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2挑釁
佘鳳誠高大壯碩，適合正裝，今天一身湛藍西裝配紫紅的絲質領帶，薄底黑皮鞋，麝香味兒的男士香精，鮮亮非常，渾身散發求偶資訊。
他腕上戴一塊薄款金錶，端一小碟咖啡送到她面前，輕輕放下。
很小一杯咖啡，不超過 60CC，用描金的英式茶杯來裝。
林真不客氣，端起咖啡一口悶了，偏燙，滾過喉嚨有些疼，皺著眉毛嚥下去。
她自離婚離職之後，好像恢復學生狀態，看人眼神清澈許多，臉上沒有剋制理智咄咄逼人，甚麼都不講究，甚麼亂七八糟的衣裳都往身上套。
白襯衫看著像男款，下面穿件深藍牛仔褲，白色板鞋，捂得嚴嚴實實，旁邊座椅放一頂草帽，一臺相機，一隻米白色帆布包，印有紅字草書：江州大學七十年校慶。
喝完咖啡，又找水喝。
她說：“下午行嗎？”
佘鳳誠將溫水遞她面前，“就這麼急？”
他衣冠楚楚，臉色憔悴，眼睛下面兩團烏青，不知道忙成甚麼樣了，沒時間睡覺。
林真心裡莫名有點酸，捧著杯子，“我還有個專案要驗收。”也不知道說這句話甚麼意思。
“那等你忙完，到時候咱兩再一起吃個飯。”他又多拖兩天。
她嗯。
兩人靜靜對坐沒說話，很有默契一同看向窗外。
窗子外那條大黃狗也肥了，身後帶三隻小狗崽，蜷在屋簷下懶洋洋舔毛。
王志明看錶，“誠哥，該過去了，今天縣裡領導都來了，不好讓他們久等。”
佘鳳誠攏住西服釦子，站起來，對林真說：“要不和我一起……”
林真拿起旁邊的帽子，把包掛肩上正要起身。
鳳靈灣一期專案開盤，佘鳳誠要過去剪綵應酬，林真過去看示範區，替同事拍攝資料，一起走本來也順路。
陳小茹風風火火跑過來，臉通紅，頭髮剪成齊劉海，其餘往後腦挽一個髮髻，穿酒店黑色工作服，別一個金色的胸牌，升職成經理了。
她胳膊上掛電腦包，走到佘鳳誠身後半步的位置，態度恭敬，“老闆，禮品都裝後備廂了，副總請您去看一眼。”
佘鳳誠嗯了一聲，回頭對林真抬下巴，示意她跟上。
他大步出去。
林真遲疑一會，還是跟了上去。
陳小茹抬手擋住路，“三妹，我就和你說幾句話，不耽誤你時間。”
“你說。”
林真看向窗外，那臺邁巴赫停落客區，佘鳳誠站車尾，王志明和副總核對禮品清單，文森合上後備廂，開啟後座車門，佘鳳誠坐上後排，車子打燈轉向準備要走了。
陳小茹說：“真真，你告訴我一句實話，你和他離婚，是真的離，還是鬧得好玩？”
“二姐，這種事沒有人鬧著玩的。”
“既然是你不要的東西，就讓給我吧。”
林真沒說話。
陳小茹說：“你看你，唸書工作樣樣比我好，大好的前途，這一走，以後肯定不會再回林城這個小地方了，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，我不像你——”
林真不想聽，“他知道嗎？”
陳小茹沒有正面回答，“男人哪有傻的，睜隻眼閉隻眼而已。”
那電腦包又大又重，陳小茹左手換右手，盡職盡責不肯放下，天氣熱，臉上的妝溶掉大半，黑黑紅紅的，還是能瞧得出清秀輪廓，不作妖的時候也很嫻靜。
“三妹，你自己結婚都不放在心上，那天讓佘老闆丟多大的臉，你肯定是不知道也不在乎的，你讓他怎麼想？客人們是吃完飯全走了，後來同事議論，都以為新娘子是我，我沒否認，鳳誠也沒有去澄清，還讓我隨意進出你們原來那間辦公室套臥。”
陳小茹都喊他鳳誠了。
他就是默許了，話還要說得怎麼明白。
耳光似的刮到臉上。
林真一下子跌坐下去，那椅子冷硬，大腿震得發麻，頂上空調出風口呼呼吹冷氣，人清醒得多，她聽見自己說：“是，我是要走，回來辦些手續，還有一點工作收尾。”
“工作，還有甚麼工作？”陳小茹不相信。
讓人本能地自證。
林真說：“開盤示範區資料，還有我以前修復的一個亭子。”
陳小茹眼珠子一轉，不知想到甚麼，“那亭子是不是在南邊山上？”
林真嗯。
陳小茹有意示好，“真真，你要是忙不過來，吩咐我就行，肯定給你做好，示範區你就別去了，天兒那麼熱呢，別中暑了，我找人去替你拍照片。”
林真抬臉看著她，“你找誰？”
