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幫忙
春風料峭,凌晨四點半的街道人影寥寥,環衛工拿著竹笤帚,將落枝枯葉掃成一團。
嘩啦、嘩啦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。
突然遠處過來一陣風,一輛五菱電動三輪車駛過。
島上的碼頭水深不夠,做不了貨運港,只能做漁港,或多或少影響了島上的經濟多元性。小港口小漁船,漁業沒甚麼發展空間,好在這幾年旅遊業搞得有聲有色。
五一過後東海禁漁,不少酒店和飯館會多買一些屯貨,凌晨的漁港碼頭人頭攢動。
潮溼的空氣裡帶著海鮮特有的鹹腥味,以碼頭為中心向外盪開。船員緊緊有條地卸貨搬貨,一筐筐鮮活海鮮輪流上秤,再各自裝車。
孟予聲到的時候王爺爺到了有一會兒,手下的年輕人回家掃墓了,他自己開的小皮卡已經裝滿,孟家的小夥子再不來,他就該著急了。
“聲聲,麻煩你了啊。”王爺爺幫著把筐抬上車、固定好,報了兩個地址給他,“我都分好啦,藍框送到味鮮酒樓,黃筐送去美味大排檔。”
孟予聲笑道:“您客氣了王爺爺,我家老頭平日一個人在家,多虧您和王奶奶照看。”
“這有甚麼,我和你爺爺大半輩子朋友了。”王爺爺不在乎地揮揮手,隨後不放心地囑咐,“騎車慢點,不著急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電動三輪車孟予聲從小就騎,上手就會。
味鮮酒樓離碼頭不算遠,半個多小時就到了。孟予聲把三輪車停在後廚,報了王爺爺的名字。
等了五六分鐘,後廚出來個推著推車的眼鏡男,邊走邊打哈欠:“不好意思,人手不夠,得麻煩幫忙卸貨了。”
“你也被家裡抓壯丁?”一聽到聲音,孟予聲就認出了好友,“趕緊,我還得送下一家。”
劉朗看清來人,擺擺手:“別提了,三點多就被喊起來。這幾天遊客多,忙死了。”
孟予聲幫著搭把手,一起卸了貨抬進去。手上全是魚腥味,兩人並排在洗手池邊洗手。
“昨天打我電話甚麼事?”孟予聲看到他,才想起這回事。
劉朗腦子還沒醒,和他面面相覷:“……”
“算了,”孟予聲懶得和他扯,甩乾淨手上的水,“走了。”
中午之前送完貨,他去菜場跟王老爺子交差,順便接他爺爺回家。
菜場幾十年了,也沒個名字,每個攤位都賣小海鮮,顧客約定俗成,喊它“老菜場”。
孟予聲上次來還是臘月,那會還沒立招牌,這回一眼就看到門口新漆了塊白生生牌子——小海鮮菜場。
牡蠣正應季,進門好幾家檔口在賣,撬開帶著新鮮的汁水。可以帶殼買,也可以只買牡蠣肉,現場撬完殼裝袋。
鹹腥味夾雜著海鮮腐爛的臭味瀰漫在空氣中,密密匝匝的充滿每個角落。孟予聲海邊長大,從小就聞,還是微微屏住了呼吸。
孟老爺子凌晨四五點去碼頭,拿了貨去菜場擺攤。別的檔口有專業的製氧裝置,有大水箱,和他們比起來,他是小打小鬧。退休後閒著沒事,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。
到半上午,水產賣得差不多,一些攤主會降價處理,賣完收攤回家。老爺子見孫子來了,打包好剩下的雜魚,喊上孫子搭把手收攤。
雜魚先煎再加水紅燒,鮮掉眉毛。孟予聲離家在外就想著這一口,就著幾個菜盛了兩碗飯。
吃完飯撐得往後一攤,摸著肚皮滿足地嘆息:“爺爺,我回去得胖五斤。”
老爺子:“胖點有甚麼不好?沒你的事兒了,上樓休息吧。”
孟予聲上樓處理了一會兒工作,然後回覆胖子的微信,約好下午去他店裡取車。
春意正濃,窗外鳥鳴啁啾。榕樹在風中簌簌抖動。院子鐵門吱呀一聲,交談聲朦朦朧朧地飄到孟予聲耳邊,他枕著細碎的聲音,慢慢睡著了。
