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放手
佘鳳誠自簽字離婚後,一心撲到工作上,與合作商開會應酬,跑工地看施工進度,還要給原材料把關,忙得不得了。
也消沉,整晚整晚喝悶酒不睡覺。
王志明成心讓他忙起來,給他請了幾個老師,教一些法律基礎常識,還有商務英語和法語。
也不知道學那鳥語有啥用,老婆都沒了。
佘鳳誠成天暴燥罵娘,那幾位老師換了好幾輪,個個都怕他。
王志明說:“嫂子有可能去巴黎。”
“去那幹甚麼。”姓談的又不在那。
佘鳳誠早戒了煙,如今一大愛好是嚼菸嘴,嚼爛了吐掉。
“哥,要不您去報個班,多花點錢,讀個工商管理出來。”
“有甚麼用?她都走了,我還學個鳥?”佘老闆自暴自棄。
“哥,那工商管理也就是 MBA,你讀幾年出來,也是有學歷的人了,知道吧,到時候嫂子回來都是碩士博士,你還是個泥腿子,那怎麼好,怎麼配她,是吧?”
王志明一番話,說得佘鳳誠又陷入沉思。
大中午的,他坐酒店大堂吃飯,主要是方便,和人談事就近在酒店,手下人找他簽字也在酒店,所有人有要緊事,都知道在大堂找佘老闆。
鳳靈集團成立後,公司構架是搭建起來了,人也有,辦公場地就在大世界酒店辦公區,劃拉了一片出來,但因底下人從各處請來,經理級別以上不坐班,辦事員都在工地,還有一小部分放在江州,租了一間寫字樓,團隊分團隊辦公,直白講,沒有集團總部,很像個草臺班子。
王志明是習慣了,他管誠哥手下的公司,從來都是東一家西一家。
佘鳳誠本人沒覺得有甚麼不妥,他就一句話:“總部?那不就是我?還要甚麼總部,讓我花錢蓋樓啊?我吃多了,有那錢不如給我老婆。”
他也忘了,老婆早跑了。
飯後迷迷瞪瞪,大概是暈飯了,一個人也不想上去睡覺,沒有老婆抱,還睡個甚麼覺。
他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。
大堂裡湧進來一幫人,江州過來的遊客,不少,每週都有,便聽見人喊,“出事了,出事了,那隧道讓泥石流堵了,好多車陷裡頭……”
佘鳳誠忽然驚醒,吼道:“王志明,她甚麼時候回?”
“哎呀!”王志明一拍腦門,“好像是今天!”
趕緊電話聯絡,聯絡不上了。
佘鳳誠衝出門上車就跑。
王志明沒追上,先去問那幫遊客,看見隧道里是些甚麼車沒有,甚麼顏色,甚麼款式?
那誰能記得清。
王志明問:“是轎車嗎?”
“有,多的是。”“轎車越野車都有。”“還大貨車呢。”
“銀灰色的?”
眾人七嘴八舌,抬手比劃,“啥顏色都有呢。”“白的。”“黑色。”“紅的。”“銀灰色的有啊。”“那哪是銀灰色,那叫香檳色!”
“看見跑車沒有?”
“有哇,有轎跑。”“啥轎跑,四座叫轎車,兩座的才是跑車。”
王志明心急如焚,“對對,只有兩座,小小一臺銀灰色的賓士。”
“是個女孩開的?”
“不對吧,我記得是個男胖子。”
王志明不再問,趕緊聯絡文森,讓他一起跑工地,兩人分頭調集剷車過去救人。
都不確定嫂子是不是在隧道里,但不管了,先救人!
縣城資源有限,等各個工地推車開過去,隧道又封了不讓進,一幫人堵在入口。
佘鳳誠一個人鑽進去,開啟手機照明,一臺車一臺車的找,隧道里沒訊號,副總聯絡不上他。
副總只好打給王志明,“王總,您甚麼時候有空回來?”
