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好久不見
暮春時節,饅頭山下的薔薇谷還不到最佳觀賞時間,為了吸引遊客,文旅部門在山頂新建了觀景平臺。
平臺正對海岸線,視野奇佳,這幾日上山的遊客絡繹不絕。
上午八點多,看完日出的遊客準備下山,看海景的遊客才到山腳,車來車往,秩序井然。
孟予聲看時間差不多,將小鐵鍬和竹籃放進後備廂。同行的老爺子偏不許,怕山路顛簸,竹籃的野菜撒得到處都是,非要抱在懷裡。
“好吧好吧,你開心就好。”他由得爺爺去,讓老爺子繫好安全帶。
車開出百來米,工作電話進來。他接通簡單交代兩句,他這幾天在休假,讓對方有急事找文婧,不急就等他收假回去。
接著,他把手機遞給副駕:“山路車道太窄了,我平時開車時間少。有電話來您就幫我掛掉,等到家再說。”
“就這點能耐啊。”老爺子揶揄道,“要不你下來,我來。”
“那不行,您這老花眼不帶把咱倆帶溝裡去?”
“你這孩子……剛交代完,你電話又來了,業務這麼繁忙呢!”
孟予聲沒放心上:“不用接。”
老爺子沒直接拒接,怕別人有重要的事找,一邊看來電顯示一邊說道:“劉朗這小子找你,你倆能有甚麼正事?掛了啊。”
孟予聲:“……”
正說著,對向來了輛沃爾沃,前面是個彎道,山道狹窄,勉強夠兩輛車並排。孟予聲習慣性地往右打方向盤,給對車讓出身位。
不知是不是剛剛走了下神,“謙讓”得猛了些,開出去五米不到,就陷了車——右側前輪胎陷進了路邊的排水渠。
他們開的是輛前驅的老式大眾,排水渠大概有一尺來深,四分之一個輪胎陷了進去,靠自己開上來基本沒戲。
上山的車陸陸續續開過,時不時有司乘降下車窗,看清情況都覺得不好搞,費時費力也拉不上來,得找道路救援。
孟予聲第一時間就找了,他們這兒是個小海島,對方稱島上沒有道路救援,給了他汽修店的聯絡方式。
然而店裡根本沒有人接。
爺爺早待不住下了車,揹著手站在排水渠邊觀望了一會兒,抱了幾塊石頭墊在車輪下:“來,開上去!”
孟予聲照做,一踩油門,橡膠輪胎直接冒了煙——這下車胎也報廢了。
老爺子臉上掛不住,沒好氣地教訓孫子:“我就說讓我來吧,還跟你王爺爺和劉爺爺約了麻將,這不耽誤我嘛。”
孟予聲安慰他:“沒事兒爺爺,耽誤不了,我再給汽修店打打電話。”
店裡還是沒人接。他只好找和他一起回島上的朋友,正打算髮微信——後面來了輛吉普。
吉普倒了好幾次,才從陷了的車邊上開過。
孟予聲沒指望人家停下幫忙,只是無奈地跟人家道歉。後者按下車窗,比了個“OK”。
吉普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,可才往前開了十來米,不僅停了,還倒著開了回來。
副駕走下來個人,低著頭,孟予聲沒看到他的臉,映入眼簾的是件繡著綠竹的新中式襯衫。隨著他慢慢抬頭,挺拔的身姿顯山露水。
孟予聲一眼就認出來,頗為意外地喊了聲“學長”。
嶽幽手揣在外套兜裡,視線自上而下罩住孟予聲,過了片刻,沉沉開口:“孟予聲,好久不見。”
兩人在書法社認識的,本來關係就不深,大學畢業後,孟予聲考研考回本市,不知不覺和他斷了聯絡。
不過在學校時,兩人關係不錯,大一暑假曾一起去山區支教。可某天孟予聲心血來潮回母校,想約他一起吃飯,才發現他已從自己的微信通訊錄消失,手機也成了空號。
那時孟予聲心想:“可能在嶽幽看來,我們只是萍水相逢,沒必要保持聯絡。”
“我們先幫你把車弄上來。”嶽幽沒再和他寒暄,轉身喊了他朋友。
他朋友約莫二十七八歲,卻已有中年發福之勢,挺著渾圓的肚皮,一溜小跑到了孟予聲跟前:“你就把心放肚子裡,包給你拉上來。”隨後掛好繩子,走小路下了坡。
老爺子聽見動靜從車後繞過來,一看到這大高個就覺得眼熟,跟孫子說道:“是你同學吧?我看到過你倆的合照。”
支教時拍的,照片裝進了相框放在書房。
孟予聲:“嗯,比我大一屆的學長。”
嶽幽站在車前,扥了幾下兩車間掛好的牽引繩,確認完繩子結實,才轉向老爺子,問了聲好。
“合照?甚麼時候拍的?”嶽幽又說。
既然他不記得,孟予聲也不打算再提,指指胖子下坡的小路: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剛往下走就和胖子碰了頭。胖子抱了幾塊實心的紅磚,隔老遠就能聽到他氣喘吁吁:“哎喲,可累死我胖墩兒了。”
“辛苦了,給我吧。”孟予聲不好意思地過去接,胖子從善如流,讓他把磚頭鋪在車輪下面:“你們剛找的石頭一壓就碎,不如這結實。”
幾人通力合作,沒費多大功夫就把陷的車拉了上來。右前側車胎鐵定報廢了,胖子三兩下麻溜給車換了備胎,熟練地掏出名片拉業務:“換胎來我店裡,給你八折!”
