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活著
劉金握住佘鳳誠的手,嘴角一抽,心裡憋著火不敢發作,只好罵剛才那個刀疤臉小弟,“不長眼的東西,惹誠哥不痛快。”走過去狠狠將人踹地上。
佘鳳誠攔住他,“哎,動這麼大氣做甚麼。”
好人都讓他做了,只聽得佘老闆又說話了。
“文森,請兄弟們進去喝茶,王志明去準備車馬紅包,不能讓人白跑一趟,是不是。”
王志明附耳報了個數字,佘鳳誠點頭。
文森一揚手,“誠哥說了,今天來捧場的每人三千,要喝茶的和我走。”
那幫站樁小弟早頭暈眼花,聽見三千紅包,眼睛都發亮。
小縣城一個月工資都沒有三千,在劉金手下討生活經常遭剋扣打罵,來站樁都不給派車,烈日底下站一天才給二十塊,還不管飯。
早聽說佘老闆手下待遇好,又風光,起初不相信,今天看見文森和王志明的座駕,嘿,誠哥的馬仔都開大奔!
來了上百人啊,每人三千紅包,大氣!誠哥一甩手三十萬給出去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一夥人心動想跳槽,你看我我看你,都不敢第一個先動。
佘鳳誠攬住劉金的肩,“老哥,這麼熱的天,別讓兄弟夥在外頭受罪了,是不是?”
劉金身材矮小,佘鳳誠一攬一推,看起來像哥兩好,實則內裡發力,挾持住他往裡推,他一動,站樁的小弟們一鬨而散,全去室內吹空調吃西瓜拿紅包了,誰還管金哥。
佘鳳誠不動聲色打手勢,外面開盤銷售照舊,買的買,逛的逛,小風波雲淡風輕解決了。
到了裡面辦公室,門一關。
佘鳳誠變了臉,一把將人掀翻在地,抬腳踏上人胸口。
咔咔兩聲,肋骨斷兩條。
劉金吐出一口血,渾身抽搐張大嘴巴,“老弟,咱,咱有話好好說!”
“誰他媽是你老弟。”
佘鳳誠面無表情,抬起手,王志明遞上一瓶洋酒,又方又厚的酒瓶子,半滿的琥珀酒液。
他握住瓶把子,垂下臉,眉目俊朗,英氣逼人,陰惻惻說了一句人話,“放心,醫藥費算我的。”
林真去示範區拍好照片回車上,王志明還沒回,知道他們今天特別忙,沒有多打擾,給他發資訊說先回去了。
原本打算中午回酒店吃飯午休,下午去南邊山上驗收亭子。
回去的路上改變主意,大概是因為二姐那番話,林真心情差到不想面對,只想早點抽身,讓司機把車子開到南邊山腳下。
她要去拍亭子的資料,弄完後下午找佘鳳誠去補辦結婚證,下午就能把婚離了,她再也不想回林城。
尚未開發的景區,兩座山頭中間一條深溝,好幾十米高,溝底有水,兩岸雜草中間一條百餘米的吊橋,麻繩編成,中間搭竹板,半米來寬,每片竹子中間巴掌大的縫,一不注意,腳就能從縫隙中間踩穿過去,走起來搖搖晃晃嘎吱響。
上次來是和同事一起,有男同事抓住橋頭兩端,走起來不至於太晃,且人多能夠壯膽,雖驚險,玩一樣的走過去了。
這次不一樣,林真一個人,左肩挎包,右肩斜跨一部相機,走到橋中間帽子被風吹跑,兩手死死抓住橋上的麻繩,一動也不敢動。
她嚇得哭出來,往前不敢走,往後又退不回去。
後悔。
應該叫王志明陪她一起來。
王志明就是家裡保姆,甚麼活兒都包攬,包括輔導佘鳳誠的功課,疏導林真的心理狀態,還要給二人管賬。
林真非常依賴他,超過佘鳳誠。
她哆哆嗦嗦鬆開一隻手,從包裡摸出手機,要給王志明打電話。
這時吊橋鞦韆一樣蕩起來。
詭異地並沒有大風。
她身子跟著橋左右晃盪,單手抓住橋索非常吃力,只好矮身穩住重心,另一手緊緊抓住手機,可橋更晃了,隨手一劃是佘鳳誠的號碼。
狗男人變心比變臉還快,哪裡還能記得她。
橋板從左右晃盪,變成上下浮動。
她站不穩,慢慢回頭,臉色忽然煞白。
上橋那端蹲了個人,看不見臉,身形應是個男人,穿藍襯衣灰褲子,正拿把鋸子割橋上的繩子。
林真大吼:“你幹甚麼!”
荒山野嶺,她一個女孩子遇見惡人,沒有半點抵抗能力。
那人身形一頓,忽然抓住橋索用力一拽。
“啊!”
林真身子一斜往下掉,情急下雙臂勾住繩子,半邊身子落到橋外,就要掉下去,那橋還晃,心跳突突,她閉了閉眼睛,咬住牙關,死死抓住兩側麻繩,慢慢把腿收回來,小心地站起。
橋在晃,跑起來艱難,她邁大步,步子難邁準,全憑兩條胳膊穩住身子,逃命撲騰過去,剛跳下橋頭,那橋塌了。
撿回一條命。
林真驚惶中還記得打電話,兩手空空,發覺手機掉橋下了。
對岸那人還沒走,遠遠看著她,非常滲人。
天下起毛毛雨。
她轉身往山上跑。
路窄,小小的石階,兩邊伸出來樹枝,樹葉子巴掌大,掛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子,五顏六色肉肉的,一弓一弓往人身上跳。
林真一路尖叫衝過去,最怕這種沒有脊椎的軟體蟲了。
陰沉沉的天,靜,靜得讓人害怕,偶爾有鳥雀從林子裡撲出來。
亭子在山頂上,俯瞰群山,縹緲白霧將山頭全籠罩,依稀見得幾個山峰,尖尖的。
是先幹活還是先逃命?