王志明大吼道:“天塌了?養你們幹甚麼用的?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,一天天吃閒飯,自己不會看著辦?”啪一下掛了電話。
王總待下一向寬和,從沒有如此疾言厲色,副總哪還敢說話。
王志明又回縣城四處跑腿,半夜才搞齊通關文牒,剷車派上用場。
林真那臺小跑車是三個小時後拖出來的。
整個路段轟隆隆,只一盞應急燈照明,夜裡陰森可怖。
佘鳳誠撲上去砸了車窗,找到她的包和披肩,抱在懷裡半天說不出話,只覺得眼前黑濛濛,人往前栽倒。
王志明將他抱住,“誠哥,誠哥,嫂子在咱酒店,人好好的。”
佘鳳誠瞪著眼,想罵人,最終重重拍兄弟後背,甚麼話都沒說。
王志明奔波一整天,實在勞心勞力,這事誰都怪不著,車拖出來之後,他才看見手機上的簡訊。
副總給他留言:林小姐在酒店套房,身體無恙,有皮外傷。
回來時天要亮了。
佘鳳誠拿卡開門,進了林真的房間。
月光清淺黯淡,他沒有開燈,她睡得很沉。
沒吵醒她,沒像以往每一次賴上她的床,他輕輕坐在床尾,掀開一點被子,慢慢握住她腳腕。
腳踝下方貼了一塊白紗布,腳掌有一些細密的劃傷,最近一週恐怕都不好走路。
她又能多待一週。
他心裡的疼痛和快樂一樣多,提起嘴角想笑,眼眶卻脹痛,最後俯下身子,輕輕吻她的腳背。
婚禮時欠她的儀式感,只能這樣補給她。
不敢叫她知道,不敢多說甚麼,不能夠胡攪蠻纏,他知道自己是拖累,能做的只有放手。
她要走,他不可以留的。
天邊泛白,佘鳳誠一聲不響又離開了。
醫生每天上門換藥,酒店的餐都送到房間,換洗衣物和日用品,王志明親自送過來。
林真在頂樓套房住下了,不提去誠哥辦公室套房的事,也不多問。
她淡淡看了眼那箱子,說:“都扔了。”
“啊?扔了?”王志明摸不著頭腦。
她嗯:“你去給我買新的。”
王志明:“我?”
是有毛病吧大概,誠哥天天夜裡來,枯坐一宿,天亮就走,跑去工地監工,成日裡不知多暴燥。
一星期過去了,瞧著越來越僵了?
王志明弄不懂這倆人。
電視機開著放綜藝,林真靠在沙發上,拿手機重新整理聞,漫不經心抬眼看他,“就是你。”
王志明推脫,“這不好吧,小縣城裡的衣裳化妝品,恐怕你用不慣吧。”
她說:“沒事。”
他為難,怕誠哥殺了他,正好林真電話鈴聲救了他。
魯教授親自來電話,“林真,傷怎樣。”
“快好了。”
“派人過來替你?”
“不用,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。”她來林城驗收一項工作,需要現場勘察後拍照片,再形成書面材料交上去。
她請示:“老師,時間上可以寬限一點嗎。”
“問題不大。”
“我保證只要一週。”
“原則上可以。”
“感謝。”林真道。
魯教授沉吟,“這樣,正好一期住宅專案要開盤了,當天示範區開放,你在那邊,正好你去一趟,看看現場。”
“好的,您放心,我多拍點現場照片留給同事,重心放在景觀和綠地。”林真做事一向靠譜。
魯教授滿意,多問兩句,“以後作何打算。”
“念幾年書再工作。”
“非得要出國?”
林真有一會沒說話,她真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,好像是命運推著她走,是從談雍第一次和她提劍橋的時候,就動了心要深造,但在準備申請的過程中,也關注了很多院校。
魯教授道:“你選的哪所學校?”
林真說:“還沒有定。”
“你要去劍橋?”魯教授七十多歲,裝聾作啞,心裡明鏡似的,“如果是建築專業,牛津更好,你是為了談雍?”
“不,我其實還沒有……”
“孩子,你要進談家的門,得做好心理準備吃苦頭。”他語調低且慢,“你們師兄妹性情相投,我做老師自然是看好,但要作為長輩,見得多了,知道你這個苦頭,吃了也白吃,不要犯傻。”
這年頭除了師長親人,還有誰願意給忠告。
林真道:“我明白的,謝謝您。”
“要我看,你前頭一個還不錯,粗中有細,是個能扛事的人。”
她又不吱聲了。
魯青禾不多說,話題轉回學業上,“要論因地制宜,咱們江州大學的建築學院能排第一,就是放在全世界也能打進前十,自一九二七年起出了多少大家,你留下來,我帶最後一屆學生,碩博連讀的名額我留給你。”
林真有片刻說不出話,她當然知道江州大學好,出國的心因此動搖了。
魯青禾道:“林真,希望你把我的話聽進去,好好考慮。”
再見面是第二天上午。
林真磨蹭到收餐了才下樓,選靠窗風景好的地方坐下,王志明親自給她把早餐送過來。
檀木托盤白瓷碗,一碗雪菜肉絲陽春麵,一個水波蛋,一小碗蔬菜湯,完了。
林真沒有咖啡睜不開眼,撐著眼皮問:“就這樣?”
“嫂子你身上有傷。”誠哥囑咐不許給她咖啡。
“早都好了。”她說。
王志明遞文件過來,“車子的手續。”
林真的車送去檢修,弄完以後打算賣掉,一應交給王志明代為處理,林家小院也讓給他們住。
她簽了字,低頭吃麵,神情出奇的平靜,冷不丁問:“你誠哥呢。”
王志明心裡高興了會,“忙呢,這段時間開盤的事,一早趕過去了。”扭頭一看,“哎,還沒走,我過去叫他。”
“沒事,不用。”林真說:“你替我問問他甚麼時候有空,去把結婚證補了好離婚。”
說話間佘鳳誠到了跟前:“你想甚麼時候去?”
這兩個人但凡有一個長嘴吵一架都比這好