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客船
江邊一條四層高的客船,磚紅色,頂上蓋淡藍的塑膠板,外觀是美食船,掛大紅的“大金茶樓”牌匾,配鮮黃色燈泡,一條小踏板從船裡伸出來,搭到岸上。
岸邊並排停滿車,不少隔壁縣市的車牌照。
一樓進去半人高的圍欄,無窗,紅色鐵皮地板,圓桌藤椅喝茶,靠裡幾張麻將桌,還有桌臺開牌九,撲克,檯球等等,坐了一些吃飯喝酒的客人正搓牌。
玩得小,一塊兩塊的臺子,構不成犯罪,主要用來掩人耳目。
要往樓上走,雅間內有別的玄機。
裡面玩百家樂,八方桌的小臺子,比較簡陋,東家不坐莊,讓客人坐莊,不論輸贏,東家抽五成水錢,順便放高利貸,利率百分之五,也就是借一萬元出去,每天五百元利息,利滾利。
劉金賺這個錢,去年才開張,截止到日前,每天利潤十來萬,屬於純賺,還嫌不夠想做大,要拉佘鳳誠入夥。
劉金看上了佘鳳誠的娛樂城和大世界酒店,不光如此,看中佘鳳誠各行各業的合作伙伴,那些老闆們,都是最佳賭客,有錢。
哪知道佘鳳誠根本不搭理他。
佘鳳誠參與地產開發,壟斷林城及相鄰縣市的建築施工、建材與砂石供應等等,甚至能拿到縣市的批文。
兩人不是一個量級,做的不是一路生意。
劉金眼紅找他的麻煩,卻捱了一頓毒打,躺了兩個月才起來,磨刀霍霍要綁佘鳳誠老婆,綁錯人了還不知道。
文森帶幾兄弟進去摸底,出來說:“誠哥,裡頭玩正歡,一個沒跑。”
客船底下扎的全是小艇,外部幾層放風的人手,每百米一個崗哨,警車還沒進來,裡面就撤了場子跑路,最後甚麼都查不到。
佘鳳誠臨時讓何方換車,為避免打草驚蛇。
警民聯手,這把要端掉劉金的場子。
佘鳳誠問:“你那邊怎麼樣?”
何方說:“到位了。”
何警官魁梧敏捷,說完話下車,打了一個手勢,後面車隊出來十幾名便衣,率先衝進去。
林真就要下車,何方把車門一拍合上,“你坐車裡別出來。”
佘鳳誠格外配合鎖了車門,笑說:“聽見沒,警察同志讓你待著別動。”
嫌她添亂。
林真氣急拍車窗,眼睜睜看這男人大搖大擺跟了進去。
靜悄悄的,一點兒不吵。
一樓一派祥和,二樓的人全都抱頭蹲牆角。
佘鳳誠只找人,別的不管。
劉金已被按在地上,大喊大叫,“姓佘的,你他媽敢帶條子來點老子,等老子出來殺你全家。”
佘鳳誠一腳踹過去,皮鞋底踩他臉上,用力一碾,將人碾得皮開肉綻,七竅流血。
他冷聲:“我送進去的人,沒有活著出來的。”
那劉金還要嘴硬,“老子道上混,能混到今天,你知道上面誰罩……”
何方一把將人提起,喝道:“天王老子來了都不管用!帶走!”
劉金臉色一變,突然掙脫鉗制,自牆角餐車摸出一把槍,槍口對準何方胸口,就要扣動扳機。
禁槍超過二十年,小縣城甚麼時候見過這東西,何方帶人抓賭,僅有警棍銬子和大叉子,便衣出來叉子沒法帶,更何談防彈衣。
走廊擁擠狹窄,掃腿拳擊無法施展,且來不及。
說時遲,那時快。
佘鳳誠一個轉身貼山靠,側肩發力撞過去,瞬間暴擊劉金肋部,單手奪了槍,往上輕輕一抬,咔噠一聲卸掉彈夾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,是典型的軍用近身格鬥術。
但凡佘鳳誠慢半拍——
何方撿回一條命,額角全是冷汗。
一切發生得太快。
劉金受重擊彎腰,因疼痛面目扭曲,歪歪斜斜貼牆往下滑。
佘鳳誠神情格外的平靜,低聲道:“聽說大金哥花二十萬買了五把六四式手槍?就這麼個破玩意兒,你會用麼?”
六四式手槍屬軍用警槍,黑市上販賣的一般由真零部件與仿造零部件拼裝而成,買回來能不能用全靠運氣,還有走火失準卡彈等系列問題。
佘鳳誠肩寬體闊,氣勢兇悍攝人,穿件黑皮衣,低著頭,濃墨的眉眼,俾睨的眼神,嘲弄道:“怎麼,買槍沒送子彈,大金哥要自己造?”