逃也沒處逃,不如先幹活。
來都來了。
林真每逢絕境都靠阿 Q 精神救命,長到這麼大,活得也挺好。
她檢查相機,沒有損壞,開啟來給亭子內外拍照,拍完檢查照片,發現其中一張照進一個人影,穿麻灰色衣服站在半山腰的樹叢中,要放大到百分之五百才勉強看得清。
腦子發懵,心跳有一下沒一下的撲通。
亭子不能待了。
那人也許是附近村民有顆善良的心,也有可能和那割橋的是一夥。
林真誰也不敢相信。
她收拾東西往樹林深處走,記得原先還有條小道,那時候磚瓦上山,全靠工人揹簍走小道運上來。
人走出來的小道,長期不走,路便沒有了,全被雜草和樹叢覆蓋。
林真找了兩圈,不知道自己在哪,鬼打牆一樣原路打轉。
轉到晚上,又冷又餓,各路蟲子蚊子往身上爬。
試著往山下走,找不到斷橋的方向,只有條大河床,如果河裡有水,她遊不過去,河裡一半枯石一半水,斷崖下去幾十米深,她更過不去,又返回山上。
幾個來回筋疲力竭。
半夜大雨,雨點從樹葉縫隙往下落,葉片脈絡將雨匯聚成小股水流,林真擋住腦袋擋不住臉,擋住眼睛又捂不住耳朵,四面八方進水,不停的挪地方,漸漸的沒有力氣,抱住膝蓋,把臉埋上去。
哪裡是雨,天上瓢潑的都是她眼淚,她卻已流不出淚。
一顆心焦灼熬幹了,恨天恨地,感嘆世道不公,每個人都對不起自己。
乾嚎了兩聲昏厥過去。
迷迷糊糊被人抱起,她就要失溫了,循著熱源貼上去,聞見熟悉的香氣,帶著酒味與血腥,將她燻得不清醒。
她成了甚麼樣,凍得渾身發紫,溼頭髮貼臉上,衣衫被樹枝掛爛,懷裡還抱著那個七十年校慶的包,皺巴巴的像團鹹菜。
佘鳳誠五臟六腑的燥鬱,沒說話,解開襯衫釦子將她往懷裡一裹,注意著腳下的路,抱住她離開樹叢,又回山上那亭子裡。
手機進水沒法用了,西褲兜裡摸出打火機擦亮,把她扒光了檢查她身上的傷,她死死抱住胸口對他又抓又撓,眼睛還沒睜開,先咬他一口,用了全力。
他本能握拳將肌肉繃緊,她牙根發軟只好鬆開嘴,崩潰大哭。
委屈,憤怒,生氣,她有好多好多的情緒,無法再壓抑,一股腦地砸向他。
全世界她最可憐,最有資格哭。
哇一聲,撕心裂肺,真是止不住。
他看不得她流淚,將人往懷裡帶,“好了好了,讓你咬,你咬。”胳膊往她唇邊送。
她真咬,吵架吵不過他,打架不是對手,就喜歡甩耳光和咬人。
佘鳳誠每次都讓著她,瞧她這小模樣,心裡酸澀難受,輕輕撫摸她背脊,柔聲道:“消氣了沒有,費這勁兒,回去讓你咬,最軟的地方給你咬,成嗎?”
她一噎,鬆開嘴嘔了一下,“變態。”
他抱住她揉進胸膛,“我說甚麼了?咱倆誰變態?”
他也狼狽,渾身衣衫溼透,像河裡爬上來的水鬼,溼頭髮全貼在腦後,顯出冷峻面龐,刀鋒般的濃眉,深邃的眼,高挺的鼻樑下懸,原本肉肉的唇,抿成冷硬線條。
是很兇的面相。
他敢兇她!
她氣紅臉,淚目盈盈瞪他,眼睛紅的,鼻尖也是紅,渾身輕輕的抖,分明是受傷的小獸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話,隨著一巴掌揮過來,啪一聲脆響。
“你怎麼才來!”哭腔呢。
不是才來,佘鳳誠一早來了,過不了橋,繞路過來趕不及,他撇下王志明等人,讓他們該繞路的繞路,該修橋的修橋,他自己淌水過河來找她,過了河徒手攀巖爬上來,十根手指頭沒有一塊好肉,全磨爛了,沒敢讓她看見。
也不能確定她就在山上。
都說她走了,回市裡了,下午接她那司機信誓旦旦說將她送走了。
佘鳳誠不相信,沒有甚麼原因,就是夫妻多年的直覺,她就像他心上最軟那塊肉,與他的心房同步顫動,他能感覺到她還在林城。
帶一幫人衝到南邊山腳下,王志明給他說:那司機全招了,嫂子就在山上。
佘鳳誠咬咬腮幫子,偏過一張俊臉,有點兒火辣辣的酥麻。
他是個男人,怎能總挨女人耳光?
這女人不識好歹,嬌蠻任性,幹嘛找她,讓她死山裡算了。
嘖,又捨不得。
要不是有敵佔區野地行軍的經歷,他懂得識別植被的痕跡,找到樹枝上的勾絲,尋見她的腳印,她就真死了。
死在這麼個雨夜裡。
和當初的他一樣。
他還活著,想要她也活著。
佘鳳誠一句話也說不出,猛一把將她抱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