孟予聲還沒說話,嶽幽直截了當砍價:“五折。”
胖子沒想到他兄弟悶聲悶氣,半天放不出個響屁,居然替孟予聲說話,當即答應:“行行行,五折就五折,就當交朋友了。”
“謝了啊,島上好像就一個……”說著,他看了眼名片,果然是電話死活沒人接的那家店,哭笑不得,“你們家電話夠難打通啊!”
胖子一下就反應過來怎麼回事:“嗐,看店的是親戚家小孩兒,沒辦法。來吧,加個微信,有事兒直接找我。”
互換完微信,胖子麻溜上了車,然後頭伸出車窗:“幹嘛呢老嶽,還不走?”
嶽幽還站在孟予聲車邊,目光不時落在後者身上,隨後不動聲色地滑過:“路不好走,要不要幫你們開下去?”
孟予聲已經繫好安全帶,轉頭和他對視:“太麻煩——”
“那就麻煩你了!”老爺子搶在孫子前面說道,“聲聲這個車技,我實在不放心。”
孟予聲:“……”
老爺子麻溜開門坐到後座,讓孟予聲給人家讓位置。
不到二十分鐘,兩輛車前後到了山腳。
“謝謝學長。”嶽幽多半來島上旅遊,孟予聲不想耽誤他的行程,“就送到這兒吧。”
嶽幽淡淡地“嗯”了句,跟老爺子打了個招呼,頭也不回就走了。
孟予聲愣了下,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學長。
“快中午了,你也不說請人家吃個飯。”一下車,老爺子就教育他。孟予聲這才反應過來,心想難怪那人走前繃著張臉。
沒關係,他加了胖子微信,可以再約時間。
他低頭看手機這會兒,老爺子在巷子裡遇到推腳踏車賣米饅頭的王奶奶,老太太賣了一上午沒賣完,把最後幾個撿給了他們。
住同一條巷子,都互相認識,兩位老人聊上了家常,王奶奶的孫子過幾個月要結婚,家裡想讓酒席在島上辦,親戚朋友都喊上。偏偏小兩口想在市裡酒店辦,她正為這事發愁——親戚們要頭一天晚上過去,少不得奔波。
孟予聲趁兩人正聊在興頭上,偷偷溜了,怕王奶奶給他介紹女朋友。
沒一會兒,老爺子晃盪著裝了米饅頭的塑膠袋進了院門:“你跑甚麼?人也不喊,懂不懂禮貌。”
孟予聲拎著水壺往洗手檯走:“不敢說話,害怕。”
老爺子心裡門兒清,沒好氣道:“你怕甚麼?你有甚麼好怕的?”
“爺爺——”孟予聲拖長了語調,好聲好氣地哄,“那我不是覺得您是開明的家長,可以包容我這點‘與眾不同’嘛。”
“哼,扯甚麼犢子,不就是經濟獨立翅膀硬了。我問你,甚麼時候帶回來看看?”
孟予聲邊給水壺灌水邊說了句甚麼。水聲太大,老爺子沒聽清:“啥?”
“沒有,”孟予聲拎起水壺,“我去澆花。”
孟予聲是個廚房殺手,做的飯不是一團漿糊就是一團黑炭,上回還差點把廚房燒了。一個月回來不了幾次,老爺子指望不上他,還不如自己下廚。
要做個沙蔥跑蛋,他切著蔥,突然想到甚麼,放下菜刀火急火燎往外走,正趕上他孫子“雨露均霑”澆透了那株半死不活的月季。
老爺子心裡一陣無語:“說他媽八百遍了,別給月季澆水,根都讓你澆爛了!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孟予聲不想“半途而廢”,還是澆完了壺裡的水,“那我來給你打下手。”
老爺子指使他剝蒜,自己擠鼠麴草汁做清明粿。過幾天就是清明,島上挨家挨戶都做這個,傳統不能丟。
吃了飯,老爺子筷子一丟準備出門,他今天休息,約了老王他們打麻將。臨走想起件事,跟孫子商量道:“幫王爺爺運貨的小夥子這兩天不在,你明天空不,幫人家個忙?”
他爺爺退休後在菜市場擺了個小攤,挨著王家檔口,平時沒少受人家眷顧。孟予聲早就想感謝人家。他爺爺和老王交往了大半輩子,共患難過的交情不在虛禮上,拎東西上門人家肯定不要,幫幫忙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