劉金忽然面如金紙,渾身哆嗦起來,他有個地下黑工廠,藏在廢棄的鐵礦裡,不光造子彈,還有磨槍號、造雷管和土炸藥,全是殺頭的買賣。
佘鳳誠上次受槍傷,就是調查此案中了埋伏。
“少少他媽瞎說八道!”劉金當然不肯認,態度卻變了,說話舌頭打結,“誠誠哥,咱咱們有事好好商量,炸你老婆那事算兄弟我不對,嫂子斷了一條手,我把我老婆手砍下來賠你。”
劉金娶了好幾房老婆,就不知道要剁哪個老婆的手。
佘鳳誠仰起臉,眉心微微一皺,沒承認沒否認,缺心眼才會告訴他綁錯了人,索性將錯就錯讓人誤解,保老婆林真一世平安。
他放開劉金,“原不想管你這些破事,你非要把命往我手上送,我警告你,管好你手下的人,給我滾出林城,否則你看看誰先死。”
劉金徹底啞了口,乾嚥幾口唾沫,點了下頭,認栽。
佘鳳誠問:“我的人在哪?”指林滿和司機小吳。
“頂頂樓。”劉金結結巴巴被人帶走。
佘鳳誠和文森帶幾兄弟上樓。
只聽得砰一聲響。
一人從客船四樓墜下,沒有掉進江中,呈拋物線砸上一臺汽車引擎蓋。
車身幾震,擋風玻璃噴滿血霧,貼上一張男人的臉,眼睛鼓圓瞪向後排。
是司機小吳。
“啊——”尖叫急促而短暫,堵在嗓子眼,又疼又幹。
林真無法發出聲音,整個人愣住,忽然一抖,慌亂中去拉車門,怎麼也拉不開。
車門已鎖。
她牙關打戰,“你去哪了,去哪了……”
門應聲而開,佘鳳誠將她擁入懷中。
他拉開衣襟裹住她臉,“嚇著了?”
她渾身發顫,忘記呼吸,小臉憋得紫漲。
大手捂住她口鼻,她本能掙扎,哇一聲哭出來,這才知道要喘氣。
他慢慢撫摸她後背,“沒事了,沒事,我們回去。”
林滿趁亂逃跑,司機小吳也沒了,這趟白來。
佘鳳誠將林真送回家,安頓她睡下。
他坐在床沿,握住她手,“睡吧,睡醒去江州。”
林真一天之內連受兩場刺激,身體十分疲累,可神經異常緊張,驚懼擔心,合上眼全是血,她不敢睡。
夜已深。
她反覆嘗試過,怎麼也睡不著,握住他手枕在臉下,“你陪我。”
“真真,我還有事。”他還要去警局配合調查,抓了劉金,大世界酒店的地下賭場曝光,雖從未營業,也要給上方交代。
“那你早點回來。”她可憐巴巴。
“等你睡著。”
“可我睡不著。”她流淚。
他摸一摸她臉,“褪黑素?”
以往睡不著也吃助眠藥物,但這東西有副作用,有人吃著沒感覺,林真吃了第二天腦子發昏不能思考無法做事。
後來又準備要孩子,她很久不吃這東西。
林真猶豫。
他說:“睡一兩天沒事,明天車上我抱你。”
她點頭。
佘鳳誠去倒溫水,從床頭櫃抽屜裡找到一個白色小瓶子,裡面是粉紫色的小藥丸,倒一顆出來喂她吃下。
他把瓶子原樣放回抽屜,碰倒了最裡面一排小藥盒,拿出來一看,整整五盒緊急避孕藥,已拆開三盒。
眉心擰緊了,合上抽屜,聲線沉下去。
“真真。”
沒有回應。
床頭一盞昏黃小燈,黯淡的光,她睡顏極溫柔。
他又在床沿坐了會,心裡面翻江倒海的難過,她答應要孩子,怎麼還揹著他吃避孕藥。
不忍心搖醒她,還是忍不住問。
他俯身,將她額角髮絲撫開,輕輕拍她的臉,“真真。”
她慢慢睜眼,“嗯?”
有種沒睡醒的懵懂,無端端讓人心軟。
他將小藥盒往她眼前一晃,“為甚麼吃這個?”
“甚麼?”
她接過那盒子看,反應了一會兒,說:“啊,經期不是很準,最近又忙,就想著吃這個推遲一下,最好明年再來。”
林真想將生理期推遲兩月,網上查的偏方,“好像有點用,推遲了一個多月呢。”
佘鳳誠面色陰沉,拿兩隻眼睛定定看著她,是那種審視的眼神。
她心中打鼓,猜到他想甚麼,支起身子軟軟往他心口貼,“不是故意的,沒有不想要孩子,我想等忙過這段時間。”
她撒嬌,“我知道你有多想要寶寶,我知道的。”
他發不出脾氣,輕輕一嘆,攬住她肩,“就算你不想要,可以告訴我,不用揹著我吃藥。”
“沒有揹著你。”
被抓現行還要嘴硬。
他啞然,也不與她爭辯,扶她躺下,“睡吧。”
她拉住他手,“你不生氣了?”以為他會鬧脾氣。
他說:“能理解。”
理解?
理解甚麼?
甚麼意思呢?
助眠藥物吃下去很快起效,眼睛快要睜不開了,她沒想明白先睡著。
半夜被電話鈴聲驚醒。
也或許是清晨,窗外淡淡的藍,泛著白,鳥雀兒嘰喳。
佘鳳誠還沒回。
去江州的行程往後一推再推。
林真從床上爬起,圍一條毯子,推開臥室門,穿過小廳,接起對面書房的座機。
醫院來電話,陳小茹醒了。
帶了小五小七趕過去。
王志明在醫院大門口接她,“你怎麼過來了?”
家裡最近亂,王志明要管出入境行程,要安排手底下的生意,文森管著好幾個場子的人手,有些要交接出去,常常不見人,佘鳳誠要配合何警官,兩人一同出任務,又端掉好幾個窩點。
連軸轉,二十四小時不合眼。
小五小七另帶兩隊人守著林家小院,跟在林真身邊保護她安全。
佘鳳誠囑咐她不要出門。
走得急,一時也忘了。
林真問:“她人怎樣?”
“沒有性命危險,不過……”
“怎麼?”
“她懷孕了。”
“懷孕?”
誠哥這樣的男人好有魅力啊,打架厲害溫柔的時候又會疼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