……
氣溫回升,橋邊的桃花和早櫻漸次開放。午後起了風,枝蔓搖曳,花香逸散。
汽修店就在橋下,門開著,香風一陣陣往裡送,胖子從車底鑽出來,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。
他吸了兩下鼻涕,小聲罵:“媽的一到春天鼻炎就要犯,這花能不能不開了。”然後轉頭跟等了半上午的客戶說道:“行了,空調濾芯清理了,剎車片換了,發動機機油也加上了,開走吧。”
“好的,辛苦胖老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,”胖子低頭摘手套,“前臺掃碼,微信支付寶隨便。”
收銀臺小弟放倒椅子,睡得迷迷糊糊,聞言半死不活地送客:“歡迎再來……”
前臺小弟是胖子表弟,今年十八歲,明年就要高考,這節骨眼上,倒黴孩子離家出走到他這裡,死活不回家。家裡人來過一趟,讓他回去上學他就往海邊跑,多說幾句就威脅要往海里跳。
家裡沒辦法,向學校請了一個月假,拜託胖子照看。
胖子洗乾淨手回來,店裡只剩下他哥倆,一看錶弟那頭雞窩他就來氣,揪著頭髮把人提溜起來:“還睡!接電話!”
插電話線的老式座機,表弟一個人在店裡就打不通。胖子一直沒發覺,還是昨天聽孟予聲說的。
“有個姓陸的說下午要過來貼膜。”
胖子給自己接了杯水,回頭就見他那黑眼圈跟熬了八百年一樣,不耐煩道:“知道了,店裡不用你了,回去吧。”
“哦,”表弟扒拉了兩下頭髮,出門前忽然想到甚麼,“你手機剛剛一直響。”
胖子瞥了眼,群聊訊息99+,“狐朋狗友”的酒吧新開業,叫他們過去捧場。
胖子:【晚上有事去不了。你們誰過去?把我家這小子帶去,島上娛樂少,別給孩子憋壞了。】
【佳人有約,不帶拖油瓶~】
胖子:【重色輕友!】
【讓他來找我,給他單獨開個小桌。】
胖子:【好嘞,別讓他喝酒哈】
【嗯。】
胖子發微信給表弟,告訴他晚上能去玩一會兒,給孩子樂壞了,本來打算回去睡覺,看到訊息一陣風似的跑了回來,表示今天要盡職盡責,認真工作。
胖子翹起嘴角,沒理會他的馬屁,指著地上的工具箱:“等下有客人到,工具收一收。”
算算時間孟予聲該到了,他把兩扇門都推開。正好起了風,桃花雨飄入門。孟予聲踩著花瓣進來,跟胖老闆問好。
胖子是個自來熟,寥寥數語之間就和孟予聲稱兄道弟,甚麼事都往外抖落。
比如他和嶽幽是在川藏線上認識的。胖子和幾個朋友自駕,穿越無人區的時候,遇到車拋錨的嶽幽。他搭了把手,後來兩人成了朋友。
到如今已有十來年交情,衝著這層關係,胖子不肯收錢。
孟予聲沒料到,覺得胖子對他和嶽幽的關係有誤會。
事實上,他們只是關係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校友,只比萍水相逢親近那麼一丁點兒。
孟予聲跟對方澄清自己和嶽幽的關係,胖子不肯聽,拉開車門推著他上去試試。
“怎麼樣?”胖子給他的小破車做了個“全身體檢”,該換的配件都換了。
孟予聲啞然:“太感謝了……你和嶽幽甚麼時候有時間,請你們吃個便飯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胖子說道,“只是老嶽最近市裡島上兩頭跑,時間不好定,我回頭跟他對一下。”
孟予聲:“時間你們定,清明前我都可以,對了,把看店的小朋友也帶上。”
胖子覺得他實在,心裡認了這個朋友:“成,回頭微信跟你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