陳小茹臉有點紅，“找鳳誠啊，不管甚麼事找他，都給我辦妥了，家裡也多虧有他照顧。”
林真啞口說不出話。
陳小茹沒說難聽的話，“我也知道，他其實都是為了你，可你都不要他了，還不如讓給我。”
林真道：“不用告訴我。”
陳小茹驀地高興，“三妹，我就當你答應了。”
窗外車子閃燈催促。
陳小茹拎包跑出去，留下句話，“我再給你安排一臺車。”
林真看見陳小茹坐上副駕，看見那車子又閃了兩次燈，林真始終坐在原位沒動，等那車開走了，她才起身。
門外另停一臺黑色商務車，是酒店用來接送貴賓的。
王志明把司機趕下來，親自開車去鳳靈灣。
“嫂子，怎麼沒坐誠哥的車？要不是那頭催的急，他執意要等你。”
“我剛才有點事，不好耽誤他時間。”
忽然間就生疏了。
王志明不好問，行車半小時，到鳳靈灣示範區，車子停在廣場外部。
八月份天氣，露天廣場四十五度高溫，入口一面大紅簽到牆，沿路鋪紅毯，左邊搭建了一個舞臺，中間一道仿古大門，站一排工作人員。
大門進去是這次開放的示範區，含商業街區和別墅樣板間，一步一景式的山水園林，綠樹成蔭，竹林流水，人造乾冰噴出半米高，煙霧繚繞，真真仙境一樣。
右邊是建成的遊客接待中心，暫作為鳳靈灣文旅專案的商業銷售中心。
領導和企業高層在左邊舞臺剪綵講話，臺下圍了不少人，有企業工作人員，有各大主流媒體，還有臨近縣市過來的投資客，再就是附近看熱鬧的村民，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。
開盤涉及到旅遊區商鋪和住宅的銷售，現場情形非常火爆。
林真沒下車，準備等散會了再過去拍照比較好，一直沒等到，那頭領導講完話坐上一臺考斯特，剛剛開走，馬上從四面八方湧來上百人，統一黑衣黑褲。
“不好，來砸場子的。”王志明解安全帶下車。
林真拿了那頂草帽戴上，聽見王志明說：“你鎖好車門別出來。”
她又坐回去。
不一會兒來了個司機，其貌不揚，是個生面孔，坐上駕駛位，回頭問：“嫂子，王總讓我聽您吩咐，現在走嗎？”
林真看向窗外，“再等等。”
場面也奇異，那幫人分兩路，一路人將開盤銷售區團團圍住，一路人站人牆擋住示範區大門，個個手無寸鐵，沒有打砸鬧事，只是把顧客全擋在外面，銷售人員全擋在裡面，用站樁的方式，阻礙現場的銷售流程。
文明時代武鬥不佔上風了，流行沉默地挑釁，誰先動手誰蹲局子，主打一個吃虧的受氣，挑事的扮無辜。
到了這一步，比誰沉得住氣。
酷暑天氣，室外多站十分鐘都要中暑昏厥，誰能沉住氣？
開盤是地產專案最重要的一天，前期預售的客源，全部集中到這一天下定，就指著大好日子回款。開盤出問題，影響資金流和後續專案開發。
佘鳳誠的鳳靈集團，既參與規劃，又承建施工，還持有鳳靈灣專案的股份，他是大股東，是第一責任人，也是強關聯的利益方。
佘鳳誠從裡面出來，帶著王志明和文森，身後另跟著幾個人，都是身材高大的保安，一水兒的黑衫黑褲，一人撐一把大黑傘，給各位總經理遮陽。
佘鳳誠領導視察一樣，領著一幫人，慢悠悠廣場上轉了半圈，不發脾氣不罵人，還噙著笑，“劉金讓你們來的？”
劉金是隔壁縣的土石方老闆，多年前橫行鄉野的沙霸，也就是當地所有工程都要找他買砂石，交過路費，才能順利施工。
自佘鳳誠在地方上起勢後，劉金接不到林城的生意，鳳靈灣專案也沒搶到手，因此懷恨在心多次挑釁。
一排黑衣小弟臉紅脖子粗，領頭是個尖腦袋，臉上一道疤，張口要說話。
文森一耳光抽過去，喝道：“誠哥問你了？”
他力道大，穿黑襯衫袖子挽起來，小臂密密麻麻的青色紋身，將人抽得原地旋了兩圈。
那人捂住臉不敢還手。
一時間氣氛緊張，眾人以為要開打了。
最末尾一個矮胖子出來說：“佘老闆好大的脾氣。”
劉金也是一身黑，扮作小弟混隊伍裡站樁。
真不好認，個矮，又胖，腆個大肚，仰著臉看人，眼睛溜圓，說話時腦袋一跳一跳的，滿腦門的汗。
佘鳳誠還是那副笑，迎過去握手，“怎麼還勞煩老哥親自走一趟，有甚麼事情，吩咐小弟就是。”
面子給足。
這陳小茹真沒事兒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