。
今晚顧客多訂單多,電腦系統繁忙,前臺一堆人等著。
等了十來分鐘,孟予聲走上前,還沒開口,就聽對方說道:“先生,十六桌不用買單。您慢走,歡迎下次光臨。”
孟予聲啞然,心想多年不見這人沒變,對朋友還是那麼體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